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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无声 冬天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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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来了。
城中村的房子没有暖气,墙薄得像纸,风从每一个缝隙里钻进来,把房间里仅有的一点点温度也卷走了。
宋昼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程砚白在狭窄的厨房里煮面条。他的背影很瘦,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薄毛衣清晰地凸出来,像两只即将破茧而出的翅膀。
他瘦了很多。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宋昼不知道。他只知道程砚白的衣服越来越宽大,脸颊的线条越来越硬,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越来越深——他才十九岁,但看起来已经不像十九岁了。
“面好了。”程砚白端着两个碗走过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搓了搓手,“好冷,明天我去买个暖风机。”
“别买了。”宋昼说,“浪费钱。”
“你不冷吗?”
“不冷。”
“你手都是冰的。”
“我手一直都是冰的。”
“那不一样。”程砚白把碗递给他,“以前是弹琴弹的,现在是冻的。能一样吗?”
宋昼接过碗,看着碗里清汤寡水的面条,几片蔫了的青菜,一个煎得有些焦的鸡蛋——程砚白的碗里没有鸡蛋,只有面条和青菜。
宋昼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起来,放进了程砚白的碗里。
“我不喜欢吃鸡蛋。”他说。
“你什么时候不喜欢吃鸡蛋了?”
“现在。”
程砚白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个鸡蛋,看了很久,然后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好吃。”他说。
宋昼低下头,开始吃面。面很烫,热气扑在他脸上,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不知道是热气还是眼泪,总之眼睛是湿的,鼻头是酸的,喉咙是堵的。
他想说很多话,但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他想说“对不起”,但对不起太轻了,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这座由愧疚和亏欠堆成的大山上,连一个回音都没有。
他想说“我爱你”,但爱太重了,重到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让他无法呼吸。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把面吃完了,把碗洗了,然后回到床上,把程砚白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的脸上。
程砚白的手很粗糙。指腹上有厚厚的茧,是送外卖时握车把磨出来的;虎口有一道疤,是搬货的时候被铁丝划的;食指和中指之间有洗不掉的黑色油渍,是修电动车时沾上的。
这不是一个十九岁大学生的手。
这是一个已经被生活压弯了腰的、过早衰老的、在为另一个人燃烧生命的人的手。
宋昼把脸埋在程砚白的手心里,闭着眼睛,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沿着程砚白的手掌纹路,慢慢地、慢慢地流进了他的指缝里。
程砚白感觉到了那滴眼泪的温度。
像岩浆。
灼穿了他的手掌,烧进了他的血管,一路烧到心脏。
他收紧了手指,握住了宋昼的手。
没有说任何话。
窗外开始下雪了。
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雪花从巴掌大的窗户飘进来,落在窗台上,落在床单上,落在他们的头发上,像上帝撒下的盐,腌渍着这具已经千疮百孔的爱情。
宋昼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雪落在地上:
“砚白,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着。”
程砚白的手指收紧了。
“你不会不在的。”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
“砚白——”
“没有如果。”程砚白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宋昼的脸,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霸道,“你听好了,宋昼,你这辈子跑不掉了。你活着我跟着你活,你死我跟着你死。你去哪里我去哪里。你甩不掉我的。”
宋昼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他在黑暗中伸出手,手指沿着程砚白的面部轮廓慢慢地描摹——额头,眉骨,鼻梁,人中,嘴唇,下巴。他的手指很凉,很轻,像蝴蝶扇动翅膀,像雪花落在湖面,像所有那些温柔的、易碎的、注定无法长久的东西。
程砚白一动不动,任由他的手指在自己的脸上游走。
他想把这一刻永远记住。
宋昼手指的温度,宋昼指尖的触感,宋昼呼吸的频率,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的光,窗外雪花落地的细微声响,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楼下谁家养的狗忽然叫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了。
所有这些平凡的、琐碎的、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在这一刻汇成了一条河,流过他的心脏,在那里刻下了一道深深的河道。
很多年后,当这条河已经干涸,当河道里只剩下干裂的泥土和枯死的草根,他依然会记得这个夜晚。
这个下着雪的、什么都没有发生又什么都已经发生的夜晚。
程砚白不知道的是,这是宋昼最后一段清醒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