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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断骨 程砚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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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砚白是第二天打听到宋昼的病房的。
他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在医院走廊里走了三趟,才鼓起勇气推开那扇半掩的门。门开的瞬间,他看到宋昼坐在床上,面前摆着一台老旧的电子琴,右手放在琴键上,整个人像一尊雕塑。
他的左手打着石膏,吊在胸前。白色的绷带从手腕一直缠到上臂,只露出几根青紫的指尖。
“你的手……”程砚白愣住了。
宋昼抬眼看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断了。”他说得很平淡,“桡骨远端粉碎性骨折,尺骨茎突也碎了。还好,只碎了一条。”
他说“还好”的时候甚至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短,但程砚白看得出来,那不是一个真的笑,那是一个把所有的痛苦都压缩成了最小体积的、用来敷衍世界的假笑。
“怎么弄的?”程砚白走进去,把书包放在床尾,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宋昼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自己那只被石膏包裹的左手,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从三楼跳下去的。”他终于说,“不是想死,是想逃。但窗台的栏杆生锈了,一靠上去,整扇窗户连着铁框一起掉了下去。”
程砚白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逃什么?”他问。
宋昼转过头,看着程砚白的眼睛。那一瞬间,程砚白看到了一种让他脊背发凉的东西——那不是痛苦,不是恐惧,是一种比这些都更可怕的、彻底的、毫无保留的疲惫。
“逃我该逃的地方。”宋昼说,然后把目光移开了,“你别问了。”
程砚白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从书包里拿出一盒牛奶,放在宋昼的床头柜上。
“你不喝牛奶,但我还是带了。”他说,“你可以不喝,但我想放在这里。”
宋昼看着那盒牛奶,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从白色变成了金色。然后他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慢慢地、有些笨拙地打开牛奶盒的吸管,插进去,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白色的奶渍沾在他干裂的上唇,像冬天里第一场落在枯枝上的雪。
程砚白看着那一小片白色,忽然觉得鼻子酸了。
他后来从护士那里打听到了一些事情。宋昼,十七岁,省实验中学高二学生,全省物理竞赛一等奖,一模全市第三名。父亲是本市有名的企业家,母亲是全职太太。三个月前从三楼坠落,左手粉碎性骨折,腰椎压缩性骨折,在医院躺了三个月,做了两次手术。
“那孩子,”护士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送来的时候浑身都是伤。旧伤。医生说那些伤不是一次造成的,是长期累积的。”
程砚白站在走廊里,手指慢慢攥紧了。
“谁干的?”他问。
护士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但程砚白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想起了宋昼锁骨下方那片青紫的淤痕,想起了他说“逃我该逃的地方”时那个眼神,想起了他喝牛奶时那笨拙的姿势——那只完好的右手,指尖在微微发抖,像一只被吓坏了的小动物,连握住一个小小的纸盒都要用尽全力。
那天下午,程砚白没有回学校。他在医院楼下的小店里买了一束花,不是什么名贵的花,是路边随手能买到的雏菊,白色的,小小的,一束只要十五块钱。他拿着那束花走进宋昼的病房,把它插在床头柜上的牛奶盒旁边。
宋昼正在睡觉,阳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不像十七岁,更像十四、五岁,像一个还没有被这个世界伤害过的、干干净净的少年。
程砚白坐在他床边,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极其小心地把宋昼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
他的指尖碰到宋昼皮肤的那一瞬间,宋昼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醒来。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像不存在,程砚白要凑得很近才能感觉到温热的气流拂过自己的脸颊。
近到能看清他眉尾有一颗小小的痣。
近到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
近到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又松开了,酥麻的感觉从胸口蔓延到指尖,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同时扎进血管。
程砚白慢慢地退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完了。
彻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