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欲独行失故人》鸢尾骨

5、晚会 蝉鸣的

　　蝉鸣的余温还裹在傍晚的风里，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把香樟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宋子瑜刚把手里的糖纸揉成小团丢进垃圾桶，就被远处的广播声拽回了神——校园迎新晚会的暖场音乐已经飘了过来，混着人群的喧闹，像一杯刚冒了泡的橘子汽水。
　　“走了走了，再晚前排的位置就要被抢光了！”萧青忱一把勾住枫绫翔的脖子，指尖还晃着四张印着卡通校徽的入场券，“我可是提前三天就蹲点抢的黄金C位，能直接看到舞台上的灯光特效。”
　　枫绫翔嗤了一声，指尖却很诚实地把搭在叶阪肩上的外套又拢了拢：“急什么，又不是第一次看晚会。再说了，某人刚才从密室出来腿都软了，这会儿走得慢，别半路再摔了。”
　　被点到的叶阪推了推眼镜，耳尖还带着没褪干净的淡粉，却伸手拽了拽枫绫翔的袖口，声音清清淡淡的，却带着不容反驳的认真：“要去前排。我想看压轴的乐队演出。”
　　枫绫翔的话头一下子就噎住了，最后只哼了一声，反手把叶阪的手攥进了自己掌心：“知道了知道了，走快点，别真赶不上开场。”
　　宋子瑜看着身边吵吵闹闹的三个人，忍不住弯了弯眼睛。他指尖还留着刚才塞给同伴的橘子糖的甜香，晚风一吹，连空气里都裹着夏天的软。他快走两步跟了上去，刚好赶上萧青忱回头喊他：“宋子瑜！再磨蹭奶茶就没你的份了！”

　　礼堂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荧光棒的光像散落的星星，晃得人眼睛发暖。四人刚在最前排的位置坐下，舞台上的追光就“唰”地亮了起来，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了整个礼堂，迎新晚会正式开场。

　　节目一个接一个地过，有穿着蓬蓬裙跳古典舞的女生，裙摆旋起来像开了满池的荷花；有抱着吉他弹原创的学长，歌声里全是少年人的意气；还有相声社的节目，包袱一个接一个，逗得全场人笑作一团。
　　萧青忱笑得最凶，直拍大腿，拍着拍着就往枫绫翔身上靠：“我靠这也太好笑了！比咱们上次去密室的NPC还会整活！”
　　枫绫翔嘴上嫌弃他没正形，手里却递过去一瓶拧开了盖的矿泉水：“笑慢点，等会儿压轴演出没力气喊了。”
　　旁边的叶阪正看得专注，指尖攥着一根蓝白色的荧光棒，连眼镜片都被舞台的光染了色。枫绫翔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悄悄把自己手里的荧光棒递给他，指尖不经意蹭过他的手背，换来对方一个飞快的、耳尖发红的侧目。
　　宋子瑜坐在最边上，手里转着一根荧光棒，目光却时不时落在身边的人身上。他看着萧青忱笑得东倒西歪，看着枫绫翔嘴上嫌弃却动作温柔，看着叶阪安静的侧脸在灯光下泛着软光，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忽然想起比赛场上，他们穿着队服并肩站在聚光灯下，眼里是胜负和远方；可现在，他们坐在喧闹的人群里，眼里是烟火和彼此，好像两种热闹，都能让他心里满得快要溢出来。
　　晚会过半，全场的灯光忽然暗了下来，紧接着，鼓点炸响，压轴的校园乐队抱着乐器走上舞台。前奏一响，全场瞬间沸腾，荧光棒汇成了流动的光海。
　　叶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这是他盼了整整一个月的乐队。他下意识地往前坐了坐，指尖都跟着鼓点轻轻敲着膝盖。
　　“喜欢这个？”枫绫翔凑到他耳边，声音被鼓点盖得低低的，带着温热的气音。
　　叶阪点点头，没回头，却把攥着荧光棒的手，悄悄塞进了枫绫翔的手里。

　　萧青忱直接站了起来，举着荧光棒跟着全场一起大合唱，嗓子都喊哑了。唱到副歌的时候，他忽然转头，把另外两根荧光棒塞给宋子瑜，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宋子瑜！一起喊啊！别跟个小老头似的坐着！”
　　宋子瑜被他拽着站了起来，荧光棒在手里挥起来，和身边人的胳膊撞在一起，笑着骂他“喊得跟要吃人一样”，自己却也跟着旋律，把声音融进了全场的合唱里。
　　舞台上的灯光晃来晃去，把四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枫绫翔牵着叶阪的手，跟着鼓点轻轻晃，嘴上还嘴硬：“也就一般般，没咱们上次拿冠军的演出炸场。”
　　叶阪却转头看他，眼睛在灯光里亮晶晶的，轻声说：“和你一起看，很好。”
　　枫绫翔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刚想反驳，就被萧青忱一把搂住肩膀，硬拉着跟着全场一起喊乐队的名字，话头全被淹没在了喧闹里。

　　宋子瑜站在最旁边，看着舞台上的光，又看看身边闹作一团的三个人，风从礼堂的通风口吹进来，带着夏天最后一点热气，和少年们的笑声混在一起。他忽然笑了，比了个口型，说了一句没人听见的“真好”。

　　晚会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
　　人群涌着出了礼堂，晚风一吹，把身上的燥热都吹散了。四个人慢悠悠地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手里还攥着没熄灭的荧光棒，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挨在一起。
　　萧青忱的嗓子喊哑了，却还在喋喋不休地复盘刚才的节目：“我跟你们说，刚才那个古典舞的节目，我敢说绝对是全场最佳！还有那个相声，包袱也太密了！下次咱们也报个节目呗？”
　　枫绫翔牵着叶阪的手，漫不经心地接话：“报什么？报你在台上讲冷笑话，冻住全场？”
　　“你懂什么！”萧青忱瞪他，转头看向宋子瑜，“宋子瑜！你评评理！”
　　宋子瑜笑着摇头，从口袋里摸出剩下的糖，一人分了一颗：“先吃糖，不然等会儿说话更没声音了。”
　　橘子糖的甜在嘴里化开，和刚才晚会的热闹、晚风的凉混在一起，刚刚好。

　　叶阪咬着糖，忽然轻声说：“下次晚会，我们可以一起报个节目。”
　　三个人都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叶阪的耳尖又红了，却还是接着说：“比如，合唱。”
　　枫绫翔先反应过来，捏了捏他的手，声音软了下来：“好啊。到时候，我给你伴奏。”
　　萧青忱一下子就蹦了起来：“我举双手赞成！到时候我要当全场最捧场的观众！不对，我也要上台！我给你们当和声！”
　　宋子瑜看着他们，笑得眼睛都弯了：“好啊。那我们就约好了，下次晚会，一起上台。”

　　路走到分叉口，宿舍就在眼前了。
　　萧青忱挥挥手，打了个哈欠：“行了行了，我先溜了，再不回去宿舍门要关了！下次密室，我肯定比你们都胆大！”
　　枫绫翔也拉着叶阪往另一个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宋子瑜喊：“记得明天的奶茶！输了的人请！”
　　宋子瑜站在原地，挥了挥手，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的拐角。
　　蝉鸣还在夜里响着，荧光棒的光还在手里亮着，嘴里的糖还带着甜。
　　他忽然觉得，比起赛场上并肩作战的荣光，这样一起闹、一起笑、一起期待着下一次见面的日子，才是夏天最棒的收尾，才是他们的故事里，最温柔的篇章。

　　晚会落幕没几天，四人原本松弛融洽的氛围，悄无声息裂开一道缝。
　　事情缘起一桩没人愿意提起的陈年旧账。
　　校内要整理往届校级荣誉档案，学生会需要调取往届竞赛获奖资料，宋子瑜刚好负责对接，在档案室翻旧文件时，无意间翻到了一份两年前的赛事评奖记录。
　　当年那场高难度学科综合竞赛，最终一等奖名单里，赫然写着叶阪的名字。
　　可所有人一直以为，当年拿下这个奖项、靠着这份荣誉拿到特殊保研优选资格的，是枫绫翔。
　　当年比赛结束对外公示出了差错，名字登记错乱，加上彼时枫绫翔刚好因故错失决赛，叶阪默默把这份荣誉压了下去，从没有对外澄清过半句。后来校方默认荣誉归到了枫绫翔名下，他也从没有辩解。
　　他当初只是不想让失意的枫绫翔难堪，不愿打碎对方当时骄傲的底气，甘愿把自己的成果藏起，默默退到幕后。这件事，他埋在心底两年，从来没和任何人说起，包括枫绫翔。
　　宋子瑜拿着这份档案，心里五味杂陈，思虑再三，私下先把这件事告诉了枫绫翔。
　　起初枫绫翔只觉得错愕，等理清所有前因后果，心底瞬间翻涌起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难堪，更多的是一种被蒙在鼓里的恼怒。
　　傍晚，四人像往常一样聚在教学楼天台吹风，晚风萧瑟，天色沉暗。
　　枫绫翔攥着那份复印下来的档案纸，率先开口，语气压抑又紧绷：“两年前那场学科竞赛，一等奖本来是你，对不对？”
　　叶阪身形一顿，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收紧，镜片下的目光骤然一凝，沉默了几秒，淡淡点头：“是。”
　　简简单单一个字，瞬间让天台的气氛降到冰点。
　　“所以这两年来，所有人都捧着这份属于你的荣誉夸我，我顶着本该属于你的光环得意了这么久，你从头到尾，一句都没提过？”枫绫翔的声音渐渐拔高，里面裹着难堪、愤懑，还有说不清的委屈，“你把这件事藏这么久，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可怜我？还是等着看我被蒙在鼓里出丑？”
　　“我从来没有想看你出丑。”叶阪的声音清冷，带着一丝疲惫，“当时你状态极差，那场比赛失利对你打击很大，我只是不想再往你心上撒盐。荣誉于我可有可无，我只是不想让你难堪。”
　　“不需要你这样的施舍和体谅！”枫绫翔猛地打断他，眼底翻涌着傲气与不甘，“我宁愿坦然接受失败，也不要用别人藏起来的成果撑着体面！你瞒着我两年，看着我享受不属于自己的荣光，这份小心翼翼，对我而言就是羞辱。”
　　叶阪骨子里的骄傲也被点燃，语气冷了下来：“我当初只是顾念情谊，不想让你难堪。我默默退让，到现在反倒成了我的错？你从来没想过，那份荣誉也是我日夜熬出来的心血。我隐忍不说，到头来还要被你曲解用意。”
　　两人各有委屈，各有执念，谁都不肯退让。一个恼对方隐瞒，觉得自尊被践踏；一个怨对方不解，觉得真心被辜负。
　　萧青忱站在一旁彻底慌了神，来回看着争执的两人，想要插话劝解，却根本插不进去，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宋子瑜安静站在晚风里，神色沉静。他本意是想让两人把话说开，解开潜藏的误会，却没料到旧事揭开，反而引爆了积压的隔阂。他清楚，两个人都没有绝对的错，只是一个傲骨难容施舍，一个内敛不善倾诉。
　　“你要是早说，我们坦诚相待，何至于走到这一步？”枫绫翔紧绷着下颌。
　　“有些事，本就不是直白说出来就能圆满的。”叶阪说完这句话，眼底褪去所有温度，敛了神色，转身率先离开了天台。
　　天台的风呼啸掠过，吹得人心头发沉。
　　枫绫翔僵在原地，满心烦躁与不甘，胸口起伏，满心都是无法释怀的别扭。
　　往日里两人相处的温柔、默契，那些细碎的偏爱与迁就，在这一刻，全都被争执与隔阂覆盖。
　　这份埋藏了两年的旧秘密，成了横亘在两人之间无法轻易跨过的沟壑，也让四个人原本安稳和睦的关系，从这一刻开始，生出难以修补的裂痕，风暴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