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欲独行失故人》鸢尾骨

7、谣言 深

　　深秋的风总是又冷又硬，卷着枯黄的梧桐叶一遍遍拍打着教学楼的玻璃窗，天色常年压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整所高中都浸在沉闷压抑的氛围里。
　　自从四人彻底决裂、两两分手之后，学校里的风言风语就从没停过。
　　枫绫翔成了众人嘴里“偏执纠缠、自作自受”的怪人，走到哪里都有人低声指点；叶阪依旧是光鲜的学霸，却没了往日的温和，整日沉默寡言，孤身独行，所有人都看得出他眼底挥之不去的烦躁与空洞。
　　而宋子瑜和萧青忱，是最尴尬、最扭曲的一对。
　　分手之后，萧青忱没有愧疚，没有惋惜。
　　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心理厌恶。
　　那日走廊上宋子瑜当众坦白性取向、当众提分手的模样，像一根刺，死死扎在听的自尊里。
　　她原本温柔干净的世界，是被宋子瑜亲手撕碎的。在萧青忱偏执又扭曲的认知里：是宋子瑜偏激、是宋子瑜不正常、是宋子瑜不知羞耻当众张扬，是宋子瑜毁了他她所有体面，让她沦为全校的笑柄。
　　她不敢恨坦荡决绝的宋子瑜，便只能滋生出极致的厌憎。
　　她开始刻意躲避宋子瑜，只要宋子瑜靠近半分，她就浑身僵硬、生理性不适，眼底是藏不住的排斥与鄙夷。从前眼底的温柔偏爱，如今只剩刺骨的厌烦。
　　短短半个月，曾经最黏腻温柔的恋人，变成了萧青忱心底最肮脏、最不愿提及的存在。

　　变故发生在一个周三的午后。

　　下午第二节课的课间，整所学校突然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

　　“有人跳楼了！”
　　“顶楼！有人从实验楼跳下去了！”

　　尖叫声、哭喊声、慌乱的奔跑声瞬间席卷校园。原本喧闹的操场瞬间死寂，所有人蜂拥着涌向实验楼的方向，一张张年轻的脸上布满恐惧。

　　是隔壁班的一个男生。

　　没人知道原因，只听说最近情绪一直很低落，课间独自上了顶楼，最终一跃而下。

　　救护车的鸣笛声撕裂了灰蒙蒙的天际，警戒线迅速拉满整片操场，老师、保安、校领导全员出动，严令禁止学生议论、拍照、传播消息。学校压下所有舆论，对外只草草定性为重度抑郁、个人极端行为。

　　这件事惨烈、沉重，短暂覆盖了之前所有关于他们四人的流言。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悲剧里。
　　可没人料到，这场无辜的死亡，会成为萧青忱报复宋子瑜最锋利、最恶毒的刀。

　　人心的阴暗，从来比跳楼的高台更吓人。

　　事发后的傍晚，校园里依旧人心惶惶，晚风萧瑟，暮色沉沉。

　　不知从哪个角落开始，一条细碎却惊悚的流言，悄然滋生，飞速蔓延。

　　【你们知道吗？那个男生不是自己跳的。】
　　【是被人逼的。】
　　【我亲眼看到，顶楼只有宋子瑜和他两个人。】
　　【是宋子瑜推他下去的。】

　　流言一出，瞬间炸翻全校。

　　最开始只是几个人偷偷私聊，可越传越真，越传越离谱。有人添油加醋，说亲眼看见两人在顶楼争执推搡；有人恶意揣测，说宋子瑜性格阴郁、心思极端，私下一直欺负同学；更有人直接把之前走廊出柜的事扯进来，颠倒是非，说他性格扭曲、心理病态。

　　短短几个小时，全校风声大变。

　　原本坦荡干净的宋子瑜，一夜之间，被冠上了逼死同学、蓄意推人跳楼的恶毒罪名。
　　而这场谣言的始作俑者——就是萧青忱。
　　无人知晓的楼梯间角落，傍晚的阴影笼罩着少女瘦小的身影。
　　萧青忱垂着眼，脸色苍白，指尖微微发抖，眼底却藏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快意。
　　是她最先在朋友圈匿名发的猜测，是她私下跟身边好友“无意”提起，自己课间看到宋子瑜和死者独自在顶楼争执，是她一点点引导所有人的猜测，把一场悲剧，彻底嫁祸给宋子瑜。

　　她太厌恶宋子瑜了。

　　厌恶她的坦荡，厌恶他她的决绝，厌恶她当初毫不犹豫打碎自己体面的模样。
　　她无法报复、无法反驳，便只能用最阴毒的方式，毁掉宋子瑜。
　　毁掉这个曾经拼尽全力爱过他、最后又毅然丢下她的人。
　　“是你逼我的。”
　　萧青忱对着空无一人的楼道，低声喃喃，语气冰冷又偏执。
　　“是你太偏激、太不正常。你毁了我的一切，那你就该背负最脏的罪名。”
　　“这场人命，该是你的。”

　　夜幕降临，晚自习的铃声响起。

　　整栋教学楼安安静静，可落在宋子瑜身上的目光，早已全然变味。
　　不再是之前的好奇、调侃，而是恐惧、躲闪、鄙夷、避之不及。
　　同桌收拾东西直接换了座位，后排的同学压低声音窃窃私语，路过他座位的人全都快步躲开，仿佛他是什么沾之即死的洪水猛兽。
　　“就是他吗？推人跳楼的那个？”
　　“看着冷冷清清的，没想到这么吓人。”
　　“难怪当初当众说自己是同性恋，果然心理有问题吧。”

　　细碎的议论像针雨，密密麻麻砸下来。

　　宋子瑜坐在座位上，指尖握着笔，一动不动。

　　窗外夜色漆黑，映着他清冷沉静的眉眼，没有慌乱，没有辩解，只有一片沉沉的冷。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靠近过实验楼顶楼。
　　事发当时，他正在图书馆刷题，有老师、有同学，全程都有人证。
　　可流言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人们只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恶意。
　　大家宁愿相信一场耸人听闻的命案，宁愿给他安上扭曲恶毒的罪名，也不愿冷静求证真相。

　　前排，萧青忱静静坐着。

　　她刻意没有回头，脊背绷得笔直，装作和所有人一样恐惧、不知情。可耳垂的细微泛红、眼底隐秘的快意，暴露了她所有的恶意。
　　她在用沉默，默许所有人诋毁、污蔑、葬送宋子瑜的名声。

　　坐在斜后方的叶阪，全程冷眼旁观。

　　他看着满教室对宋子瑜的恶意揣测，看着萧青忱故作无辜的背影，看着窗边独自沉默、被千夫所指的宋子瑜，眼底第一次掀起了剧烈的波澜。
　　他做错了事，他骗了枫绫翔的感情，他纵容过流言，他背负着愧疚。
　　可他从来没有这么肮脏、这么恶毒过。
　　这一刻，叶阪终于清晰地看见——
　　这场决裂里，最可怕的人，从来不是他。
　　是彻底扭曲、因爱生厌、不惜借人命污名害人的萧青忱。
　　而教室最角落的位置，枫绫翔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
　　他刚刚经历过全网般的羞辱，深知被全世界指指点点、百口莫辩是什么滋味。
　　可她万万没想到，不过短短数日，当初唯一站出来护着他、为他对抗全世界的宋子瑜，会被最爱的人，亲手推入更深、更致命的深渊。

　　夜色沉沉，整间教室寒意刺骨。

　　污名加身，百口莫辩。

　　宋子瑜的沉默里，是无声的、彻底的冰封。
　　曾经四人并肩的温柔盛夏，至此，彻底腐烂成泥，只剩遍地阴毒与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