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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刻意疏远的弟弟 第一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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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屋檐下的影子
第七章刻意疏远的弟弟
下午三点,王明轩准时到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带着他父亲公司的法务总监和一个助理。温以初站在温以甘身后,看着他们握手、寒暄、落座。会客厅在别墅东侧,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的花园,这个季节玫瑰开得正好,大朵大朵的红,在阳光底下像凝固的血。
“以初,倒茶。”温以甘说,没回头。
温以初应了一声,走到茶水台边。紫砂壶,普洱,85度的水,第一泡洗茶,第二泡出汤。动作很熟练,是黎挽教的——她说,待客之道,细节见教养。
他把茶杯端过去,一杯放在王明轩面前,一杯放在法务总监面前,一杯放在助理面前。然后退回温以甘身后,安静地站着。
“温总,上次那个项目,您考虑得怎么样?”王明轩跷着腿,语气随意,但眼睛里闪着算计的光。
“还在看。”温以甘说,端起茶杯,没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城南那块地,你们给出的条件,不够有诚意。”
“那温总觉得,什么样的条件才算有诚意?”
温以甘抬眼,看着他,嘴角有很淡的弧度:“王公子,做生意,讲究的是双赢。你们要那块地,可以。但我要的,不只是钱。”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温以初一直站在那儿,听着他们你来我往。温以甘很擅长谈判,话不多,但每句都踩在关键点上。王明轩渐渐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表情严肃起来。
温以初的注意力却很难集中。胸口那阵钝痛从中午开始就没停过,像背景音乐,持续播放。他需要很小心地控制呼吸,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浅。站久了,腿也开始发软,他借着端茶壶的机会,走到茶水台边,手撑着台面,短暂地休息了几秒。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他手上投出明亮的光斑。他盯着那道光,忽然想起小时候。大概五六岁,他和温以穤在花园里玩。温以穤身体弱,不能跑,他就坐在秋千上,温以初在后面推。推得很轻,怕弟弟摔着。
那天阳光也很好,照在温以穤浅金色的头发上,亮晶晶的。温以穤回头冲他笑,说“二哥,再高点”。
他不敢推太高,但温以穤一直说“高点,高点”。最后他妥协了,用力推了一下。温以穤荡得很高,笑声像铃铛,清脆地散在空气里。
然后秋千的绳子断了。
温以穤摔下来,手臂骨折,哭得撕心裂肺。黎挽从屋里冲出来,抱起温以穤就往医院冲。温奕跟在后面,经过他身边时,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温以初到现在都记得——冰冷,失望,像看一个麻烦。
后来温以穤打了石膏,在家里养了三个月。那三个月,没有人跟温以初说话。黎挽不看他,温奕不看他,连佣人都躲着他。只有温以穤,躺在床上的时候,会小声说“二哥,不怪你”。
但他知道,怪他。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碰过温以穤的秋千。也再也没跟温以穤一起玩过任何有风险的游戏。
“以初。”
温以甘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出来。他转身,看见温以甘在看他,眉头微皱。
“王公子问你话。”
“抱歉。”温以初看向王明轩,“您问什么?”
王明轩挑眉,似笑非笑:“我问,你们家高尔夫球场那个新的灌溉系统,是你负责的?”
“是。”
“不错,挺专业的。我跟我爸提了,他说有机会可以合作。”
“谢谢。”
很短的对话,结束。温以甘继续和王明轩谈正事。温以初重新退回阴影里,手悄悄按了按左胸。心跳得有点快,不太规律。他深呼吸,一下,两下。
会议结束是四点半。温以甘送王明轩他们出门,温以初留下来收拾茶杯。紫砂壶里的茶已经凉了,他把茶叶倒掉,冲洗壶身。水流声哗哗的,在安静的会客厅里回响。
“以初。”
他抬头。温以穤摇着轮椅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幅拼图的一个角。
“二哥,你忙完了吗?”
“快了。”
“那……你能陪我拼一会儿吗?就一会儿。”温以穤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我拼到星星的部分了,蓝色太多了,分不清。”
温以初看着弟弟。温以穤今天穿着浅蓝色的毛衣,衬得肤色更白,眼睛很亮,像含着水光。他想起小时候,温以穤也是这样,用这种眼神看他,说“二哥,陪我”。
那时候他怎么说来着?
“好,我陪你。”
现在呢?
“我有点累。”温以初说,声音很平静,“你自己拼吧。”
温以穤眼里的光黯了下去。他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拼图碎片,很久,才小声说:“二哥,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温以初的手顿了一下。水龙头还在流,水溅在台面上,溅湿了他的袖口。
“没有。”他说。
“那你为什么……最近都不理我。”温以穤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以前你会陪我拼图的,会陪我画画,会给我念故事。现在你……你都不怎么跟我说话了。”
温以初关上水龙头,用毛巾擦手。擦得很慢,很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我最近忙。”他说。
“忙到……连跟我说几句话的时间都没有吗?”温以穤的声音开始颤抖,“二哥,我做错什么了吗?你告诉我,我改。你别不理我,我……”
“以穤。”温以初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冷,“你没做错什么。”
“那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温以初把毛巾挂好,转身看着他,“我就是累了,想自己待着。不行吗?”
温以穤愣住。他看着温以初,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有困惑,有受伤,有某种温以初不敢深究的情绪。几秒钟后,眼泪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拼图碎片上。
“对不起……”温以穤低下头,肩膀在抖,“对不起二哥,我不该……不该烦你。我这就走。”
他摇着轮椅转身,动作有些慌乱,轮椅撞到门框,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停了一下,然后更用力地摇动轮椅,离开了。
温以初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水龙头在滴水,嗒,嗒,嗒,像心跳,像倒计时。
他走过去,关紧水龙头。水声停了,世界安静下来。
他回到茶水台边,继续擦那些已经擦干的茶杯。擦得很用力,指节泛白。忽然,胸口一阵尖锐的疼痛,他手一松,杯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瓷器碎裂的声音很清脆,在安静的会客厅里回荡。他低头看着那一地碎片,白色的瓷,褐色的茶渍,像某种残缺的图案。
他蹲下来,一片一片地捡。碎片很锋利,划破指尖,血渗出来,滴在白色的瓷片上,晕开一小朵红色的花。他没停,继续捡,把碎片拢在一起,用手捧着,走到垃圾桶边,扔进去。
然后他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冲洗伤口。水很凉,冲掉血迹,露出底下翻开的皮肉。不深,但很长,横贯整个食指指腹。
他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几秒,然后撕了张纸巾,随便擦了擦,按在伤口上。
血很快渗出来,染红了纸巾。他换了张,继续按。
第三次换纸巾时,血止住了。他扔掉纸巾,洗了手,然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白得像鬼,眼睛很红,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下巴上有新冒出的胡茬,青灰色的,显得很憔悴。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泼了三次,然后擦干,整理好头发,拉平西装。
镜子里的人又是那个温家二少爷,得体,克制,完美。
除了指尖那道新鲜的伤口。
他转身,走出洗手间。经过客厅时,他看见温以穤坐在轮椅上,背对着他,面对着那幅拼图。背影很单薄,肩膀微微耸动,像在哭。
温以初停了一下,然后移开目光,上楼。
回到房间,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胸口那阵尖锐的疼痛已经褪去,但留下一种沉闷的、空洞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被挖走了,留下一个呼呼漏风的洞。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花园里,园丁在修剪玫瑰,剪下来的花朵堆在推车里,鲜艳的红,在夕阳下像燃烧的火。
他想起温以穤眼泪掉在拼图上的样子。
想起那声压抑的哽咽。
想起很多年前,温以穤也是这样哭,因为他故意疏远,因为他冷漠以对。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离我远点,温以穤。
离我远点,这样我走了,你就不会太难过。
离我远点,这样我就可以安静地、不打扰任何人地消失。
像一阵风,吹过,不留痕迹。
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闭上眼睛,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夕阳的光透过眼皮,是温暖的橙红色,但他只觉得冷。
指尖的伤口开始疼,一下一下,像心跳。他抬手,看着那道伤口。血已经凝固了,暗红色的痂,横在指腹上,像一道小小的、丑陋的疤。
他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然后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创可贴,贴上。
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贴好,他合上抽屉,重新走回窗边。
夕阳在坠落,一点一点,沉进远山的轮廓里。天空从橙红变成深紫,然后变成墨蓝。第一颗星星亮起来,很小,很暗,在遥远的天边,孤独地闪烁着。
他想起那幅拼图。梵高的《星空》,旋转的星辰,深蓝的夜空。
温以穤说,蓝色太多了,分不清。
是啊,蓝色太多了。
多得淹没了所有形状,所有边界,所有本该清晰的东西。
多得让一切,都变得模糊,混沌,难以分辨。
像他的生命。
像这场持续了二十年的、无声的、不被看见的坠落。
他站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透,直到星星铺满夜空。然后他转身,走到床边,躺下。
被子很凉,他蜷缩起来,手按在胸口。心跳不规律,但很轻,很弱,像某种垂死的小动物,在黑暗里挣扎。
他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温以穤红着眼睛说“二哥,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讨厌吗?
不。
从来没有。
只是……
只是太累了。
累到,连爱,都变成了一种负担。
累到,连靠近,都变成了一种伤害。
累到,连呼吸,都需要用力。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但他闻到的,只有消毒水的气味,医院的气味,死亡的气味。
那种气味,从二十年前开始,就一直跟着他。
从那个误判开始,从那张便签开始,从那些被遗忘的病历开始。
一直跟着。
像影子。
像宿命。
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而他,是梦里那个永远在坠落的人,一直坠,一直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底。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下来。
窗外的星星还在闪烁,一颗,一颗,冰冷,遥远,无声。
像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
看着这个蜷缩在床上的人。
看着这场无人知晓的、缓慢的死亡。
看着这个,刻意疏远了全世界,也疏远了自己的,可怜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