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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旧神庙与星钥 穆先生!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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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神庙在村子后山。
我小时候觉得它很大,很神秘,很适合藏糖罐和吓唬邻居家的小孩。
现在再看,它只是几根倒塌的石柱、一扇被藤蔓缠住的青铜门,以及满地被雨水泡得发黑的碎石。
泥土腥气混着青铜锈味往鼻子里钻。
藤蔓摸上去凉而黏。
指甲抠过门缝时,能刮下一层湿黑的苔。
但那个站在门前的身影一出现,整座废墟都像醒了。
“这里有结界残留。”他说。
“很危险吗?”
“曾经很危险。”
“现在呢?”
“现在更危险。”
我抱紧布包。
很好。
非常鼓舞人心。
抬起手,他指尖金色的小宇宙缓缓漫过青铜门,那些藤蔓就像被看不见的火焰拂过,悄无声息地变成灰烬,露出门上那一圈古老星纹。
它弯弯折折,和我手腕上的银纹很像,又很不一样。
我的喉咙发紧,“我小时候就是在这里捡到碎片的。”
他附魔着星纹上的一截小口,语气有些沉重,“封印的裂痕比我想的更深。”
我看了看门上的星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穆先生……都是我的错,对吗?”
“不是。”
他停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你是被错误伤到的人。”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比”是你的错”更让我难过。
好像很多年前那个在废墟里捡到银色碎片的小女孩,并不是被命运选中,而只是被一块坏掉的星光划伤了手。
我没有哭。只是把布包又抱紧了一点。
就在这时,青铜门后传来了敲击声。
和梦里一模一样。每一下都好像敲在我的骨头上。
咚。
咚。
咚。
那声音比梦里更真实,震得我胸口一阵阵发麻。
门缝里渗出极细的低语,一个接一个地挤出来,如同踩烂的东西从脚底往外爬。
"开门……快开门……"
"让他过来……"
"我只吃一口……"
"我有一个好东西给你看……"
"他会回来的……"
"他离不开这里……"
"让我出去!"
咚。
咚。
咚。
我瞪大了眼睛,只觉得旧神殿的这扇门好像与藏在我梦中那扇门缓缓地重叠了。
那些嘶哑的低语渐渐地安静下来。
有一个很轻、很柔的声音响在了门的那一头。
"莉安。过来。"
我好像不会呼吸了!
羊猛地窜到我前面,用脑袋死死抵着我的腿,明明怕得发抖,却不肯让开。
"莉安。过来。"
妈妈的声音就在那边!
“莉安,退后!”突然,我听见了穆先生的声音。
一瞬间,我猛地站住了脚步,混身上下都冒出了冷汗,就好像从噩梦里惊醒!
门口的东西想把我骗到黑雾里去。
也许是发现我清醒了,那个怪物变得异常愤怒,它狂暴的翻卷,从黑雾里发出了一声声怒吼。
“过来!”
“我说了,过来!”
“我有你想要的!”
“打开门!”
轰的一声,黑雾撞在了门后。
沉重的青铜门嗡嗡地颤动起来,上面的星纹也跟着急促地闪烁,我能清楚地看见有几截银纹从门面上弹开,碎成细小的光点,四散飞去。
我好像又止不住地朝门缝靠近过去。
这一次,不是我,是银纹!
它猛地亮了起来,非常亮!
它闪耀的速度和青铜门上的星纹一模一样!
冷意袭来,我只觉得有一根寒冰织成的线拽住了我的手腕,要把我向门缝里拉,“穆先生!”
白羊宫的主人吃了一惊,立刻伸出手,紧紧环住了我的腰。
门缝里的阵也在震颤。
一道道封印如同银色的手,交错阻挡着翻滚的黑雾。
可那些手已经太老了,它们握不住禁锢的镣铐。
只听见砰的一声,封印断了好几根,门上星纹也应声断了。
黑雾从裂口里涌出来,带着一股腐烂水草和冷铁的腥气,呛得我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穆先生抬起手,金色护臂在昏暗的废墟里划出一道锋利而柔和的弧线。
白羊座黄金圣衣的光辉在废墟的阴影里亮起,护肩、胸甲与臂甲一寸寸折出冷金色的光。那光并不张扬,却如同一座星辰堡垒,无声地守护着我将要跳出胸口的心脏。
“水晶墙。”
透明光壁骤然成形。这一次,水晶墙比白羊宫前更加耀眼。它从地面拔起,墙面中流动着细密的金色纹路,似乎有人把银河碾碎,镶进了透明的冰。
砰砰砰!砰!砰!
冲出缝隙的黑雾狠狠撞在水晶墙上。
那些黑色的影子似乎比我曾经看见过的更加凝实,像黏黏的黑麦面糊一样贴满了整面光壁。
一层。
一层。
天似乎都暗了下来。
白羊宫的主人用手臂牢牢抵住了那扇墙壁,小宇宙的暖风吹过,水晶墙表面忽然亮起无数裂光。
不,不是裂光。
水晶墙里仿佛长出了无数刀片般的冰凌,它们随着墙壁里吹出的风将那一头层层叠叠的面糊吹了回去。
门后古老的阵终于缓了过来,银色的封印一点点缠着黑雾,将它们拽了回去。
只有一缕极淡的黑烟从门缝与水晶墙的罅隙里逃了出去,舔过石柱旁一截攀附的藤蔓,瞬时,那截倒霉的植物焦黑卷曲,碎成粉末。
世界,忽然变得安静了。
也许世界也和我一样,觉得冷。
哦不,我只是身上冷,脸却很热。
可穆先生没有给我太多时间感受这份尴尬。
他看了一眼那道还在渗黑气的裂缝,又看了一眼我,语气很轻,"我们需要进去。"
我的心缩了一下。
"破口在里面。星钥也得嵌回去。"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我手腕的银纹上,"你会跟我一起。"
羊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我低头瞥了它一眼。它用一种同情的目光看了我一眼。
穆先生把手按在了青铜门上。
金属表面传来一声很低的嗡鸣。金色小宇宙顺着那些古老纹路淌进去,像热水倒进冻裂的石缝。门缝没有愈合,反而在一点一点变宽,冷气从里面涌出来,带着腐锈和旧石头的腥味,我的胳膊上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扇门好像认得他。
他从门缝里侧身而入,回头朝我伸出手,"抓住我。不要松开。"
我刚抓住他的手,就感觉裙角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
羊挤了进来。
它大概是不敢一个人待在外面。
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刚才从门缝里瞥见的那些银光,现在就在脚下。
灰白的石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银色纹路,大部分还在缓缓流淌,像把银河铺在脚底。
穆先生燃起了金色的小宇宙,光芒包裹着我,包裹着羊。
光芒之外,一片黑暗,如同虚无。
黑雾在我们身旁窜来窜去,可是,在阵里,它好像不敢靠过来。
阵很大。
穆先生牵着我沿着那些银线间慢慢地走过,就像走过了一颗有一颗星星,一条又一条星河。
他仔细地找寻,终于在一个角落里看见了一个奇怪的空洞。
黑色的痕迹突兀地摆在那儿,像泥水踩脏了干净的雪。
穆先生轻声道,“站过来,莉安。”
他松开了牵着我的手,蹲下身,指尖扫去了断口边缘的黑灰。
阵不时的留过银色的光华,到这里以后,就像一条被掐断的河。
“就是这里,”他垂眼辨认纹路走向,声音很低,”当年星钥就是混进了这一截。碎片离开之后,位置空了许多年。”
他示意我再走近些,才低头从怀里取出一卷卷轴,展开铺在断口旁边的石面上。
一颗又一颗晶石被他摆在了阵眼上,一条又一条线条被他指尖的小宇宙点亮。
先是金色,然后慢慢变成银白。
线条套着线条,弯折绕着弯折,像锁链,像花瓣,像走不出的怪圈。
这是剥离法阵,我对上面那细细密密的线条很有印象。
最后一圈亮到他脚边时,阵嗡鸣了起来,空气里多了一股极淡的金属味,像刚打磨过的刀刃。
不知怎么的,我觉得身上有点莫名其妙的疼。
“别怕。”穆先生的嗓音响在了我的裙侧。
我侧过脸,飞快地冲他摇了摇头,”我不怕。”
他嘴角笑了一下,但眼睛却没有,抚摸了一下阵的边沿,他忽然用很轻的声音告诉我,”会有一点疼。”
啊,白羊宫的主人居然把我当成了娇气包。
”我不怕,也不会哭。”我严肃地告诉他,又看向羊,”就算我哭了,你也不许笑。”
羊咩了一声,表示拒绝。
*
穆先生的指尖很暖,和门里面这种虚无的冷形成了一种荒谬的对比。
我跪在剥离法阵里,跪在他的面前,有些发抖地将手递给了他。
金色小宇宙爆开的时候,他再次轻声告诉我,“别怕。”
念力托举着我浮了起来。
剥离开始了。
我首先感受到的,是难受。
似乎有一个冰冷的小凶器溜进了我的身体,在我的内脏,我眼球,我的血里转了一圈。
随着小宇宙亮光的攀升,疼传来了。
不是被刀割的疼。不是被火烧的疼。
是有一样东西从七岁那年就长在血管里、骨头缝里、呼吸里,长到现在,已经变成身体的一部分,然后有人用极其耐心的手法,拿着一柄锉刀,一点一点把它从身上磨走。
第一个地方,是指尖。
我听见自己惨叫了一声。很短。但我立刻闭上了嘴巴。
我不能在穆先生面前大喊大叫。
绝对不能。
所以,我咬紧牙齿,把剩下的声音都堵回去。
第二个地方,是胳膊。
刮骨的感觉让我本能地想弓起身,可是,金色的小宇宙禁锢了我,我动弹不得。
发丝不听话的扫过了我的眼睛,带出了一大片湿热的液体。
我没有哭,我不想哭。
因为,只有一点点疼。
第三个地方,是胸口。
锉子刺了进来,在里面打旋。
我的眼前一阵阵发黑,冷汗一捧一捧往外冒,浸透了裙子。
穆先生一直紧紧握着我的手,小宇宙稳稳地托着我,不让我的身体掉下去。
他做得那样好,可我却做不到。
我丢脸地哭了,又很快哭不动。
锉刀旋转着,扎入了我的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血肉,与每一根骨头。
"莉安,别哭。"我听见穆先生一直在用很低很疲惫的声音在轻轻呼喊我,"莉安,呼吸。"
我想说我在呼吸。可肺像被人攥住了,气只能从牙缝里挤出来,又碎又浅。
黑雾在小宇宙的光芒外飞蹿着,细细碎碎的声音隔着光芒传来,就像各种深深的水面,入耳时沉闷又扭曲。
可敲门声却很清晰。
咚。
咚。
咚。
我好像又看见了门,门后,有许多人在挠着指甲。
"让他住手。"
"你会死。"
"白羊座帮不了你。"
"把门打开。"
不要!
我用力的摇头。
我不会再被他们吓到!
咚。
咚。
咚。
门后声音却变了。
"莉安,过来。"
那轻柔的话让我的脸颊一僵。
"我的小星星,给妈妈开门。"
我的鼻子酸了。
"今天要做谁最爱的蜂蜜饼?去把水烧开!"
不要!
咚。
咚。
咚。
"再不打开门!你要没有妈妈了!"突然的嘶吼盖过了所有温柔的声音。
我惊惧地看见,浓浓的黑雾在门边翻腾,就像罐子里煮开的水。
我从来没有见过它那么暴戾,那么凶狠。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莉安,"有个温柔又低沉的声音在说,"坚持住,快好了。"
可是,那团东西从门缝里挤出来了!
它那么高,那么大!
它张开的嘴一口就能把我吞掉!
它在追逐我,我该往那里逃?
我要跑进门,把它关在外面?
可就在那时,一根细细的银线从虚无的天空伸了下来。
它一圈一圈的把那团黑雾绕住,收紧,然后,拔了出去!
那一瞬,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我重新看见了奔涌着银光的阵,重新看见了飘动着的淡紫色的长发。
手腕胀了一下,一条黑雾从我手腕里抽了出来,被穆先生身旁的剥离法阵吸进去,又从阵的另一个阵眼里钻出来。
它在空中扭曲,身上各种各样的人脸好像在喊着各种各样的话,但我已经听不见了。
冷意像潮水从身体里退去,我倒在半跪于地的穆先生的怀中。
真暖啊。
原来,没有了需要压制的怪物,那些原本银纹也是暖的。
可温暖的背后,却是一个一个空洞。
那里面本该装着什么?
我大口喘气,冷汗和眼泪糊了一脸。
模糊的眼前,我惊骇的发现那条黑蛇并没有飞向封印。
它转向了穆先生。
一切都太快了。
快到我来不及喊出声,它就已经撞进了他的胸口。
它钻进去了一半,尾巴被我抓住了。
可它的尾巴上仿佛也长了尖牙,狠狠地咬了我的手心。
突然的刺痛让我再次丢脸的叫了一声,但我没有松开。
穆先生似乎也没有预料到会这样,脸上的表情有一瞬的惊诧。
只有一瞬。
然后他的手仍旧抱着我,垂下了头。
他的目光依旧沉静。
可我看见他的瞳孔收缩了。金色小宇宙里也忽然卷进一丝黑色,像金色的河被人倒进了一瓶墨汁。
我的心脏微微缩紧,"……穆先生……"
"退后。"他的声音还是很稳,但带着异样的冷意。
我不能退后,我手里还抓着那条蛇的尾巴。
它在我掌心里不停的扭动,尾巴上的牙齿把我的手弄的鲜血淋漓。
黑色在他的小宇宙里扩散着,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穆先生,你……"
"不要碰我。"他的眼神变了。不是看向我的那种温和。是看向很远的地方,仿佛透过我看见了别的什么可憎的东西。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个名字。
很轻。
轻到我几乎没听清。
我知道那不是我的名字,但那个名字好像撕开了穆先生的防线,让他的小宇宙开始不稳定了。
身周的金光忽明忽暗,像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灯。
“穆先生,穆先生,快醒醒!”我狠狠地按着蛇尾巴上的牙,只有这样,它才能更深地固定在我的肉里,只有这样,我才有更多的时间呼唤他。
可我叫不醒他。
他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微微翕动,像在和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我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也不知道他正独自面对什么样的深渊。
我只知道,他好像很痛苦,他的睫毛一直在颤抖,额角的汗珠不停地顺着脸颊滑下去。
忍着全身的痛,我从他的怀里撑起来。他立刻起身倒退了一步,像是本能地不想离我那么近。
可我不管,我追上前一步,一手揪着蛇尾巴,一手抓住他的手指,"穆先生,听我说,那不是真的。"
他的眉头紧蹙起来,像在忍受了某种从内部撕裂的疼痛。
“不,一定要来得及。”他低声道,垂在身侧的手指在空中虚虚一抓,像要握住一样正在消失的东西。
他到底看见了什么?到底是谁让他露出这种表情?
是失去过的人吗?是没能保护住的人吗?是我永远不会知道的故事吗?
我的鼻子在泛酸,不知道是因为疼的,还是因为看见他这副样子。
他明明站在离我一步的地方,可我够不到他的心。
蛇挣扎的很厉害,一个劲地往他的心里钻,我就要抓不住它了。
雅典娜女神呀,我要怎么办?
“不要,”我哭了出来,“你可以吃我,但你不要吃他!”
他看了我一下,呼吸变得急促,好像就要醒来。
可下一秒,他蹙起眉宇,目光的焦距又消失了。
我死死抓着他的手指,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在他的手背上,"穆先生!穆先生!我在这里!"
这句话是从他那里学来的。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睫毛动了动,像在水底挣扎的人忽然看见了光。
他的目光慢慢地落回在我的脸上,他好像有点茫然,但随即,他好像认出我了。
可这时的我偏偏哭得很难看。
他低下头,用燃烧着烈烈小宇宙的手覆在了我的手背上。
那条蛇惨叫了起来,竭力摇摆着挣脱了我的挟持,飞到了剥离阵外,融进了那片虚无里。
他的手指慢慢紧。指节几乎陷进我的骨头里。
“穆先生。”我的声音还有些抖。
"我在。"他呼吸有点沉,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们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