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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剥离 “我也会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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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跳得很稳,屋里一股树脂和金属膏的气味。
此刻,我、穆先生、贵鬼和那只被贵鬼强行任命为”临时巡逻队长”的羊,一起坐在白羊宫修复室里,翻一堆比我人生还厚的旧记录。
我们在寻找一个办法,把我身体里的东西安全地拿出来。
旧纸沙沙响着,偶尔扬起一点尘,呛得人眼眶发痒。
一开始,我看得很认真,很投入,很凝重。
可当我翻到第三卷时,已经开始怀疑圣域的敌人之所以没有彻底毁灭世界,是因为他们也不想接管这些记录。
“为什么每一任书记官都这么喜欢长句?”我小声问。
贵鬼趴在桌上,沾着灰的脸埋在卷轴里,“我觉得这句话从上一页开始就没结束。”
我把卷轴往后翻了一页,“不,它还可以继续半页。”
贵鬼发出一声痛苦的呻yin。
那个坐在窗边的身影,正在读一卷更旧的星图记录。
白羊宫的主人的脸侧贴着一小块药布,是我昨晚亲手贴的,很小,却存在感极强。
我每看一眼,就会想起昨晚他坐在床边,低声说”怕来不及”的样子。
然后,我就看不进卷轴了。
我只能去看羊。
谁知道,羊正在嚼一张记录纸。
我愣了一下,下一秒,惊叫着扑了过去,“别吃!”
贵鬼也吓得脸颊一歪,和我一起扑过去抢。
受惊的羊立刻后退,将桌上的卷轴扯了一地。
白羊宫的主人揉了揉眉心,抬起头来。
那一瞬,修复室一片死寂。
我和贵鬼一人抓着记录纸一角,羊咬着中间,三方僵持不下。
穆先生默默地看了我们片刻,“那张是空白的。”
女神保佑。
我松开了手,贵鬼也吐出口气。
羊胜利地把纸吞了下去,还胜利的朝我和贵鬼扬了扬脑袋,“咩。”
我有些头疼,怀疑自己永远无法在那位大人面前建立起可靠形象。
*
发现线索的是贵鬼。
他在一卷被虫蛀过的星图背面,找到了一段用非常小的字写下的补记。
补记来自很多年前的一位白羊宫修复师,他曾经处理过类似的案例。
穆先生读了一段,手指忽然停在星图上,很久都没有翻页。
我看见他的眉头微微拢了一下,像是在仔细地回忆与思索。
“穆先生?”我轻声叫他。
他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斟酌该从哪里讲起。
我静静地等着。
“银纹。”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你每次靠近那扇门、或者门后的力量靠近你的时候,银纹就会亮起来。我一直没有注意到它们之间的关系。”
贵鬼好奇地把脑袋凑了过来,”它们就像危险和警报的关系,不是吗?”
穆先生看了贵鬼一眼,没有否认,只是问,"警报为什么会被拉响呢?"
“危险来了,警报就会响啊。”贵鬼说得很有道理。
"银纹是星钥上的纹路。星钥是旧神殿里用来封印的材料。"他望着星图上的线路,语速很慢,像是在耐心地等我们跟上他的思路,"所以,银纹亮起来,应该是星钥的力量先动了。"
“所以,危险来临,星钥的力量先动了?”
“对。星钥是封印材料,用来封印异次元裂缝后的怪物。一旦那个怪物出现,星钥上封印的力量就会本能地试图去封印,银纹才会亮起来。”他转向我,”莉安,在你的梦里,我看见你回应了门后的声音,甚至走向那扇门,可门后的东西始终没有真正出来。”
"星钥……挡住了它?"我有些糊涂,“星钥在保护我?”
“星钥的力量就是为了封印而生的。”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它不是在保护你,莉安。它只是在做封印材料该做的事。”
噢。
我不太明白。星钥要做封印材料该做的事,可它为什么偏偏跑进我的身体里?
“莉安。”穆先生的声音放轻了,”你还记得小时候去旧神庙的事吗?”
“记得……我以前经常去后山,旧神庙就在那里。”
“封印在你到之前就已经碎了一块。裂缝很小,但门后的东西还是从那道缝隙里渗了一点力量出来。”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下去,”你正好站在了那里。”
我的手心开始发凉。
“所以……我不止捡回了一块碎片,还有什么东西,跟着我回家了?”
穆先生点了点头。
“可是我带了那块碎片九年,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因为那时,它只有一点点,”他接过我的话,声音更低了,”直到三个月前,碎片碎了,因为星钥感知到了你体内的异样,它的能量进入了你的身体。银纹应该是它在压制那个东西时留下的痕迹。”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些细小的银色线路,不是什么祝福,也不是什么守护。只是一个封印材料在执行自己的使命。
我的眼睛慢慢睁大了,我想起了突然出现在梦里的那扇门,“……那一点点在我的身体里长大了?”
“它在试图突破星钥的压制。它用你母亲的声音呼唤你,用你最想念的记忆引诱你,想让你主动打开门。”
脑海里有好几个空白的地方忽然被照亮。那些我明明应该记得、却怎么也抓不住的东西。那支怎么也唱不全的歌。
“它……在吃我的记忆?”我的声音很小。
穆先生没有说话,但我看见他握着星图的手指收得更紧了。
每一个听见敲击的夜晚,每一个以为母亲在门后的瞬间,都是我在替门后的东西开门,它却在一点一点的吃掉我的记忆。
可它没有骗我。
是因为我真的想开门。
屋子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莉安。"他轻声叫我,没有急着开口。过了一会儿,才把星图推到我面前,手指落在一段线路上,"有办法的。能把它们从你身体里拿出来。"
他说得那么轻,可"拿出来"三个字一点也不轻,况且还是“它们”。
我瞧着星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感觉它们就像无数根准备插进我身体里的缝衣针。
"……会很疼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贵鬼坐直了身体,"会不会很危险?"
穆先生没有立刻说话。
我瞥向他,他也迎上我的目光。
贵鬼的脸彻底白了,"那不做不行吗?"
我小声说,”不做的话,它会继续吃我,吃掉我以后,它还会继续找别人。”
“可是……”贵鬼说不下去了。
我伸手,把最后一块蜂蜜饼推给他,“吃吗?”
贵鬼看着那块饼,无力地挠了挠乱七八糟的头发,”现在?”
“现在。”
“为什么?”
“因为我紧张的时候喜欢看别人吃东西。”
贵鬼愣了愣,然后拿起蜂蜜饼,咬了一口,“有点凉。”
“你们白羊宫的人怎么都喜欢指出这个?”
贵鬼眨眨眼,”穆先生也说过?”
我垂下了头,眼睛却悄悄地望向了桌边的身影。
白羊宫的主人正低头看着卷轴,手指还停在刚才那段线路上,没有动过。
*
绘制法阵是一件很难很难的事情。
我在旁边帮忙递晶石,贵鬼负责校对星图,羊负责趴在门口不让无关人员进来。
当然,它判断无关人员的标准非常奇怪。
送茶的侍从被它拦了,但送青草的杂兵被它热情放行。
我决定暂时不纠正它。
太阳落下又升起,升起又落下。
当又一片夕晖从修复室窗外照进来,把桌上的星图染成红金色,那个伏案的身影终于直起了背。
他静静地看着纸上每一条精密的线路,指尖金色的小宇宙沿着纹路缓缓流淌,确认着每一个节点的走向。
我望着他,目光掠过他脸侧那块小小的药布,掠过他手腕上还没拆下的绷带,忽然觉得,这样的他至少还来得及害怕。
咬了咬嘴唇,我开口喊了一声,”穆先生。”
他抬起头来。
“如果到时候真的很危险,你会不会先救我?”
贵鬼猛地看过来。
他的目光也变得有些深。
我握紧手里的晶石,努力让自己把话说完,“我的意思是,如果必须在封印和我之间选一个……”
“不会有那种选择。”他打断了我。
“可是如果有呢?”
“莉安。”他缓步走到我面前,”我不会用你的死来完成封印。”
“可是你是黄金圣斗士。”
“我是黄金圣斗士。”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守护世界,不是把一个害怕的人推出去。”
贵鬼低下头,很用力地揉了揉眼睛。
我看着穆先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那天傍晚,穆先生仔细地准备好了一切。
最后一枚晶石被收进布袋,星图被小心卷好,桌面上只剩下几段没来得及擦掉的线路残光。
贵鬼趴在桌上睡着了。
羊靠在他脚边睡着了。
我坐在桌旁,看远处的夕阳一点点沉下山脊。
“害怕吗?”穆先生走过来,把一杯热茶放到我手边。
这一次,我没有嘴硬,“怕。”
他在我身侧坐下,那双淡紫色的眼睛没有回避我的目光,“我也会怕。”
我垂下了眼睛,”那,我们一起怕吧。”
很久之后,他轻轻笑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