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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惊蛰 宋昼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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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昼是在一个晴天倒下的。
那天早上他起得很早,穿上程砚白给他买的那件蓝色毛衣——毛衣大了一号,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像一个被风吹鼓的帆。他坐在窗前,打开那架破旧的电钢琴,用两只手弹了一首完整的曲子。
是他的左手康复以来,第一次完整地弹完一首曲子。
是德彪西的《月光》。
他弹得很慢,很轻,像月光本身一样,从琴键上流淌出来,流过他伤痕累累的手指,流过那架破了几个键的电钢琴,流过那个巴掌大的窗户,流到外面那个灰蒙蒙的天空里去。
弹完之后,他把手放在琴键上,闭上了眼睛。
他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怎么休息都恢复不了的、像是整个人被掏空了一样的累。
他想,从六岁到现在,他已经累了十一年了。
十一年。
一个孩子从六岁到十七岁。学会认字,学会算术,学会英语,学会物理竞赛,学会在一模考到全市第三名。
也学会在被烟头烫的时候不出声,在被皮带抽的时候不躲,在被按在桌上的时候不断挣扎,在从三楼跳下去的时候祈祷自己不要死得太难看。
他学会了太多不该学会的东西。
他想休息了。
不是死亡,不是消失,不是任何一种极端的东西。
只是休息。
像一台运行了太久的机器,零件都松了,螺丝都锈了,该停下来,该被拆开,该被清洗,该被换上新的零件。
但他没有新的零件可以换了。
他已经坏了。
从里到外,从上到下,从六岁到十七岁,彻底的、不可逆的、像被揉成一团的纸一样,再怎么展平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了程砚白。
程砚白的眼睛很好看,是那种很深很深的黑色,像冬天的夜空,没有星星,但你盯着看久了,就会发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发亮。
程砚白的手也很好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虽然现在被生活磨得粗糙了,但还是好看的。
程砚白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有一颗虎牙,不仔细看看不到。
程砚白紧张的时候会摸耳朵。
程砚白说“没事”的时候,一定是有事的。
程砚白说不疼的时候,一定是很疼的。
程砚白不爱说“我爱你”,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我爱你”。
宋昼把这些碎片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放在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像拼一幅拼图。虽然这幅拼图永远都拼不完整,但已经拼好的那些碎片,已经足够告诉他,这个世界是值得的。
因为有程砚白在。
宋昼从窗前站起来,走到床边,拿起手机,给程砚白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阳光很好,你应该翘课来看我。”
发完之后他自己笑了一下。他知道程砚白不会翘课的,程砚白这学期已经翘了很多课了,再翘下去就要被退学了。
然后他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
他把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他想,睡一觉就好了。
睡一觉醒来,程砚白就回来了,会带着一盒温好的牛奶,会笑着说“今天的面条加了鸡蛋”,会伸出手揉揉他的头发,会在黑暗中握住他的手,说“我在”。
他会回来的。
他永远都会回来的。
宋昼闭上了眼睛。
他的心跳在慢慢变慢。不是因为病,不是因为伤,是因为他的心脏太累了。跳了十七年,为恐惧跳过,为疼痛跳过,为愤怒跳过,为程砚白跳过。现在它不想跳了。
它想休息了。
和它的主人一样。
宋昼是在下午三点被发现的。
那天程砚白不知为什么心神不宁,上课的时候一直在走神,老师叫他回答问题他都没听到。他请了最后一节课的假,骑车回了家。
开门的时候,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
因为宋昼白天在家的时候,一定会开着那台电钢琴。即使不弹,他也喜欢开着电源,让红色的指示灯亮着,像一盏小小的、不会熄灭的夜灯。
但今天指示灯是灭的。
程砚白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走过狭窄的走廊,推开卧室的门。
宋昼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只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很平静,眉目舒展,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美梦。阳光从巴掌大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镀成了金色。
程砚白站在那里,看了他几秒钟。
然后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出手,轻轻地推了推宋昼的肩膀。
“宋昼,我回来了。”
没有反应。
“宋昼。”
他加大了力度。
宋昼的头微微晃了一下,又不动了。
程砚白的手开始发抖。
他把手放在宋昼的脸上。冰凉的。
他把手放在宋昼的胸口。没有心跳。
他把耳朵贴在宋昼的胸口。什么声音都没有。
只有沉默。一种庞大的、绝对的、像宇宙深处一样无边无际的沉默。
程砚白没有喊叫,没有哭泣,没有做任何剧烈的事情。他只是慢慢地从宋昼的胸口抬起头来,看着宋昼的脸,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金色变成了橘色,又从橘色变成了灰色。
然后他伸出手,把宋昼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
就像他第一次在医院病房里做的那样。那时候宋昼在睡觉,他的指尖刚碰到宋昼的皮肤,宋昼的睫毛就颤了一下。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根睫毛的颤动会在他心里留下一道刻痕,深到一辈子都抹不掉。
他的指尖碰到宋昼的皮肤时,宋昼的睫毛没有颤。
再也不会颤了。
程砚白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低下了头。
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床单上,发出细微的、沉闷的声响,像雨点落在坟墓上。
他想起了宋昼说过的那句话。
“我想变成一棵树。”
他想,如果你真的变成了一棵树,那我就变成你根下的泥土。你死了,我也死了。你活着,我也活着。你被连根拔起,我也跟着你一起飞。
你没有我的允许,不许死。
程砚白无意识地在心底喊出了这句话。像一声闷雷,炸开在他自己都未曾抵达的内心深处。
他猛地抬起头,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掀开枕头。
下面压着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折痕很深,像是被反复打开又折上过很多次。
他打开那张纸。
上面是宋昼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因为左手还没完全恢复,写出来的字有些变形,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怕写轻了,这些字就会从纸上消失。
“砚白:
对不起,我太累了。
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自己。我累了太久了,久到我已经忘了不累是什么感觉。
你不要怪我,也不要怪自己。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所有事情。你救了我两次——一次在天台上,一次在那个晚上。你用你的身体挡住了我,挡住了他,挡住了这个世界所有的恶意。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牛奶我喝了,每天都有喝。鸡蛋我也吃了,虽然我不喜欢吃,但你说对身体好,我就吃了。你说的话我都记住了,每一句都记得。
你弹的C和弦很难听,但我想再听一次。
你打的呼噜很大声,但我已经习惯了,以后听不到了,可能会睡不着。
你的手很粗糙,但我很喜欢,因为那是为我变粗糙的。
砚白,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事情。如果没有你,我在三年前从三楼跳下去的时候就死了。你让我多活了三年,三年里有阳光,有牛奶,有C和弦,有你。
这三年,是我十七年人生中,最好的三年。
我不后悔。
你也不许后悔。
你要好好活着,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你妹妹还需要你,你姐姐还需要你,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需要你的人。你不能像我一样倒下。
你要站在阳光里,连我那份一起。
我爱你。
这是第一次说,也是最后一次。
你的宋昼”
程砚白把那张纸贴在胸口,贴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打开那台电钢琴的电源。
红色的指示灯亮了起来,像一盏小小的、不会熄灭的夜灯。
他把手指放在琴键上,弹了一个C和弦。
一个音。
只有三根手指,三个琴键,同时按下去,发出一个干涩的、单调的、算不上好听的声音。
但那是宋昼教他的第一个和弦。
那是宋昼在听力消失之前最后听到的声音之一。
那是爱。
笨拙的、粗糙的、不完美的、但真实的爱。
窗外的阳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程砚白坐在琴前,弹了一遍又一遍C和弦。
单调的、重复的、像心跳一样的声音,在十五平的、破旧的、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
一下,两下,三下。
像有人在敲门。
用拳头在砸门。
砸得很响,很吵,但是不会把门砸坏。
只是想告诉里面的人——
我来了。
我在这里。
我不会走。
但里面的人,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