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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台   顾深第 ...

  •   顾深第一次见到宋昼,是在医院的天台上。

      那天他十八岁,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赤脚站在水泥护栏上,瘦得像一把随时会折断的刀。风很大,吹得他的病号服猎猎作响,露出锁骨下方一片青紫的淤痕。

      程砚白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袋温热的牛奶,手心的汗把纸盒洇湿了一大片。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七分钟。

      从他在医院走廊里看到这个少年赤着脚、像一抹游魂一样飘向天台的那一刻起,他就跟上来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上来,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请假从学校跑到这家医院——他只是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看不清脸的少年从高处坠落,他伸手去抓,只抓到了一手的风。

      然后他在医院的天台上,看到了那张梦里的脸。

      “你也是来跳楼的?”少年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沙哑,像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嗓子都生了锈。

      程砚白愣了一下,下意识把手里的牛奶往前递了递。

      “不是。我是来送这个的。”

      少年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像看一块石头、一棵树,毫无波澜。他大约十七岁的模样,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干裂起皮,只有一双眼睛又大又深,眼底藏着一种程砚白形容不出的东西。

      不是绝望。比绝望更安静——是一种已经和绝望和平共处了很久之后的、近乎慈悲的平静。

      “我不喝牛奶。”他说。

      “那你想喝什么?”

      “什么都不想。”

      程砚白沉默了几秒,把牛奶放在天台门口的地上,然后退了两步,在离护栏不远的地方坐下来。他没有劝他下来,没有说那些“人生还很美好”的废话。他只是在夜色里坐下来,像一块石头,沉默地、固执地,陪着他。

      他们就这样待了很久。

      风很大,吹得程砚白的校服猎猎作响。他是翘了晚自习来的,书包里还装着没写完的数学卷子,但他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这个人的脚趾太白了,白得像从来没见过阳光,白得像一具行走的尸骨。

      “你认识我?”少年忽然问。

      程砚白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盯着他看。

      “不认识。”他说,“但我做过一个梦。梦里有人从很高的地方掉下来,我没接住。”

      少年沉默了很久,久到程砚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慢慢转过身,从护栏上跳下来——不是往前,是往后,稳稳地落在程砚白面前。

      他赤着脚站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比程砚白矮了半个头,要微微仰着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你这个人真奇怪。”他说。

      “你也是。”程砚白笑了,那笑容很好看,像春天的风,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浓烈的心疼,“你脚不冷吗?”

      少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像才发现自己没穿鞋。

      “冷。”他说。

      程砚白脱下自己的帆布鞋,放在他面前。

      “穿我的。”

      少年看着那双鞋,又看了看程砚白光着的脚,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比之前所有的表情都更像一个活人。

      “你有病吧。”他说。

      “嗯,我有病。”程砚白点头,语气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我病得不轻,所以才会大晚上跑到医院天台上来给你送牛奶。”

      少年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很短,像指间滑落的一滴水,迅速消失在空气里。但那一瞬间,程砚白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不是心动。是一种更深、更沉的震荡——像两个频率相同的音叉,在寂静中被同时敲响。

      他弯腰捡起那盒牛奶,转身朝楼梯口走去。快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叫宋昼。”

      “程砚白。”

      宋昼的背影顿了一下,然后他听到那个少年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砚白……好名字。”

      然后他消失了。

      程砚白一个人站在天台上,赤着脚,水泥地的凉意从脚底板一直蔓延到心脏。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光脚,忽然笑了。

      他想,原来喜欢一个人的感觉是这样的——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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