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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你骗人 你忘记的, ...

  •   教皇殿来人的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太阳亮堂堂的,风也不闹,连羊都安安分分地趴在大殿角落里嚼草,好像知道今天不宜添乱。

      我蹲在修复室门口擦药瓶,透过门缝看见两个穿深蓝袍子的人沿着石阶走上来。帽沿压得很低,手里各抱一卷文书,走路没有声音,像两片贴着地面飘的影子。

      穆先生站在宫门前接他们。

      他已经站了有一会儿了。浅色长袍系得很整齐,淡紫色的长发束在脑后,脸侧的浅痂已经淡得看不见了。如果我不知道他的手臂底下还有没长好的伤口,我大概也会觉得他看起来什么毛病都没有。

      "穆先生。"

      "请进。"

      声音从门口飘进来,温和得像泡了一壶新茶。

      贵鬼从工作台后面探出脑袋,压低嗓门跟我说,"教皇殿的。封印修复之后的核查。"

      "我知道。"

      "上次来过一次,穆先生把每天观测银纹的日志整理了整整三卷。"贵鬼的笔尖在规程上戳了个墨点,"穆先生说,教皇殿的人不看心情,只看记录。"

      我朝门口瞧了一眼。

      穆先生正在引那两人穿过回廊。他的步伐不紧不慢,袖口垂在身侧,右手的手指偶尔微微蜷一下。

      那是绷带刚拆掉的位置。

      他还习惯性地护着。

      *

      核查在修复室进行。

      穆先生让贵鬼把工作台腾出来,铺上白布,把那三卷日志一字排开。我坐在角落的小凳上,羊趴在我脚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两个书记员一个翻文书,一个提问。

      "封印修复后的安全性评估。"

      "当事人的后续状态核查。"

      "银纹是否仍在?"

      "在。"穆先生答得很平。

      "是否仍有感应?门后低语?异常波动?"

      "均无。"

      "银纹残留是否具有攻击性或扩散性?"

      "不具有。"

      提问的书记员抬了抬眼。"你们的评估依据是什么?"

      "观测记录。"

      "基于什么数据?"

      穆先生没有迟疑。他伸手从日志堆里抽出最上面那一卷,翻开,平推到书记员面前。

      "这是每日观测日志。从封印修复至今,无异常波动。银纹残留稳定,无扩散迹象,无能量外泄,无意识波动。"

      他的语气很稳,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

      翻文书的书记员接过日志,一页一页看。修复室里安静得只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

      提问的书记员又开口了。

      "关于旧神庙临时封印的具体术式。请复述当时使用的编号和排列方式。"

      穆先生垂下眼。

      "当年临时封印使用的是第七号术式。核心阵纹按照三层嵌套排列,外层以星砂作介质,内层以小宇宙频率作锚定。"

      他说得很流畅,语气没有任何犹豫。

      但一直趴在矮凳上假装抄规程都贵贵笔锋却停住了。
      他那两只绿眼睛瞪得圆圆的,像看见了什么吓人的东西。

      我不解地用目光问他。

      他用气音跟我说了一句,"是第四号。"

      我的心脏缩了一下。

      穆先生却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他还在继续回答,语气依然平稳,像在背诵一段他背了无数遍的东西。
      可那段东西是错的。

      不能让书记员把错误记上去,他们会发现的。

      "那个……"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我预想的要稳,"穆先生说的,是核心层阵纹的排列序号。外围封套用第四号术式,内层用第七号编织。两个编号不一样。"

      提问的书记员看了我一眼。

      "你是?"

      "我,我就是手腕上有银纹的。"我站起来,尽量让膝盖不发抖。"旧神庙封印修复时,我一直穆先生旁边。"

      那两个书记员交换了一个眼神。翻文书的那个低下头去翻记录,翻了几页,点了点头。

      "记录一致。"

      提问的书记员没有再追问。

      穆先生看了我一眼。眼神很轻,只一掠,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转回去,继续回答剩下的问题。

      *

      书记员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后续仍会定期核查。"领头那个说。

      "明白。"穆先生微微点头。

      他们的深蓝袍子消失在石阶尽头之后,白羊宫又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让我耳朵嗡嗡的。

      穆先生站在宫门前,目送他们走远。风把他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是松的,肩膀也是松的。

      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我知道他答错了。

      第四号,不是第七号。

      贵鬼从矮凳上爬下来,抱着规程簿溜出了修复室。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绿眼睛望了我一眼,嘴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

      羊跟在他后面,嚼着什么,"咩"了一声。

      我也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穆先生在我身后说了一句。

      "莉安。"

      我停下来。

      "谢谢你。"

      我没有回头。"嗯。"

      *

      修复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穆先生站在修复台前,低着头,手指放在台面上,一动不动。

      我站在门口,攥着围裙角。

      "穆先生。"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没有立刻回答。

      修复室里的光线已经很暗了。窗外夕阳的余晖落进来,在他淡紫色的长发上染了一层橘红,可他的脸是背光的,看不清楚表情。

      沉默了很久。

      "有一点。"他说。"但不影响。"

      "你骗人。"

      这次他没有否认。

      "是不影响你。"

      "那也不行。"我的声音比我想象的重。"我们说好的。按时换药,疼要说,不能骗我。你说了三个'好'。"

      穆先生低着头。

      那双淡紫色的眼睛没有抬起来,只是盯着自己的手指。缠过绷带的位置只剩浅痕,可他好像还在看那个已经消失的伤口。

      "有些东西……不太对了。"

      我等他说下去。

      "那条蛇进去过。"他的声音很轻。"它翻动了一些很旧的东西。有些翻出来的,放不回去。"

      "什么东西?"

      "一些记忆。"他停了一下。"不是很重要的。"

      "不重要的是什么?"

      "……比如我以前把哪一号术式用在哪个位置。"

      第七号。他说的是第七号。可那是错的。

      "那重要的呢?"

      他终于抬起了眼。

      "重要的还在。"

      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他。

      可我也没有理由不信。

      他的眼睛是平静的。不是假装的平静,是我看不太懂的那种平静。像一潭很深的水,我不知道底下有什么,但水面确实是稳的。

      我没有再追问。

      因为我看见了他的手。搁在修复台上的那只手,指节是白的。

      *

      那天晚上,穆先生没有从修复室出来吃晚饭。

      贵鬼端着托盘去敲了门,过了好一会儿才端着原封不动的托盘回来。

      "穆先生说在整理日志。"

      "他不饿吗?"

      贵鬼摇了摇头,表情有点蔫。

      我盯着那盘没动过的饭菜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进厨房,系上了围裙。

      手上的水泡已经消了,只剩掌心一片浅浅的粉红色,按上去有一点点痒,是新皮在长。

      完全可以碰面粉了。

      我翻出罐子里的蜂蜜,又从柜子里摸出一小袋上次玛莎婶婶送来的糖粉。面粉撒在案板上,手感又软又滑,带着一股干净的麦香。

      蜂蜜从罐子里流出来,金色的,稠稠的。

      面团在我手里变得越来越柔软。

      我想哼歌。

      做蜂蜜饼的时候,哼着歌做才美味。每次都是这样。就哼母亲教我的那首。调子永远跑偏的那首,像一只喝醉了的鸟。

      我张了张嘴。

      又张了一下。

      ……

      旋律不在了。

      我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不是忘了一半。不是走了调。是整个不见了。

      就像有人把那首歌从我的脑子里连根拔走,只留下一个空洞的形状。我知道那里曾经有什么。我知道我曾经会唱。可怎么唱来着?第一个音是什么?歌词呢?

      什么都抓不住了。

      面团从我的手指间滑下去,啪嗒一声摔在案板上。

      我盯着案板上的面粉,跌坐在地上。

      我把那首歌忘了。
      我还在忘记东西。

      我病了吗?
      是不是又有东西跳进了我的脑子?
      是不是因为那条黑蛇?
      是不是那团黑雾还藏在我的身体里?

      万一它还在呢?万一它还在一点点啃呢?

      下一次,我会不会忘掉是贵鬼的脸?

      那个绿眼睛的男孩,趴在工作台上抄规程的样子,笑起来肩膀直抖的样子。那张脸如果我想不起来了怎么办?

      我会不会忘记穆先生的声音呢?

      那种温和的、不紧不慢的、像把所有的锋利都收进了袖口的声音。
      如果有一天我不记得他怎么喊我了,怎么办?

      我会变成什么样?

      我会变成和那个杂兵一样吗?蹲在哨塔下面,盯着一个什么也没有的方向,嘴里念着一个永远填不上来的名字。

      厨房很安静。

      案板上的面团开始发干。
      窗外的天色从蓝变成了灰,再变成了黑。

      我一个人缩在角落,抱着膝盖。

      我忽然害怕极了。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往下掉,在地上洒落的面粉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莉安?"忽然,穆先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没有抬头。想把眼泪擦干净,可是,它们就像小河一样,一直流。

      他走进来了。
      脚步很轻,像怕踩碎什么地上的星光。

      我看见那件浅浅的袍子扫过地板,在我旁边蹲了下来。

      我会不会有一天,把他也忘了?

      穆先生没有问"怎么了",就那么静静地待在我旁边。

      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越来越快。
      越来越苦涩。

      “穆先生,我忘了。”那句话仿佛撕开了我情绪的口子,让我忍不住呜咽出声,”我,我忘了那首歌。”

      穆先生没有说话。但他的手移过来了,覆在我的手背上。很轻。

      “跑调的那首……”我吸了吸鼻子,”整个都没了……什么都不剩……我还没有好……”

      我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才没那么丢脸的哭出声去。

      “我会不会一点一点忘掉所有东西?你,妈妈,贵鬼,蜂蜜饼的做法。我会不会全部忘掉?”

      他的手指收紧了。

      “我不想忘掉……我不想变成那样……”

      然后什么都断了。

      我捧着他的手掌,把脸埋了进去。
      眼泪一直在掉,肩膀一直在抖,我想停下来,想让自己不那么狼狈,可身体不听我的。
      我想压住嗓子里的哭声,可越想忍越止不住,那低低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去,从手臂和膝盖的缝隙里钻出去。

      “我不想忘掉你。我不想忘掉白羊宫。不想忘掉蜂蜜饼该放多少糖。不想忘掉贵鬼抄规程的时候老是把笔拿反。不想忘掉妈妈。我不想一个人望着陌生的世界……”

      后面的话全被哭声吞掉了。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更长。

      我哭到灶台熄了火,哭到窗外星星闭上了眼睛。

      我要被黑暗吞下了。

      只剩下那只微凉的手,穆先生的手是我在黑暗里唯一能够得着的东西。

      “别怕。”他的声音落在我头顶,比平时低了一点,“莉安,我在。”

      我抬起头。

      厨房很暗,星光也很暗。
      我看不见他的脸,也看不见他的眼睛,但我能想象出里面那片安静的星海。

      我紧紧地抓着他,紧紧地,"如果有一天,我忘了你怎么办?"

      他停了一下,"我不会让你忘。"

      "我已经忘了妈妈的歌。"

      "你记得的,我替你记着。"他说,"你忘记的,我替你收好。"

      "你会忘记吗?"我小声问。

      他沉默了一下。
      我感觉到他的手动了,在我的头顶悬了一瞬。
      最终,那只手落了下了,拢住了我的双手,很轻,有慢慢的加重,重的如同山一般的承诺,"我在。"

      灶台是冷的。厨房是暗的。

      但有颗星星在那里,一直都在。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落在了那双温柔的手上。

      羊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厨房,在我们旁边趴了下来,脑袋搁在我的脚背上。尾巴晃了一下。

      "咩。"

      声音很轻。

      像在说,我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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