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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白羊宫的雨 跳下去叼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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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雨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噼里啪啦、砸得屋顶快要塌的暴雨。是细密的、没完没了的春雨。每一滴都像在用针尖扎窗户,轻轻地、执拗地、非常不讲道理地。
我睁开眼。
天花板上的横梁看了一会儿。
噢。
白羊宫。药室。我还活着。
这三条信息在我脑子里排了大概十秒的队,才一个接一个地走进去。
空气里有炭盆余温烘出来的干燥草药气,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湿泥和冷铁的味道。灯芯在铜盏里烧得只剩一小截,偶尔噼啪一声,像在抱怨自己为什么还没灭。
然后我意识到有一个很沉的东西压在我的裙角上。
"……咩。"
羊。
它趴在床边,把整只脑袋搁在我的裙子上,闭着眼,睡得像一块被雨淋过的羊毛地毯。
我没动它。
只是抬起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银纹还在。
但不再发光了。那道银白色的纹路安安静静地贴在皮肤上,像一条很旧的疤。不冷,不烫,什么感觉都没有。
就像它从来没亮过一样。
"你醒了。"
我吓了一跳,差点把羊踢下床。
穆先生坐在窗边。
不是站着,是坐着。靠墙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一样很小的东西。我眯起眼,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是我的护身符碎片。
那块从旧神庙捡到的银色碎片,碎成粉末之前的外壳残片。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它收了起来,现在正用小宇宙一点一点地修复它。
金色光从他的指尖淌出来,很细,像融化的蜜糖,缠在碎片边缘的裂纹上。光芒很弱。不是他做不到更亮,而是碎片太脆了,亮了就碎了。
他的右手缠着绷带。
白色的棉布从指根绕到腕骨,再隐入袖口。抬手的时候,指尖偶尔停顿半拍,像被什么东西牵了一下,然后继续。
他的脸侧有一道浅浅的红痕,从颧骨旁斜擦过去。已经结了痂,边缘发干。
可他专注地修着碎片,好像那些伤不存在似的。
噢。
我就知道。
这个人会骗人。
"穆先生。"我的声音哑得像被羊踩过的一块旧铁皮。
他抬起头。
"你醒了。"他又说了一遍。
"你已经说过一遍了。"
"嗯。"
"我昏了多久?"
"一天。"他把碎片放到膝上,站起身。"渴吗?"
"嗯。"
他倒了一杯水递过来。
我伸手去接。手抖了一下,水面荡出一圈圈波纹,溅了几滴在毯子上。手指发软,像捏着一团被雨泡过的棉花。
"还疼吗?"他问。
"像被十只羊连续踩过。"
床边的羊猛地睁眼,瞪着我,表情非常受伤。
"不是你。"我赶紧补了一句。"是十只别的羊。长得比你重。"
它把脑袋往我裙子里拱了拱,表示它仍然不满意这个解释。
穆先生的眼底浮出一点笑意。很浅,像水面上掠过的一丝风。
然后那笑意淡下去了。
比它来的时候快得多。
"莉安,你的小宇宙受损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样温和。就像在说"今天的雨比较大"或者"蜂蜜饼快凉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
"封印修复的时候,星钥从你体内剥离,带走了相当一部分小宇宙。"他顿了顿。"以后可能无法像圣斗士那样战斗。"
我盯着他。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我本来也不是圣斗士。"我说。
"但你曾经有可能。"
噢。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比星光灭绝还重。比被那只羊踢中下巴还重。比从白羊宫的台阶上滚下去还重。
曾经。
过去式了。
我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道安静的银纹。银白色,贴在皮肤上,不会发光,不会发烫,不会把黑雾引来,也不会再让我在梦里听到门后面的低语了。
像一条被掐灭的星河。
"行吧。"我说。
穆先生看着我。
"行吧?"
"我还是会烤蜂蜜饼。"我抬起头。"会照顾受伤的羊,会给村里的孩子讲故事。也许不能用星光打败怪物了,但可以用甜点来安慰被怪物吓哭的人。"
他没有立刻说话。
药室里只有雨声,和灯芯偶尔发出的噼啪。
"你总是这样想吗?"他问。
"哪样?"
"把失去的东西,说得像还可以接受。"
我握着空了的手,手指慢慢收紧。
"因为如果不这样想,我会很难过。"我的声音比预想的要轻。"而我不太想让你担心。"
穆先生没有说话。
他走过来,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见他袖口上干净的皂角香,近到我能看见他脸侧那道红痕在暗淡的光线里泛着一点点干涸的粉。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手腕上的银纹。
很轻。
轻得几乎被雨声冲走。
可那一下触碰让我的心脏猛地缩紧了。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的手指在发抖。
很轻很轻的抖。如果不是贴着皮肤,根本感觉不到。
他明明在发抖,却还在安慰我。
噢。
我忽然想把自己埋进炭盆里。
"穆先生。"
"嗯。"
"你的手在抖。"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缩回去。
"我已经担心了。"
他说。
这句话比星光灭绝还危险。比任何黑雾和怪物都危险。因为黑雾你可以用光去挡,怪物你可以用拳头去打。可一个人说"我已经担心了",你什么都挡不了。
它直接从胸口钻进去,找到你藏得最深的那根弦,轻轻拨了一下。
我吸了吸鼻子。
把杯子放到床头,腾出手来,拉住了他的袖口。
"那以后可以告诉我。"我说。"我可能帮不上太多忙,但我会听。"
穆先生低头看着我的手。
他的袖口被我抓出了一点褶皱。这次我没有像第一次那样慌张地松手。我没有松。我抓着他的袖子,像一只在暴风雨里抱住树枝的松鼠,并且这只松鼠不打算松爪。
过了很久。
他没有抽手。
也没有握回来。只是安静地把手留在那里,被我抓着。袖口下面,我感觉到他的指节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碰我的手指,又没有碰。
"好。"
就这一个字。
窗外的雨没有停。灯芯噼啪了一声,终于灭了。药室里暗下来,只剩下炭盆里一点发红的余温,和我指尖底下那点几乎不存在的、属于他的体温。
"咩。"
羊翻了个身。
"它说它也会听。"我小声说。
"它只会偷吃蜂蜜饼。"
"穆先生你真的变坏了。"
"也许是跟你学的。"
我笑了。
在黑暗里,笑着笑着,眼眶有一点湿。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这个人的手在发抖,却没有松开。
羊打了个喷嚏。
我没松手。
*
第二天早上,雨还在下。
穆先生比我先起来。这并不意外,他永远比我先起来,永远睡得比我少,永远在我睁眼之前就把所有事情安排好了。有时候我怀疑他根本不需要睡觉,只需要站在窗前闭眼五分钟就能充满电,像某种以星光为燃料的精密仪器。
我从药室走出来的时候,经过修复室的门口,看见他正在整理卷轴。
"早安。"我说。
他嗯了一声,头也不抬。
我走过他身边,顺手把窗户关上了。
风把雨丝吹进来,打湿了几卷摊开的羊皮纸边角。我替他把卷轴挪到干燥的那一侧,把窗扇扣紧。
穆先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看了一眼窗户。
又看了一眼。
像在想什么。
"谢谢。"他说。
然后继续整理卷轴。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秒。
穆先生从来不敞着窗户。白羊宫的风大,他的卷轴和工具对湿度很敏感。每次我上山,窗户总是关得严严实实的。这是他第一天就告诉我的规矩。
可刚才那扇窗户是大敞着的。
从昨晚到现在。
他忘了。
一定是因为太累了。旧神庙里他扛了最重的部分,封印、战斗、星钥剥离、还有那条蛇。任何人经历了这些都会忘关窗户的。
我看着他专注的侧脸。
他只是太累了。
我转身去厨房。
面粉、蜂蜜、一点点盐。手指揉着揉着,面团的触感让肩膀松了下来。我哼起了歌。
就是母亲教我的那首。调子永远跑偏,像一只喝醉了的鸟在试图飞直线。她自己也不在乎走音,一边揉面团一边哼,哼着哼着就飘到天上去了,然后笑嘻嘻地叫我,小星星,帮妈妈看着炉子。
我已经很久没唱过这首歌了。可在白羊宫的厨房里,听着雨声,揉着面团,它自然而然就从嗓子里溜出来了。
跑调。当然跑调。
但厨房里只有我、一只羊、和一堆面,没人会嫌弃。
噢,等等。
我低头。
羊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厨房,蹲在灶台旁边,用那双黑豆一样的眼睛盯着我。确切地说,是盯着我的手。确切地说,是盯着面团。
"等一下。"我告诉它。"还没烤好。"
"咩。"
"你可以等。你都等过一整场封印修复了,一块蜂蜜饼等不了?"
它打了个喷嚏,但没有离开。它的耐心显然只对穆先生有效。
蜂蜜饼烤好的时候,满厨房都是甜味。金黄的边缘,微微鼓起的表面,蜂蜜的焦香混着面粉被烤熟后那种温暖的气息。
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
天呐。
蜂蜜饼就是蜂蜜饼。它不会因为我的小宇宙受损就变得难吃,也不会因为我没法用星光打怪物就突然变咸。它是面粉和蜂蜜做的,不是小宇宙做的。只要我的手还能揉面,它就永远是甜的。
这个认知让我莫名其妙地想哭。
我没有哭。
我把剩下五块放进布包里。
羊跟在我后面,尾巴晃得像个打拍子的节拍器。
修复室的门半开着。我侧身进去,看见穆先生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块修复好的护身符碎片。
碎片被修得很好。裂纹几乎看不见了,银白色的表面在暗淡的天光里微微反光,像一颗被仔细擦亮的小星星。
他听见脚步声,把碎片收进掌心。
"蜂蜜饼。"我把布包放到桌上。"是刚烤的。"
"谢谢。"
他拿了一块。
羊立刻凑过来,用脑袋拱我的裙角。
"不许。"我说。"今天没有你的份。你刚才盯面团的眼神已经暴露了你的企图。"
"咩。"
穆先生低头看了看羊,又看了看我。
然后他从自己的那块蜂蜜饼上掰了一小角,放在掌心。
羊毫不客气地叼走了。
"穆先生。"
"嗯?"
"它会得寸进尺的。今天一小角,明天它就要一整块,后天它就要坐在你的位置上喝茶了。"
"也许。"他弯了一下嘴角。"但它也辛苦了。在旧神庙里,它毫不犹豫地从高台上跳下去,叼住了星钥。"
我看着那只嘴里叼着蜂蜜饼、表情极其满足的羊。
它半边毛还焦着。鼻尖上被黑雾燎过的地方长出了一小撮新毛,颜色比别处深一点,像一块补丁。它蹲在穆先生脚边,嚼着蜂蜜饼,尾巴还在晃。
叛徒。
彻头彻尾的叛徒。
可它的尾巴在晃。
我叹了口气。
小宇宙受损了。银纹变成了一道疤。我可能永远不会成为圣斗士了。
可蜂蜜饼还是甜的。雨会停的。羊虽然很讨厌,但它那天确实从高台上跳下去叼住了一颗星星,这份胆量我得承认。
而穆先生还在这里。
他没有抽开过我的手。虽然指尖在发抖,但他没有走。
"穆先生。"
"嗯?"
"明天还给你烤蜂蜜饼。"
他没有抬头,但嘴角的弧度还留着。
"好。"
窗外,白羊宫的雨还在下。可厨房里还剩三块蜂蜜饼,灶台是暖的,羊在打瞌睡。
而我手腕上那道安静的银色浅痕,在暗下来的天光里,好像微微亮了一下。
也许是错觉。
也许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