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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第二盏星灯 蜂蜜饼只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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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星台的风一直很大,总能将穆先生的发丝吹得上下飞扬。
可那几枚金色的星灯却总能稳稳地悬浮在半空中,跟在他的身侧。
他指尖在星灯旁轻点,像在拨弄琴弦。
"星灯很稳定。"许久,他温和的嗓音压过了山风,"旧神庙那边没有波动,所有灯盏的状态都正常。"
他转过身来看我,目光落在我手腕上,"让我看看。"
我把手伸过去。他的手指翻过我的手腕,拇指按在银纹上。
银纹安安静静的,没有发热,没有发光。浅浅的几条,如同快长好的疤。
"银纹也很稳定,没有扩散,没有异常波动。"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观测日志,可他的拇指在我银纹上多停了两秒。
"穆先生?"
他的指尖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后,松开我,目光望向了远处的山线,他身上的气息沉重起来,"可能是我的错误。"
我愣了一下。
"清理你体内黑雾的时候,也许不够彻底。有些东西可能还留在里面,只是太少了,我没有发现。"
他的指节微微蜷了一下,仿佛勾动着我的心也微微一跳,“那……我还会继续忘记吗?”
“现在已经没有了。”
“所以,我会一直记得你?一直记得白羊宫?”
“抱歉,都是我的错误。”
我有些难过。
不是因为穆先生的话。
而是因为他说话时的样子。
他还是那样好看,可眉心的那道竖线却更深了一些。
"不是你的错,穆先生。”我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只是一首歌,我还能学会别的歌,不跑调,也更好听……"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是,那些话又好像被风轻轻推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明天去山下走走吧。"
"啊?"
"买点东西,或者找玛莎婶婶坐坐。散散心。"
"可是,宫里还有好多事情……"
"我在,贵鬼也在,杂兵也在。"他的语气很温和,但不容反驳。
我张了张嘴,把"可是"咽回去了。
他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顺便帮我买一袋糖粉,上次做蜂蜜饼用完了,不是吗?"
我知道没有用完,糖粉还剩小半袋。
穆先生真的会骗人,现在还要帮我骗自己。
"好。"
*
山下的风比白羊宫暖。
草踩上去软软的,带着太阳晒过的味道。
路边的花开了,白色和淡黄色的小碎花,一簇一簇挤在篱笆旁边。
玛莎婶婶住在村子东头,门口种了一排薄荷。
我路过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我,手里的被角松了一下。
"莉安。"
"婶婶。我来找妮娜。"
她朝屋里看了一眼,“去吧,在房间里。”
妮娜坐在窗边的矮凳上,怀里抱着一只布偶兔子,眼睛望着窗外的什么。她六岁了,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裙子上绣着小碎花,是玛莎婶婶新做的。
看见我,她眨了眨眼,"莉安姐姐。"
我蹲在她面前,"妮娜,你还记得我吗?"
"当然记得。以前你住在后街,现在住在大山上。"她的回答很快,声音软软的。
"那你记得妈妈吗?"她的眼睛动了一下。
不是茫然。
比茫然更让人难受。
是一种知道少了什么、却抓不住的空白。
穆先生当时用小宇宙稳住了她,没让记忆全部碎掉。可他也说了,碎掉的那些,填不回来。
她要重新学会一件事,明白"这个人是妈妈"。
我蹲在她身旁,朝她伸出手,"妮娜,把手给我。"
她把小手放进我掌心里。很软,指甲剪得圆润,掌心有小朋友特有的温热。
我轻轻捏了一下,接着,手腕便开始发烫,银纹一道一道亮起来,从腕骨蔓延到掌心。
*
世界安静了。
第二次进入这片充满记忆的空间,我没那么慌了。
黑暗还是那种黑暗,温柔的,等着东西亮起来的黑。
它等来了我手里的银灯。
灯一开始就是烫的,比上次烫得多。
只是一会儿,我就感觉到皮肤绷紧,像被炭火贴着。
但我咬住牙,握紧了。
灯照出去,灯光的海洋又出现了。
和上次一样,一朵一朵的光晕悬浮在半空中。
暖黄色的、金色的、银白色的,那些光晕缓慢地旋转、轻晃。
很显然,它们的数量比上次少。
灯盏是小小的,光晕也是软软的,如同刚孵出来的萤火虫。
我穿行其中,提着银灯。
银灯照亮的每一盏里都有画面。
一只布偶兔子,耳朵缝过好几次。
一碗粥,上面飘着切碎的青菜。
一双手在给小女孩扎辫子,动作笨拙但很认真。
都是小孩子的记忆。碎碎的,暖暖的。
灯海深处,有一盏灰色的灯。
灯芯蜷在壳里,像一朵没来得及开就谢了的花苞。
我靠近过去。
银灯在一点一点地照亮那里。
当灯芯也沐浴进光芒时,它颤了一下。
然后,它燃烧了起来。
光晕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女人弯着腰,给一个小女孩扎辫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碎成满地金点。小女孩的头发又细又软,女人绑了好几次都散了,最后用一根丝带系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小女孩转过头来,笑得缺了一颗门牙。
她大喊了一声,我听不见,却能读懂她在喊什么。
妈妈。
掌心猛地一烫,剧痛让我的手一松,银灯顺势掉下去,被风吹灭了。
*
我睁开眼。
阳光很刺眼。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心红了一片,中间起了两颗水泡。比上次更疼了。
妮娜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眼泪掉了下来。
"妈妈。"
她转过头,朝门口跑过去。
玛莎婶婶接住了她。两个人抱在一起,婶婶的肩膀在发抖,嘴里一直念着什么,听不清。
我站在旁边,手掌烫得厉害,心里却暖得不得了。
*
回到白羊宫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确实应该在山下再住一天,那儿人更多,更热闹。
但是,我更会想山上的人,想告诉他一个小小的秘密。
穆先生不在修复室,大概又去后山了。
贵鬼趴在大殿的桌子上抄修理规程,笔尖沙沙地响。
看见我吹着手掌走进门,他的绿眼睛瞪了一下,"你的手又烫了。"
我嘿嘿一笑。"帮我保密好不好?"
他看了我两秒,"穆先生会发现的。"
"他什么时候没发现过。"
羊趴在大殿角落,看见我回来,尾巴晃了两下。
我蹲在它身旁,用力地摸了摸它长出的新毛,"我做到了。"
它用湿湿的鼻子拱了拱我的手背,还打了一个充满鼻涕的喷嚏。
“噢!”
我冲出门的时候,看见贵鬼装得像个大人那样摊开手,耸起肩,“穆先生又不傻,几天没有……”
他后面的话被风吃了。
*
穆先生当然不傻。
第二天傍晚,他就发现了。
当我为他的胳膊涂药的时候,他很平静地拿走了我手里的药膏,为我处理了掌心的水泡。
*
修行确实是一件苦差事。
比下山买东西苦,比送饭苦,比做饭更苦。
但是,如果不是一个人的话,又好像不那么苦了。
贵鬼趴在旁边的矮凳上抄规程。
我在书桌旁收拾着散落的记录与卷轴。
穆先生在修复台前整理工具,把铁锤、银针、星砂盒一一归位。
阳光从修复室的窗户照进来,把一切一切都照得闪闪发亮。
“今天就到这里把。”白羊宫的主人轻声道。
“好耶!”贵鬼的眼睛亮了,“莉安姐,你的手好了吗?”
我看了看掌心,那儿只剩下一点点红色,还有……散不去的某种温暖,“……嗯。”
"莉安姐,你好久没做蜂蜜饼了。"
我愣住了,脑子里有点空,"嗯?"
“我好怀念蜂蜜饼的味道!”
我抬头看着他,我很熟悉那双闪光的绿眼睛,我是真的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什么蜂蜜饼?”
"蜂蜜饼……就是蜂蜜和面粉做的,你以前经常做的那个……"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脸上俏皮的笑慢慢僵硬了。
我很茫然。
不是"哦那个啊,好久没做了"的茫然。是"你在说什么"的茫然。
它就像那支歌一样,整个不见了。
我如置冰窟。
穆先生转过身来,他的表情没变,但目光落在了我手腕上。
那目光很沉,"跟我来,莉安。"
*
药室的门被轻轻合上。
这是一个很小的地方,一张矮榻,一个药柜,空气里弥漫着干草药和炭火的气味。
它明明很密闭,却没有给我带来一丝安全的感觉。
直到穆先生站在我的面前,温暖的呼吸撒在我的头顶,我绷紧的肩膀才慢慢松了下来。
"莉安,回忆一下,帮妮娜那天,发生了什么?"
我想了想,告诉他,我握住她的手,银纹开始发烫,我进入一个充满记忆的地方,我提了一盏灯,看见了灯海,点亮了熄灭的灯盏,她的妈妈给她扎辫子,阳光碎成满地金点。回来以后掌心烫伤了,起了水泡。
“那,你帮助杂兵的那天呢?"他望着我的眼睛,缓缓地,轻轻地问。
我也说了,我去送饭,握住杂兵的手,银纹发烫,我提着灯,进入了灯海,找到那盏灭掉的灯,把它点亮。他想起孩子的名字。回来以后我掌心烫伤了。
他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思索什么。
"莉安,你忘歌是什么时候?"
我一愣,"就……复查那天之后。我当时在做……在做……"
我又感觉到了冷,因为,我发现我的脑子空了。
“别急,”穆先生让我坐在了矮榻上,自己蹲在了我的面前,目光像沉静的海,等待着我的呼吸跟上,"你先帮杂兵找回名字,然后忘了那支歌。"
“对。”
“几天前,你帮妮娜找回了记忆,然后,忘了……”他的手指在袖口里动了一下,才说出剩余的几个字,“蜂蜜饼。”
我张了张嘴。
帮杂兵。忘歌。帮妮娜。忘蜂蜜饼。
每次都用星灯。每次都丢了东西。
"也许不是黑雾的原因。"穆先生的声音很轻。
我想说也许是巧合。可时间严丝合缝。
"我不确定是不是星灯。"他顿了一下,"但在弄清楚之前,不要再用了。"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腕上。银纹安静地躺在那里,浅浅的,像道愈合了很久的疤。
可它不是疤。它是代价。
"不要再用了。"他的语气比平时重。
"可是,如果……"
"莉安。"他很少打断我的话,更没有用这种语气说过话。
生气。
不,比生气更深。
他的眼神不那么平静,指节攥得发白。
"不要再用了。"
原来,最沉静的星海也会涌起破浪。
它一下一下的往外涌,把自己的光拼命地往外推,仿佛害怕光照不着的地方,有一颗星星会熄灭。
"别担心,穆先生。"我努力挤出了一丝笑,"蜂蜜饼只是小事,我可以再学。"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手指在袖口里攥得很紧。
*
月末的白羊宫变得忙碌起来。
穆先生整天待在修复室里,叮叮当当地处理那些破损的护甲片,甚至都很难抽出时间来检查我的念力学习。
我不好意思告诉他,他可怜的杯子只剩下一只了。
夜色深沉。
我推开门,踮着脚,小心翼翼地穿过大殿,走到了那扇还透着灯火的门前。
修复室开着一条门缝,我看见穆先生正站在一件老旧圣衣前面。
他拿着小铁锤,锤子停在半空,没有落下。
思索了一下,他放下铁锤,拿起星砂盒。可盒子停在了圣衣肩头,没有倒。
他把星砂盒放回去了,又换了银针。
拿起来,停住,又放下。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好一会儿。
他试了很多次。每一次都是同一个动作。拿起工具,停住,放下。像站在自己住了二十年的房间里,伸手去开一扇门,却发现门把手是陌生的。
最后他什么也没拿。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件圣衣心口位置的裂痕。
我忽然有了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穆先生?"
他顿了一下,侧过头来,表情安静得过分。
但我在白羊宫住了够久了。我知道他所有的安静长什么样。这一种不是平静,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时的安静。
"这件圣衣……"他低声道,"我忘了怎么修它。"
我的胸口闷了一下。
“穆先生。”我想说,我可以帮你,我有星灯,我可以进入你的记忆,找到那些灭掉的灯盏,重新点亮它们。
可他却用目光制止了我,“我会想办法。”他也许是看见了我脸上担忧,又温和地补了一句,“这不是大事,我可以学。”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淡紫色的长发上,也落在那件圣衣心口的裂痕上。裂痕边缘的黑色比上次又深了一丝。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是松的,肩膀也是松的。
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