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十八章 第一盏星灯 "他叫小安 ...

  •   我在白羊宫可不止要练功,做蜂蜜饼,递工具。
      我还要为几位杂兵送饭。

      那位中年杂兵住在圣域外围的哨塔里。

      我是给他送午饭的时候认识他的。

      说认识也不太准确,他几乎不说话。
      每次我去送饭,他就坐在哨塔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捧着还没吃完的碗,眼睛盯着一个什么也没有的方向。

      他不是伤员。
      他的身体好好的,能站岗,能巡逻,能搬东西。

      可是,那一天,黑雾袭来的时候,把一个名字从他的脑子里偷走了。

      那是他孩子的名字。

      他忘了孩子叫什么,也找不到他了。

      和第一次见他相比,他瘦了很多。
      眼眶深陷,颧骨突出来,就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

      今天也一样。

      我把碗放在他旁边的石阶上。
      他看着远方,没动。

      "我给你带了蜂蜜饼,还加了草莓酱。"我轻声说。

      他没回应。

      我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石阶被太阳晒得发烫,石阶旁的青草被风吹出来一道道波浪。

      远处的城墙上有两个巡逻兵在换岗,盔甲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响。

      我本来想说点什么。可说什么呢?

      别难过了?
      他连孩子叫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会好的?
      怎么好呢?

      我什么也没说。

      就坐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了。

      "我听见过你唱歌,还记得怎么唱吗?"

      我愣了一下,"记得。"

      "什么调子?"
      "跑调的。"我把腿缩进了阴影里,"永远跑偏,像一只喝醉了的鸟。"

      他没有笑。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在试着念什么,但什么也念不出来。

      "真好呀……可我连他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他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比泪更干的东西。"我有个孩子,是个男孩。我知道他刚学会走路的时候摔了一跤,磕掉了半颗牙。可是他叫什么……"

      他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

      "像有人把那个字擦掉了。只擦了一个字。可就那一个字,把所有的东西都带走了。"

      我的胸口很闷。

      我觉得那就是我的错误。
      黑雾跟着我来到白羊宫,拿走了一个人记忆里最珍贵的名字。
      那个名字让一个最坚强的士兵都崩溃了。

      而我,无法做出任何弥补。

      我有点儿想哭,“……对不起。”

      伸手,我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是冰凉的,指节粗粝,掌心全是茧。

      "我可能帮不了你。"我说。"但我可以坐在这里。"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什么。
      不是希望,比希望更小。
      像在黑暗里伸出手,他不知道能不能碰到另一只手,但还是伸了出去。

      他也握紧了我的手。

      就在那时,我感到手腕上开始剧烈发热,一道道银纹亮了起来。

      *

      杂兵也看见了。
      他瞪着我的手腕,嘴巴张大,随后,他的脸消失在了银纹绽放的光芒里。

      几乎在同时,滚烫的热从我的手腕一路蔓延到胸口,到太阳穴。

      然后,整个世界安静了。

      风停了。

      巡逻兵的脚步声没了。

      青草的味道、石阶的温度、远处城墙上的叮当声,全部消失了。

      我闭上眼。

      黑暗。

      纯粹的、温柔的黑暗。

      不是旧神庙里那种会咬人的黑,不是梦里面贴着门板的黑。
      是像小时候关了灯之后、躲在被子里、等着入睡的那种黑。
      黑暗很安静,很柔软,像等着什么东西亮起来。

      我的手里亮起了一盏灯。

      它很小,散发银白色的光。

      一开始它是温热的,像捧着一杯刚倒出来的茶。

      可渐渐地,它越来越亮,越来越烫,就像一颗正在燃烧的星星。

      我猛地松开了手。

      灯掉在了地上,滚了几圈,它的光暗淡了下去,被不知从哪儿来的风一吹,就熄灭了。

      四周又变成一片黑暗。

      暗得看不见自己的手。

      我大吃一惊,立刻跪在地上到处摸,总算是把那盏灯摸了回来。

      这一次,我咬牙忍受着灼疼,没有扔掉它。

      灯光照出去,照得很远。

      好像在回应我手里的灯光,一朵又一朵柔和的光晕从黑暗深处亮了起来。

      暖黄色的、金色的、银白色的。

      它们悬浮在半空中,缓慢地旋转、轻晃、偶尔彼此靠近又分开。

      靠近了,我才发现,每一朵光晕都是一盏灯。

      数不清的灯盏像一座无声的灯海。

      每一盏灯的光晕里都有画面。

      一个孩子在雨里奔跑,他踩到了水坑,摔了一跤,摔掉了半截牙齿,哭得很伤心。
      一只猫趴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一双粗糙的手在揉面团,面粉飞得到处都是,旁边有个女人在笑。
      一个小男孩骑在男人的肩膀上,抓住了男人的头发,男人龇牙咧嘴却没有把他放下来。

      这是什么?

      这些画面……
      等等,我认识那双手。

      那双粗糙的、指节粗粝的手。

      刚才我握过那双手。

      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立刻朝四周看去。

      在那些画面里,有好多那双手。

      这些……这些难道是那位杂兵的记忆吗?

      手上的银灯太烫了,在我的手掌里烤出了滋滋的声响。

      我轻轻在那儿吹了一口,“别急……让我再看看。”

      我穿行在灯海中。
      银灯在手里轻轻摇晃,照耀着前面的路。

      灯盏在我身边浮过,近得几乎触到我的脸颊,温温的,像被人呼出的气息。

      每一盏都在亮。
      每一盏都在轻轻地、持续地、不慌不忙地亮着。

      除了灯海深处的那一盏。
      它没有光晕,灯芯暗淡,像被什么东西掐灭了。

      它还在飘,但飘得很慢,很沉重,像一颗忘了自己是什么的心脏。

      我提着银灯靠近过去。

      银白色的光一点一点渗入那盏熄灭的灯里。

      就在它完全被我的银灯笼罩住的时候,那截熄灭的灯芯忽然开始颤动。
      它呼的一下燃烧起来,亮光就像晨曦一样一点一点吃掉了灰暗的夜色。

      暖黄的光晕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那是一个小男孩,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地往前扑。他用小小的手抓住了面前那根粗粗的手指,攥得紧紧的,笑得口水流出来。

      手里的银灯颤动起来,它的温度变得像烙铁一样烫,我再也握不住了。

      啪塔一声,灯掉在了地上,被风吹灭。

      我睁开眼。

      阳光正照在我的头上,我忍不住遮了一下眼睛,可手掌刚碰上眼睫,刺痛便袭了过来,“哎呀。”

      然后,我看见了面前的人。

      是那位杂兵,他在流泪。

      他盯着我,嘴唇抖了好几下,终于说出了一个名字,"小安。"

      “小安?”

      他的声音又哑又碎,像是从深深的地底挖出来的,"他叫小安。"

      他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抖得很厉害。他没有出声,但眼泪从指缝里漏出来,把石阶都打湿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哭。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我觉得这样也很好。他终于能把那个名字说出来了。说出来就好了。

      *

      回到白羊宫的时候,天快黑了。

      穆先生不在修复室,贵鬼说他又去后山检查星灯了。

      羊在大殿里趴着,看见我回来,尾巴晃了两下,权当招呼。

      我一点儿也没有在意,甚至还有些雀跃。

      我发现自己好像能做到一些很棒的事情,过几天,不,明天我就下山,帮玛莎婶婶把妮娜找回来。

      我吹着还有些泛红的手掌转进了厨房。

      灶台还是暖的。
      上午揉的面团还在碗里醒着。

      可是……我有些懊恼地望着掌心里最大的那颗水泡,看样子做不了蜂蜜饼了。

      起码这几天不行。

      没关系。等我手好了,就给穆先生做最好吃的那种。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