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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回响 宋昼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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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昼的葬礼在三天后。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得不像话,像一个巨大的讽刺。
程砚白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站在墓地里,看着那口小小的棺材被放进土里。他手里没有拿花,因为他不知道宋昼喜欢什么花。
雏菊?白玫瑰?还是什么都不喜欢?
他忽然发现,在一起这么久,他竟然不知道宋昼最喜欢什么花。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不深不浅,但一直在那里,提醒着他,他还有很多事情还没来得及做。没来得及问宋昼喜欢什么花,没来得及带他去听一场真正的音乐会,没来得及陪他去看一次海,没来得及在他左手完全恢复的时候听他弹一首完整的拉赫玛尼诺夫。
没来得及说很多遍“我爱你”。
他只说过一次。在宋昼写“我的”那两个字的那天晚上,他说了,但他说的是“你也是我的”。那不是“我爱你”,那是“你属于我”。
不一样。
他从来没有认认真真地、看着宋昼的眼睛、用最直接最赤裸的语言说一句:
“宋昼,我爱你。”
他以为还有很多时间。他以为左手会慢慢好起来,以为宋博远会慢慢放弃,以为生活会慢慢变好,以为死亡是一件很遥远的事情,远到不需要去想。
他错了。
死亡从来都不遥远。它就在每个人的口袋里,随时可以掏出来,随时可以用。
宋昼只是太累了。
他把死亡从口袋里掏出来,像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门,走了进去。
那扇门的另一边,是什么?
程砚白不知道。
但他想,不管是什么,都比这边好。因为这边有宋博远,那边没有。就凭这一点,那边就比这边好一万倍。
人们一个一个地离开。
林桐——程砚白的姐姐——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身上。
“回家吧。”她说。
程砚白摇了摇头。
林桐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头,像小时候那样。
“小昼他不会想看到你这样。”
“我知道。”程砚白说。
“你知道还不走?”
“我再待一会儿。”
林桐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墓地里只剩下程砚白一个人。
他蹲下来,蹲在那块新立的墓碑前,伸出手,摸了摸碑上刻着的字。
“宋昼。2002-2019。”
十七年。
一个人的一生,用两个数字就能概括。中间的那条横线,代表他活过的每一天,每一个小时,每一分钟,每一秒。那条横线很短,短到用一根手指就能盖住,但它承载的东西太重了,重到程砚白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宋昼。”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他,“你那边有没有钢琴?应该有吧,听说天堂有所有你想要的东西,你想要一架斯坦威,应该有。你想要一架全新的、琴键都是白的、没有被烟头烫过的、没有血渍的斯坦威。你弹的时候不用担心错音,因为那边没有人会因为你弹错就惩罚你。你可以随便弹,弹错了就重新来过,弹累了就歇一会儿。没有人催你,没有人逼你,没有人会把你的手按在桌上,没有人会说你属于他。”
程砚白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不属于任何人。你只属于你自己。你的手是你的,你的琴键是你的,你的每一个音符都是你的。我用了两年的时间才让你相信这件事,所以他妈的你不许再不相信了。”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褐色的泥土上,很快被吸收了。
“宋昼,”他的声音终于碎了,像玻璃摔在地上,碎成了一片一片,再也拼不起来了,“我想你了。”
空旷的墓地里,只有风在回答他。
风穿过松柏的针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用沙哑的、生锈的、很久没有唱过歌的嗓子,轻轻地哼着一首没有歌词的曲子。
程砚白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墓地。
他没有回头。
因为宋昼不在那块碑里。
宋昼在他的血液里,在他的骨髓里,在他每一次心跳里,在他每一次呼吸里。宋昼在他弹的每一个C和弦里,在他喝的每一盒牛奶里,在他写的每一张纸条里。
宋昼无处不在。
所以他不回头看那块碑。
碑是死的。
宋昼是活的。
永远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