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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指节上的绷带 再看又要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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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先生会骗人。
这并不是我今天才发现的。
事实上,从第一天他蹲下来治那只羊的腿开始,他就在骗人了。
不是那种恶意的谎。
是那种"我没事"的时候指尖停半拍、"只是小伤"的时候脸色白得像月光、"不疼"的时候指节无声收紧、"还好"的时候左手不自觉地按住胸口又放下的谎。
让人想生气,又不知道该怎么生气的谎。
今天是第三天。
我醒来已经是第三天了。
药室的床被贵鬼铺上了干净的毯子,窗边挂了我从村里带来的一束干花。其实我觉得白羊宫不太需要装饰,但贵鬼说"这里总是太安静,需要一点颜色",然后羊就把花篮撞翻了两次。
穆先生的伤没有好。
他只是嘴里说好了。
他的语气很平稳,他的表情很平静,他甚至照常修复圣衣、检查星灯、教贵鬼整理工具。
可我看见他拿铁锤的时候右手会换到左手试一下,倒茶的时候会先用指尖碰一碰杯壁。
我觉得他不是试温度,而是在确认自己的手指还听不听话。
我也看见了他的绷带。
白色的棉布从指根绕到腕骨,每天早上都是新的。
他换得很仔细,左手给右手缠,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包裹一件易碎的东西。
我路过修复室门口的时候瞟到过一次。
他的指节上有细小的裂口,不止一道。
在旧神庙里,水晶墙挡住了大部分黑影,但有一线黑火漏了过去。
他指节上的裂口就是那时候留下的,之后,每催动一次小宇宙,裂口就被撑开一点,合上,再撑开。
可那只是一小部分。
我还记得那半条像蛇一样的黑火,它从护甲碎裂的缺口钻进了他的胸膛。
现在,那儿的伤口是什么样,有多严重,我都不知道。
他也不提。
他每天都说"好多了"。
好个鬼。
*
"换药时间到了。"
穆先生抬起头,看着我手里的药箱,"还不到。"
"现在是傍晚。"
"现在是午后。"他看了一眼窗外。阳光正亮,石阶上连影子都短短的。
"白羊宫地势高,傍晚来得比较早。"
贵鬼坐在角落抄规程,闻言抬头看了一眼窗户,又看了一眼穆先生,然后低头继续抄。但他的笔尖划出了一条非常歪的线。
羊趴在门边,也装没听见。
"穆先生。"
"嗯?"
"坐下。"
他看着我,有点想拒绝。
我举起药箱。"这是医嘱。"
"你不是医生。"
"我是被十只羊踩过的专业伤员。我有经验。"
贵鬼噗地笑了一声。
穆先生扫了他一眼。
贵鬼立刻低头,肩膀还在抖。
穆先生最终还是坐下了。
不是因为我说服了他。
大概是因为我的表情比较像一头倔驴,而他知道跟倔驴争论是没有意义的。
我把药箱放在桌上打开。绷带、药粉、棉布、一小罐药膏,这些都是在白羊宫药室里找到的。
穆先生的药室比村长家的储藏室还齐全,每一样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连标签都朝同一个方向。
"手。"我说。
他伸出右手。
我拆下了他的绷带。
棉布一层一层揭开,底下是发白的皮肤和几道细长的裂口。关节处最严重,有一道裂口已经结了很薄的痂,但边缘还在往外渗着一点淡粉色的液体。
拆到最后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我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疼就说。"我盯着那道裂口。
"不疼。"
我抬眼瞅他。
他对上我的视线,停了一下,"……有一点。"
"这才对。"
药粉撒上去的时候,他的指节猛地绷紧了。像碎盐撒进了肉里,整个手一下子僵住,然后又强迫自己慢慢松开。
他什么都没说。但我看见他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一个人如果连疼都要藏起来,"我一边撒药粉一边小声说,"就太孤单了。"
穆先生没有回答。
我把绷带缠好,又捧起他的前臂。
袖口被我推上去的时候,我停住了。
前臂上有一道细长的暗红痂,比指节上的伤口旧一些,但面积更大。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前臂中段,边缘已经愈合,颜色在变淡。
可痂的边缘有一圈灰色。
那不是皮肤自然愈合的那种灰,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灼过、烧焦、然后冷却下来的灰。
很浅,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会忽略。但我刚才拆绷带的时候离得很近,近到那圈灰色在我的视线里像一道极细的阴影。
那是黑雾灼过的痕迹。
我的视线顺着那道灰色往上移。袖口推不上去了,但绷带从里面一直延伸,消失在衣领下方。领口的位置露出了一截更宽的白色棉布,叠了好几层,边缘有淡黄色的药渍。
那个伤口……
迟疑了一下,我伸手想碰他的领扣。
他的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腕,"胸口我自己处理。"
"让我看一眼。"
"不用。"他的语气很稳。是那种专门用来挡住追问的稳。
我看着他握着我手腕的手。
力道不重,但指节泛着白。他似乎需要攥成那样,才能让声音听起来不抖。
我没有再坚持。那比任何拒绝都更让人没法硬闯。
"这个会留疤吗?"我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不会。"
"那脸上的呢?"
穆先生没有回答。
我抬起头。
他的脸侧那道红痕就在眼前。
很近。近得能看清结痂边缘每一道干裂的纹路,近得能看见光线落在他睫毛上,在那道红痕的边缘勾出一圈极淡的金色。
不止是红痕,他的瞳仁里也有了金丝。
就像一直沉静的星海,亮起了一束不一样的光。
真好看。
不对。
我在干什么?
我的耳根突然开始发烫。
噢。
这非常不应该。
我现在是一个正在给人换药的、严肃的、专业的医疗助手,不该盯着穆先生的眼睛发呆……
不对,我在盯着他的伤!
伤有什么好看的。
伤就是伤。
我把目光硬生生拽回他的前臂。
药膏。
对。
药膏在哪里?
我低头在药箱里翻,抓了一样东西出来。
"莉安姐。"贵鬼的声音从角落飘过来,好像发现了大秘密那样带着古怪地雀跃,"那是绷带卷,不是药膏。"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
真的是绷带卷。
修复室安静了。
羊在门口"咩"了一声。
我现在的处境是不是不太好?
我刚刚在穆先生的眼睛面前走神了好半晌,然后在药箱里抓出了一卷绷带当药膏,而且这一切被一个孩子和一只羊联合见证了。
天呐。
穆先生没有笑出声,但他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不,不许笑。"
"没有。"
"你刚才肩膀动了。"
"只是觉得……"他顿了顿,语气很轻。"这样很好。"
"哪里好?"
"很热闹。"
我把绷带卷扔回药箱里,翻出真正的药膏。
直到这时,我的耳根还在烫。
"以后到时间就换药。"我盯着他的前臂,涂药膏的动作尽量显得专业而冷静。
"好。"
"疼要说。"
"好。"
"不能骗我。"
穆先生望着我。那双淡紫色的眼睛很温和,但也很认真,"好。"
三句"好"。
像一枚小小的誓言。
不是因为别的,只因为他会骗人。
他把自己包在温柔的最深处,连疼都不肯漏出来一点。
我能做的只是让他答应三件小事,然后每天检查他有没有骗我。
"那个……"贵鬼小心翼翼地举起手。"那我抄规程手疼也可以说吗?"
我和穆先生同时看向他。
他把举到一半的手缩了回去。
"我继续抄。"
窗外,雨已经停了。
阳光穿过云层的缝隙落下来,照在修复室的石板上,暖融融的。羊趴在门口,尾巴偶尔晃一下,半睡半醒。
我把药箱收好,又看了一眼穆先生的脸侧。
那道红痕在阳光下比刚才浅了一点,像一道快要被时间擦掉的痕迹。
我转过头。
不看了。
再看又要拿错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