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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传言 天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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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的门被“砰”地一声甩上,震得檐角的积灰簌簌往下掉。
风还在疯了似的刮,枫绫翔僵在原地,浑身的力气都被那句“是真的”抽得一干二净。他攥着衣角的指节泛白,连指腹嵌进肉里的痛感都觉不出来,只剩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像被狂风卷着的浪,一会是被欺骗的暴怒,一会是被隐瞒的委屈,最后全沉下去,凝成一块沉甸甸的、发苦的石头,堵在喉咙口。
萧青忱慌慌张张地凑过来,想碰他的胳膊,又被他身上冷得刺骨的气场逼退,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小声喊:“绫翔,你别这样……”
枫绫翔没理他,也没理站在一旁神色沉静的宋子瑜。他就那样站着,像尊被冻住的雕塑,直到天彻底黑透,教学楼的灯一层层亮起来,才哑着嗓子说:“走,去找他。”
叶阪没回宿舍。
三个人在学校后门的小巷里找到了他。他靠在斑驳的砖墙上,指尖夹着一支烟,火光在暗夜里明灭,脚边落了好几个烟蒂。平时永远熨帖整齐的校服皱巴巴的,眼镜也摘了,露出那双总是藏在镜片后、此刻满是红血丝的眼睛,狼狈得不像样。
看见他们过来,叶阪掐灭了烟,指尖用力碾着烟蒂,火星彻底熄灭在黑夜里。
“你还有什么没说的。”枫绫翔站在他面前,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今天在天台没说的,现在,一字一句,都给我说清楚。”
叶阪垂着眼,喉结滚了滚,半天没出声。
“说!”枫绫翔猛地拔高了声音,眼眶瞬间红了,“你藏了四年的事,我们认了,我们可以慢慢消化,可你刚才在天台那副受了委屈的样子,到底是为什么?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萧青忱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宋子瑜却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眼神沉了下来——他早就觉得不对,叶阪的隐瞒,从来不止那一件陈年旧事。
叶阪终于抬了眼,目光落在枫绫翔通红的眼睛上,那里面翻涌的爱意、委屈、愤怒,像一把烧得滚烫的烙铁,烫得他不敢直视。他深吸了一口气,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轻得像风,却字字都淬了冰:
“枫绫翔,对不起。”
“我不是同性恋。”
巷子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风卷着落叶擦过地面,沙沙的响,却盖不住枫绫翔骤然停滞的呼吸。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个字,只能难以置信地看着叶阪,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你说什么?”枫绫翔的声音发颤,带着最后一丝不敢相信的侥幸。
“我说,我不是同性恋。”叶阪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眼底却早已经没了半点温度,“我喜欢的,从来都是女生。”
“那我呢?”枫绫翔猛地冲上去,一把揪住了叶阪的衣领,指节因为用力而剧烈发抖,“那这两年,我们算什么?我们的拥抱、我们的吻、我们在天台上说过的所有话、那些承诺,全都是假的?”
叶阪被他揪着衣领,却没有反抗,只是垂着眼,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是。”
“全都是骗你的。”
这五个字,像一把锋利的刀,直直捅进枫绫翔的心脏,还在里面狠狠转了一圈。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手无力地垂下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摇摇欲坠。
“为什么?”枫绫翔的声音碎得像玻璃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叶阪,你告诉我为什么?这两年,我掏心掏肺对你,我把我所有的偏爱和温柔都给了你,我以为我们是要一直走下去的,你告诉我,为什么要骗我?”
叶阪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还是硬着心肠,一字一句地说:“一开始,是你主动凑上来的。你对我好,所有人都知道,我不想让你难堪,也不想让我们四个人的关系闹僵,所以我顺着你的意思,演了这场戏。”
“演?”枫绫翔惨笑了一声,眼泪掉得更凶,“所以你对我的温柔,是演的?你说的喜欢,是演的?你抱着我、吻我的时候,心里想的,全都是别的女生?”
“是。”叶阪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我从来没喜欢过你。我对你,从头到尾,都只有朋友的情谊。”
“那当年那个女生,还有那七千块封口费呢?”宋子瑜终于开了口,声音冷得像冰,“也是假的?”
“是真的。”叶阪抬眼,终于敢直视枫绫翔的眼睛,“我当年和她在一起,是真心的。给她封口费,是怕这件事闹大,影响她,也影响我自己。我藏了四年,不是怕你们知道我有过一段过去,是怕你们知道,我从头到尾,都没喜欢过男生,更没喜欢过枫绫翔。”
“你怕我知道,就会离开你,怕你失去我这个‘对你好的人’,怕我们四个人的关系散了,所以你就一直骗我,把我当傻子一样耍,对不对?”枫绫翔的声音里,全是被碾碎的骄傲和尊严,“叶阪,你真够狠的。”
枫绫翔笑了,笑得眼泪直流,笑得浑身都在抖。他曾经有多爱这个戴着眼镜、温温柔柔的学霸,现在就有多恨他。他把自己的真心捧出去,给了他最信任的人,最后却发现,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他像个跳梁小丑,在这场戏里,演了两年的深情,最后才发现,只有他一个人入了戏。
“我狠?”叶阪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却不是愧疚,是被戳穿的恼羞成怒,“我一开始就没让你陷进来!是你自己非要凑上来,是你自己非要对我好,是你自己非要把朋友的情谊当成爱情!枫绫翔,你凭什么怪我?”
“凭什么?”枫绫翔猛地冲上去,一拳砸在了叶阪的脸上。
“砰”的一声,叶阪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瞬间破了皮,渗出血来。他没还手,只是用舌头抵了抵破掉的嘴角,眼神冷得吓人。
“这一拳,是我替我自己,讨回来的。”枫绫翔的眼睛红得像血,“讨回我这两年,被你骗走的真心。”
“还有那七千块封口费,还有你藏了四年的秘密,还有你今天在天台说的那些话,全都是为了今天,把我彻底打垮,对不对?”枫绫翔的声音嘶哑,“你根本就没想过和我好好解决矛盾,你从一开始,就等着我逼问你,等着把这个最狠的真相,砸在我脸上。”
叶阪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巷子里陷入死寂,只有风的呜咽声。萧青忱站在原地,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出声。宋子瑜站在一旁,眼神冷得像冰,他看着枫绫翔失魂落魄的样子,看着叶阪硬撑着冷漠的脸,终于明白,这场骗局,从一开始,就埋了最狠的伏笔。
枫绫翔看着叶阪,笑了,笑得无比绝望:“叶阪,我真后悔,认识你。”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就走,背影挺得笔直,却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萧青忱看了看叶阪,又看了看枫绫翔的背影,咬了咬牙,赶紧追了上去。
巷子里,只剩宋子瑜和叶阪两个人。
宋子瑜走到叶阪面前,目光落在他嘴角的伤口上,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
叶阪抬眼,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慌乱,却还是硬撑着:“我只是把真相说了出来。”
“真相?”宋子瑜冷笑了一声,“你这叫真相?你这叫凌迟。叶阪,你藏了两年的秘密,用两年的温柔演一场戏,最后用最残忍的方式,把枫绫翔的真心碾碎,你比谁都狠。”
“你就不怕,枫绫翔垮掉?”
叶阪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他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到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发抖。刚才硬撑的冷漠、狠绝,在这一刻,全碎了。
宋子瑜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崩溃的样子,眼神里没有一丝同情。
“你自己选的路。”宋子瑜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自己扛。”
说完,他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巷子,去追那个失魂落魄的少年。
巷子里,只剩叶阪一个人,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了。
他不是不疼,只是他知道,从他选择用谎言困住枫绫翔的那天起,他就再也没有资格,说疼了。
一夜无眠。
整座城市的天光微亮时,枫绫翔蜷缩在宿舍的床上,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昨夜巷子里叶阪冰冷绝情的话语,一遍又一遍反复碾过他的心脏,两年的偏爱、温柔、奔赴,到头来只是一场刻意演绎的骗局。他没有哭,可浑身的温度都彻底散尽了,像一具丢了灵魂的空壳。
宋子瑜一整晚都守在隔壁宿舍,彻夜未眠。他隔着墙壁,能隐约听见枫绫翔压抑到极致、几不可闻的呼吸声,心底的寒意一点点沉淀、堆积。他从没想过,叶阪的自私会到这般地步,更不敢预想,这场荒唐的骗局,还会掀起怎样的风浪。
而另一边,叶阪坐在空无一人的楼道窗台边,眼底布满红血丝。昨夜枫绫翔决绝的背影、宋子瑜冰冷的斥责,像枷锁困住了他。可他心底那点可笑的自尊、慌乱的怯懦,扭曲成了极致的偏执。他不敢面对自己的过错,索性将所有过错,都归咎于这段荒唐的感情。
天亮的那一刻,萧青忱找到了他。
少女往日温柔软糯的眉眼,此刻蒙上了一层别扭的阴郁。她昨夜一路追着失魂落魄的枫绫翔,心里又怕又怨,一边心疼好友崩溃的模样,一边莫名迁怒——若不是枫绫翔执念太深,若不是这段见不得光的恋情,他们四个人最好的情谊,根本不会碎得彻底。
“叶阪,就这样吧。”萧青忱声音干涩,“既然他非要纠缠,既然这段关系本来就是错的……那不如,让所有人都知道。”
叶阪抬眼,眼底是破罐破摔的死寂:“你想做什么?”
“既然他把自己困在这段感情里走不出来,那我们就彻底断了他的念想。”萧青忱咬着牙,说出了最残忍的话,“把他是同性恋、纠缠你的事,传出去。让全校都知道。”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恶毒至极。
叶阪沉默了很久,没有拒绝,也没有反驳。
默认,就是纵容。
清晨的早读课前,流言蜚语如同滋生的霉菌,以最快的速度席卷了整栋教学楼。
不知道是谁先开口,短短半个小时,几乎全校皆知——高二那四个最要好的小组里,枫绫翔是同性恋,偏执纠缠学霸叶阪,纠缠了整整两年,被叶阪彻底揭穿拒绝,闹得不欢而散。
谣言被刻意加工、扭曲,所有的过错都被推到了枫绫翔身上。没人提叶阪两年的欺骗,没人提那场精心演绎的骗局,所有人只津津乐道,枫绫翔的“不正常”、他的死缠烂打、他的一厢情愿。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指指点点,有人隔着走廊探头打量枫绫翔的位置,眼神里的好奇、鄙夷、戏谑,像无数根细密的针,密密麻麻扎在他身上。
枫绫翔走进教室的那一刻,所有嘈杂声瞬间骤停,随后又化作细碎的议论,钻进他的耳朵里。
他脚步一顿,脸色瞬间惨白。
他茫然地扫过教室,目光最终定格在靠窗的两个身影上。
叶阪端坐座位,垂眸看书,一副置身事外的冷漠模样。
而萧青忱站在过道里,微微低着头,不敢和他对视,却默认了所有流言的传播。
一瞬间,比被欺骗更刺骨的屈辱、狼狈和绝望,彻底淹没了枫绫翔。
他被最爱的人欺骗感情,又被最好的朋友,扒光了所有的隐私和软肋,暴露在全校人的目光里任人指点。
就在这时,宋子瑜踩着晨光走进教室。
周遭细碎的议论、旁人异样的目光、枫绫翔惨白空洞的脸、萧青忱躲闪愧疚的眼神、叶阪无动于衷的冷漠,一切尽收眼底。
心底积压了一整夜的怒火和寒意,轰然爆发。
宋子瑜快步上前,一把拽住萧青忱的手腕,力道极重,直接将人扯到了走廊无人的角落。
“是你传出去的?”
宋子瑜的声音极低,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凛冽戾气,眼底的冰冷,是萧青忱从未见过的陌生。
萧青忱被他攥得手腕生疼,慌了神,却还是嘴硬地反驳:“是又怎么样?本来就是事实!要不是枫绫翔非要执着于不该有的感情,大家根本不会闹成这样!长痛不如短痛,让他彻底死心不好吗?”
“不好。”宋子瑜一字一顿,字字淬冰,“所以你就可以扒开他的伤口,把他最私密的心意,当成笑话一样传遍全校?所以你就可以和叶阪一起,往他心上捅刀子?”
“我没有恶意!我只是……”萧青忱急得眼眶发红,试图辩解,“我只是想让一切回归原样,我们四个人本来好好的,都是这段畸形的感情毁了一切!”
“畸形?”宋子瑜猛地松开他的手腕,冷笑出声,胸腔里的愤怒翻涌不止,“他真心待人两年,掏心掏肺的喜欢和付出,在你眼里就是畸形?他被人骗了整整两年,被最爱的人戏耍,最后还要被最好的朋友背刺、公开处刑,萧青忱,你的良心呢?”
“我不是故意的……是叶阪默认的!”萧青忱慌不择路地推卸,“是他也不想再纠缠下去了!本来就是枫绫翔一厢情愿!”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宋子瑜所有的怒火。
他看着眼前自己一起相处了许久的少女,看着这张温柔惯了、此刻却自私又刻薄的脸,只觉得无比荒唐、心寒。
他护了两年的四个人的情谊,他珍惜了两年的温柔恋人,在这一刻,碎得彻底,烂得不堪。
周遭的风掠过走廊,带着微凉的凉意,宋子瑜盯着萧青忱的眼睛,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极致的愤怒、失望与决裂,一字一句,清晰地响彻整条走廊:
“萧青忱,你他妈真行啊。”
“既然你们都这么想,既然你们觉得喜欢男生是罪过,觉得枫绫翔的真心如此不堪,觉得这份心意如此可笑。”
“那好——我也是同性恋,行了吧!?”
一句话,石破天惊。
萧青忱瞬间僵在原地,瞳孔骤缩,脸上所有的倔强和嘴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满满的错愕和不敢置信。
不远处,闻声看来的全班同学,彻底死寂一片。
教室门口的叶阪,翻书的手指骤然停滞,猛地抬眼,眼底掀起滔天巨浪。
宋子瑜无所畏惧,任由所有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坦荡又决绝,眼神锋利得像是要割裂所有虚伪的假象。
“枫绫翔喜欢叶阪,不是罪过。”
“我们的真心,干干净净,比你们这些虚伪、自私、帮凶的人,干净一万倍。”
萧青忱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眼眶瞬间通红:“子瑜……你、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宋子瑜收回所有的戾气,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是彻底死心的平静,“萧青忱,从你跟风散播谣言,背叛枫绫翔的这一刻起。”
“我们分手了。”
短短五个字,轻飘飘的,却斩断了两人所有的温柔过往。
这些日子的朝夕相伴,无数次的温柔迁就、并肩同行、私语温柔,在萧青忱自私的一念之间,彻底作废。
与此同时,教室里面。
枫绫翔缓缓走到叶阪的课桌前。
他脸色依旧苍白,眼底没了眼泪,没了愤怒,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那种平静,是彻底爱尽、恨竭、彻底放下所有执念的荒芜。
他看着眼前这个骗了他的少年,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叶阪。”
“我们也到此为止吧。”
“分手。”
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没有痛哭流涕的纠缠。
被当众撕碎尊严、碾碎真心之后,他终于彻底清醒,再也没有半点留恋。
叶阪猛地抬头,看着枫绫翔毫无波澜的眼睛,心脏骤然抽痛,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席卷全身。他想开口挽留,想解释,想道歉,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他亲手演完了这场骗局,是他亲手纵容了流言,是他亲手推开了那个最爱他的人。
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走廊两两相对,教室两两决裂。
短短十分钟。
两对恋人,彻底分手。
挚友,彻底反目。
曾经羡煞全校的四人同行,温柔热闹、并肩岁岁年年的画面,在这个晨光刺眼的清晨,碎得干干净净,片甲不留。
走廊的风呼啸而过,吹散了最后一点温存。
从此,人海四散,南北陌路。
再无他们四人,岁岁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