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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碎片   程砚白 ...

  •   程砚白开始频繁出入医院。

      他每天早上五点钟起床,骑车四十分钟到医院,在宋昼醒来之前把一盒温好的牛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赶回学校上早自习。晚上下了晚自习,他再骑车四十分钟到医院,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一会儿,有时候宋昼没睡,他们就聊几句;有时候宋昼睡了,他就一个人坐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着的门,发一会儿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只是觉得,如果不这样做,他的心就会空掉一块,空到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有一天晚上,他到医院的时候,宋昼的病房里亮着灯。他推门进去,看到宋昼坐在床上,左手依然打着石膏,面前放着那台老旧电子琴。他用右手,一个音一个音地、极其艰难地弹着一段旋律。

      程砚白听出来了。

      是肖邦的《离别曲》。

      他站在门口,看着宋昼的背影——瘦削的肩膀,微微低垂的头颅,那只在琴键上缓慢移动的、骨节分明的右手——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

      宋昼的右手并不灵活。指尖有厚厚的茧,手腕内侧有密密麻麻的、颜色深浅不一的疤痕,有的是圆的,有的是长的,有的是凸起的,有的是凹陷的,像一块被反复撕裂又缝合的皮肤。

      程砚白知道那些疤是什么。

      烟头。皮带扣。桌角。任何一样随手可以拿到的、坚硬的东西。

      他走过去,在宋昼身边坐下。

      宋昼没有抬头看他,手指继续在琴键上摸索着。

      “你听得懂?”他问。

      “肖邦,《离别曲》。”程砚白说,“作品10第3号。”

      宋昼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还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右手无名指那个茧是因为小时候练琴太久磨出来的。我知道你左手腕内侧那条最长的疤是最近才形成的,大概三个月前,摔下来之前不久。”程砚白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不知道是谁干的,但我猜得到。”

      宋昼的手从琴键上垂落下来,放在膝盖上。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灯从白炽灯变成了节能灯,光线从冷白变成了暖黄。

      “你猜到了什么?”宋昼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猜到了该猜到的一切。”程砚白转过头,看着宋昼的侧脸,“你不用告诉我,如果你想保留一些东西,你就保留着。我不是来挖你的伤口的,我是来——”

      他停住了。

      他是来做什么的?

      他是来送牛奶的。是来坐在走廊里的。是来听一首弹得断断续续的《离别曲》的。是来在深夜里守着一扇门、等着一个可能永远等不到的回答的。

      他是来爱一个人的。

      但他不敢说。

      因为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像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所有的一切都会改变。而他还没有做好准备。

      “你是来做什么的?”宋昼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程砚白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一个穿着校服的、头发被风吹乱的、眼睛底下有黑眼圈的、十八岁的、笨拙的、不会说情话的普通男生。

      “我来陪你。”他说。

      宋昼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五秒钟——不,是三秒钟,程砚白数了,三秒钟。然后宋昼移开了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看着那些疤,嘴角弯了一下。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他说,声音里有一丝程砚白从未听过的、近乎温柔的东西,“别人看到这些东西都躲得远远的,你还主动往上凑。”

      “因为我知道,那些东西不是你的错。”程砚白说。

      宋昼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不是我的错?”

      “因为没有人应该被那样对待。”程砚白的声音有些发紧,“没有人。不管他做了什么,都不应该。”

      宋昼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伸出手——是那只完好的右手——慢慢地、极其小心地握住了程砚白放在膝盖上的手。

      他的手很小,骨节分明,指尖很凉,像握着一把冰冷的钥匙。

      程砚白没有动。他不敢动,怕一动,这片刻的、脆弱的、来之不易的温暖就会像肥皂泡一样碎掉。

      “谢谢你。”宋昼说。

      就三个字。

      但程砚白觉得,那是他十八年人生中听到过的最重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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