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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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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昏天黑地,返校没两天周木一发现自己午睡时睡不着,只能刷卷子,又过了两天,总觉得看不清卷子上的字,她以为自己近视了,但有时又能看清。
晚上洗漱完,回寝室睡觉,室友还在聊天,她只感觉精神疲惫的不行。
她闭眼睡了会儿,白炽灯透过眼皮打着她。快要熄灯时,周木一的室友看到她突然从床上起来,翻身下床。
她在上铺,踩梯下到一半忽然失去重心摔了下来。
下铺的女同学跟对面离得近的两个女生正在聊天,被吓了一跳,赶紧把她扶起来。
“没事儿吧周木一?”
“拉警报了,你们没听到吗?”周木一紧张的说。
三个人和后面的室友都一头雾水:“什么警报啊?”
“就是火警演练的警报声,要着火了。”她挣扎着站起来,在一群人面面相觑中试图寻找那个声音,好一会儿,才逐渐松懈下来说:“现在好像停了。”
“哪有警报啊”下铺的女生说,然后问别人:“你们听到了吗?”
几个人都说没有。
“可能我听错了。”
她说完又重新爬回上铺。
后来又有几次在不同的地方听到那种声音,拉长的声音极其刺耳,她用力拍耳朵,没有再去问身边的同学。
她在半夜睡不着偷偷用手机搜为什么经常听到警报声,上面说是压力大引起的耳鸣,知道了原因,她也就接受了。
周末回家的那天,她找了个商场进去,先给赵美芳发了条信息:妈,最近还好吗。
她本想等着赵美芳回她后再跟她说有没有时间见一面,说一下生活费的事情。
商场里人来人往,她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在几个店面前走来走去的等消息,半个多小时过去了,依旧没有回复,她又打出:家里出了点状况,想问问你能不能……
文字打到一半,她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快速删掉。
她跟赵美芳的关系本来就不大亲近,如今长时间不见面,更加生疏了,而说出自己的苦楚和寻求帮助是一件很私密,暴露弱点,敞开心扉的事情。
赵美芳的不回复,让她不敢进行下一步。
三个多小时后,周木一坐上回家的公交车。
她没有等到赵美芳的回复。
下了公交,天已经是灰白色,阴天就是这样,连黄昏都会变成灰昏。
周木一走在那条荒凉人少的路上,走着走着,感觉身后也有脚步声,那不是普通路人的脚步,是跟着她的节奏,亦步亦趋。
她想起那两个讨债的中年男人,心里慌了起来,慢走变成快走,快走变成小跑,而身后的脚步声也开始跑上来。
她开始奔跑,却没跑过身后的脚步,被人从背后一把拽过去,她抬脚准备踹过去,却听到那人的声音:“你跑什么,我追半天。”
是郑奇。
“你躲我啊?”他生气地说。
周木一惊魂未定地呼了一口气:“我不知道是你,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他没好气地接。
“没什么……你怎么来我家这里。”
“我可以把你加回去。”他莫名其妙地说了这么一句。
周木一没懂,“什么加回去?”
“我把你删了,你竟然都没发现?”郑奇快要七窍生烟,“周木一,你在意过我吗?你真的喜欢我吗?我们才前脚闹别扭,你后脚就跟张嘉则吃上饭了,我一天翻八百遍你的对话框,你连被我删了都不知道。”
他愤怒着,指责着,他逐渐了解了周木一的性格,他等着她回嘴,吵架,盛气凌人。
但她没有,周木一只是看着他,那个眼神中,竟然有羡慕。
“我喜欢你,却没能力在意你,我们是不同世界的人,过着不一样的生活,如果我也像你一样就好了。”
她甚至连翻来覆去在意一个人的时间都没有。
“什么不同世界的人?我们每天在同一个学校,过一样的生活,穿一样的校服,我们在一起,怎么就不一样了?你想找借口,也不必要这么离谱吧。”
“在同一个学校,穿一样的校服就是在过一样的生活吗?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这个世界上也没有那么多阶级之分,等级之分了,就像老师们对待你父母的态度和我对爸的态度,你认真睁眼看看,真的一样吗?”
“怎么又扯到你爸这里了……你还在生气我对你爸不礼貌的事情吗?”
“对!我生气,但你依旧不懂我在说什么!”
“那我再道歉一次还不行吗?”郑奇皱眉抓了抓头发:“我发现你总把事情搞得很复杂。”
“那你还来干什么,嫌我复杂你就走啊。”
“我就是走不掉才来的!”郑奇怒气冲冲地对她说道。
周木一叹了口气,说:“郑奇,我们不会长久的,还有那么几天就要高考了,到时候大家去不同的学校,甚至不同的城市,还有你爸妈,那天在老师办公室大家都见面了,我们吵得那么难看。”
“他们没有说不让我谈恋爱,他们说你长得蛮好看,还问了你的学习成绩,我爸说你性格很厉害。至于大学,本来他们考虑让我去澳洲,但是我不想去,我想跟你在一起。”
周木一后退一步:“别为了我放弃任何东西,我不想承担这种对我没有任何加成的付出。”
“好好好,我自己不想去,人生地不熟行了吧?”郑奇伸手掏她的校服口袋:“手机呢,拿出来,赶紧,我们加回来。”
莫名其妙的,他们和好了。周木一跟郑奇约法三章,高考之前,让她好好复习,不要再闹脾气,有天大的事情等高考后再说。
郑奇答应了。
但他们的沟通永远都隔着一堵墙,他的那边风花雪月山河浪漫,她的这边天寒地冻,生存艰难。
他注意到她漂亮的脸,高挑的身材,出类拔萃的成绩。
喜欢她清高寡言,但偶尔流露的情绪的反差。
却看不见她的眉目间萦绕的情绪,感受不到她强硬性格下的挣扎,读不出她每句话背后的意思。
在灵魂的成熟度上,他比她晚了好多年。
时隔两天,周木一才收到赵美芳的回复。
她说自己前两天很忙,问她什么事情。周木一在课间间隙回复她,打了几遍,才把字句组织明白发过去。又过了一节课,赵美芳的回复来了。
她说自己现在在外地,五月末回去,到时候跟她说。
来来回回的对话像谈生意一样直白又直奔主题,周木一看了对话框许久,才按灭屏幕,恢复了往常的神情。
天气逐渐转暖了,跟赵美芳见面那天天气预报说有雨。
出门前,她想在衣柜里找件好看的衣服,翻来翻去却发现都是很久以前的旧衣服了,穿上甚至有点小,除了那件校服,竟然找不出一件看起来体面的衣服。
最后她穿着校服出门了。
赵美芳跟她说了一个饭馆,位置比较远,下公交往饭馆走时,雨开始下大,到了饭馆校服裤腿都被打湿了。
等了约摸半个小时后,赵美芳才来,玻璃门外,她牵手领着一个女孩儿,身上背着女孩的书包,另一只手手中的雨伞倾向对方,她先用身体顶开玻璃门,让女孩儿进去,最后自己收了伞,抖了抖,跟着进来。
宛若一对母女。
女孩儿是表妹玉玉。
玉玉坐在她的对面,歪头看着她。赵美芳跟着落座后问她点菜了吗,把菜单推过去,让她随便点。
餐馆这会儿只有她们一桌。
“给玉玉开家长会,被留下跟老师谈话了,所以就来晚了。”
“你给玉玉开家长会,舅舅呢?”
家长会,她的家长,从来没为她开过一次家长会,现在却给别人开家长会。她也明白了,赵美芳定的这个餐馆就在玉玉学校附近。
“你舅舅忙,我跟你舅舅一起租了个小厂房,我之前去外地就是给你舅舅谈订单去了。”
“你自己干的好好的给他谈什么订单。”
“我是自己好起来了,但你舅舅不行啊,我这不想着带着他一起做,让他学学,我们姐弟俩一起做,做好了钱都是自己的。”
“钱都是自己的吗?大部分都是舅舅的了吧,他不挣钱的时候姥爷就让你把钱接济给他用,现在你们一起了,盈利都搅和在一起了,他和姥爷还能让你拿多少吗?”
玉玉在一旁不说话,安静地看着菜单,赵美芳哎了一声,一脸都是嫌周木一不懂事:“都是一家人,他们还能少的了我吃喝吗?”
“你现在住哪里?”
“住厂里。”
周木一胸中涌起一股气,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赵美芳,在此之前,她以为赵美芳离婚后,工作如日中天,可以自己租一个房子,过不用看周华脸色的生活,她会成为一个为自己花钱,享受生活的自由女人。
而如今,她几乎可以想象得到她的真实生活,舍弃自己的生意,把积蓄拿来为她的弟弟做启动资金,成日成日地为他的弟弟奔波打工,还没有一个自己住的地方,甚至还要给他带孩子!
“你跟丈夫离婚,不要自己的女儿,竟然就是为了过这种生活吗?!”
赵美芳被她吓了一跳,随后埋怨道:“你替你爸爸抱不平?”
“我不是替我爸爸抱不平,也不是替我自己抱不平,我是为你抱不平!”
“我没什么不好的,我觉得生活充满了希望,家里人不会害我,你也不用为我抱不平。”
“妈,我不是你的家里人吗?”周木一深呼一口气,艰难说道:“我这次是想问问你,能不能每个月多给点生活费,我爸投资被骗了,还拉了两个朋友,钱都搭了进去,现在不光积蓄没了,还欠了二十万,所以我上大学的学费肯定是没有了,我想自己赚点,然后你再多给一些,我就能顺利上完大学了。”
赵美芳正用餐巾纸擦玉玉淋湿的头发,听着听着,动作慢了下来,纸团被她团在手里,想了想说:“我跟你舅舅的厂刚开,还没有盈利,得先往里搭钱,玉玉也要上学,即使我已经很节省了,都住厂里,也还是没多少钱可以多给。”
“玉玉也要上学。”周木一重复着这句话,苦笑出声:“所以,在你心里玉玉上学要比我上学重要?你不做自己生出来的孩子的家长,却做别人孩子的家长!”
“木一,玉玉很可怜,她很小父母就离婚了,她从小就没妈,她那个爸也不争气,我这个姑姑不管她谁管她?你已经长大了,而且还有你爸疼你照顾你,玉玉还小,你爸虽然对我不好,但对你是又当爹又当妈……”
“你已经说过无数遍了!从小到大,你一直在这么说!”她突然大声制止赵美芳,把对面一大一小的两人吓了一跳。
门外的大雨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门上,雨雾笼罩着这个刹时寂静的餐馆,周木一感觉鼻息间也被雨雾堵住。
眼前一片白光,那刺耳的警报声又响了起来,她重重地拍了拍耳朵,但那声音根本无法消失。
大厦倾倒,神像坍塌,她为赵美芳一捧一捧塑起来的像就这么轰然碎裂开来。
她一边重重地拍耳朵一边神思混乱地说:“我以为你是为了你自己,你可以做一个自私的人,你自私到不把爱给任何人,你可以没有母爱,你不爱我也可以,可你竟然不是个自私的人,你有母爱,你甚至无私到伟大,你伟大到不是自己的孩子也尽力照顾,伟大到为了弟弟不顾自己的生活质量睡在厂房里,你竟然不是一个自私的人……”
“你竟然不是一个自私的人……”
“你竟然不是……”
她重复着这句话,最后已经不是在对赵美芳说,只是重复着。
她失神地站起身,往门外走去,赵美芳赶紧拉住她,眼泪流下来:“木一,对不起,生活费我会多给你的,我肯定不会让你念不了大学,我省吃俭用也要给你省出来的。”
她回头,眼泪如同外面的一滴雨,就这样直直地流了下来:“妈,你对舅舅再好,姥爷也不会多爱你,你给舅舅的孩子当妈,姥爷也不会觉得女儿比儿子有用,别人都在压榨你,利用你,我不要压榨你,我不要你的钱,你多存点,给自己花吧。”
赵美芳哭出声,叫她的名字,说着一遍又一遍的对不起。
跑出门很久,周木一才发现自己忘记带伞,身上被浇透了,雨点砸在身上有点疼,砸在地上,密密麻麻的水坑像是在稀稀落落地嘲笑。
警报声充斥着她的大脑。
别响了,别响了,她快受不了了,雨越下越大,地面成了浅浅的溪,她一深一浅地在这条溪水里走,她呼吸不上来,溪成了河,河成了海。
“哎!哎!那小姑娘!别下去!”有人大声呼喊。
周木一猛然清醒过来,隔着滂沱的雨雾,她看到有人在对岸大挥手臂冲她喊,让她快点回去。
快点回去,回哪里去。
周木一低头,惊恐地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河边,河水已经没过膝盖。
她慌乱地赶紧往岸上跑,一边跑一边哭。
她要回家,她要高考,她要上大学,她要赚钱。
她要挣扎,她要对抗,她要困兽犹斗,绝处逢生。
30
周木一发了一周的烧,在高考当天才堪堪能撑着身体走进考场。
其他的科目都还好,在英语听力时,那刺耳的警报声又来了,她听不清,只能模糊地涂答案。
高考结束,她紧锣密鼓地就进入了工作,白天在奶茶店,晚上当游乐场npc,班级的毕业聚会通知下来,那个时间正跟她打工的时间撞在一起。
她问了店长,请假会扣钱,即使是几十块,一百块,她也不想被扣掉,于是跟班长说明原因,没有去参加。
成绩出来后,低于她平时的水平,不过她也预料得到,就算不说状态不好,那些蒙的英语听力也够她扣分的了。
老师问她要不要复读,她说不要。
她说可以报省内或者附近城市的重点大学。老师让她报了一个省内最好的学校,即使是低分专业,也要进。
那个夏天过的忙碌又生涩。
因为性格的原因,遇到刁钻的客人她总是忍不下脾气,一张嘴没有一个脏字儿,但说出的话又刻薄又气人。第一次遇到客人找茬时她把客人气的赖在店里不走了,就要店长把她辞退。
还好店长是个明事理的,事情处理完后单独跟她讲了很多道理。她也不想给店长惹事,毕竟只在这里待一个暑假,确实犯不上。
后来她就开始装听力不好的哑巴,遇上难缠的看到她比比划划突然也就善心大发或者懒得找事儿了。
但郑奇跟她闹了脾气。
周木一刚工作时,他会接她下班,一周后他就有点不耐烦了,让她辞了工作跟他去旅游。
当时正是半夜刚办完npc下班,她累的快要睁不开眼睛,还得隔着电话跟郑奇吵架。
郑奇在那边说:“让你陪我出来玩你也没空,消息动不动就不回,我不明白放暑假了你把自己搞这么累干什么,我那些朋友去旅行都有女朋友陪着,你难道就不能陪我几天吗?”
“对不起,我真的没空,要不你约几个朋友一起去旅行也可以。”
“周木一!你累死累活一个月不过也就几千块,我难道就没你挣得那几个破钱重要吗?”
“破钱?”周木一停下脚步,说:“你知道有多少人为了你口中这几千块的破钱愁的睡不着觉吗?我也不是不让你去玩,你干嘛诋毁我的努力!?”
“我不是诋毁你的努力,我想让你陪我一起玩,享受人生不好吗?”
“我做不到,做不到浪费自己的时间陪别人享受人生,你有享受人生的资格你去享受,不要让别人牺牲掉自己去做你的陪衬。”
电话那头被她气的不说话了,已经不是第一次因为这种事情吵架了,还有许多时候。
周木一并不擅长向人吐露情绪,而郑奇最容易忽视掉对方的情绪,他只想听好的,不想听坏的。
周木一抬头,看六月的夜空,夜幕上的月亮隐在薄纱一般的云层里,即使是六月,也一股凉凉的冷寂感。
没有边际的孤独。
谈个恋爱,怎么越谈越孤独。
后面他们的联系越来越少,直到双方的对话框再也没有新消息。
就如周木一之前所说,他们的关系长久不了。
大学开学前一周,她结束了所有工作,赚够了一学期的学费。
紧接着,参加了一场葬礼。
逝者是个远亲的老人,七十岁也算喜丧,于是大摆丧宴,席上她见到了那个亲戚口讲来讲去的,传说中的小姨。
周木一只在小的时候见过她一面,印象中她是个名牌大学的大学生,亲戚们都夸她了不起,当然,从她毕业后,因为工资没达到亲戚的羡慕标准,口风一下子就变了,自那以后,小姨也就很少回家,自然也就很少参加这种众多亲戚聚在一起的集体聚会。
小姨留着普通的披发,在那边说话,小姨的妈妈也在。
周木一靠近一些,终于听到小姨在说什么。
“可终于死了,不能再折磨人了,这一辈子过的可真享福,小时候爹妈伺候着,长大了找了个媳妇伺候着,媳妇死了女儿伺候着,媳妇伺候不好还得挨他打骂,老太太死的早也算是少遭罪了。”
周木一被这话惊得没敢再往前走。
小姨的妈妈啪啪地拍她肩膀,让她赶紧闭嘴:“你瞎说什么,读书读的良心都没了,这种丧良心的话你也说得出来。”
“那怎么了,他死前自己身体不好,脑子都不清楚了,还说是老太太鬼魂回来报复他呢,多可笑,他做贼心虚,人家老太太逃还来不及,说不定这会儿都轮回转世成富二代了,怎么可能回来缠着他,不要脸。”
“你可闭嘴吧你,再让人听见,一点道德都没有。”小姨妈妈赶紧用手捂她嘴。
她不耐烦地躲开,转头看到了杵在一旁的周木一。
小姨看着周木一的脸想了半天,说:“你是不是我那美芳姐的孩子?”
周木一点头。
小姨走过来,胳膊搭在她的肩膀上,跟她聊天,两个年龄差了近十年的女生远离宴席,天南地北地聊着。
小姨的发言总是惊世骇俗,但她不想捂住她的嘴,只想一句又一句地问,一句又一句地听她说。
这就是亲戚亲口那个失意的小姨,那个读书读傻了不结婚没人要的小姨。
分开前,周木一问她一个人在外地会不会感觉到孤独。
小姨问她:“你学校有那么多人,家里还有爸妈,哦不,你爸妈离婚了,那就家里有你爸吧,你会不会感觉到孤独。”
她点点头。
小姨说:“那孤独跟一个人两个人一群人有什么关系,人是会一直孤独的。”
迟了十八年的好运气,在周木一上大一那一年似乎终于来了。
第一个学期她身兼数职,在学校食堂打饭,去在外当家教,虽然很疲惫,但自己能赚钱,心里舒服了不少。
只是那笔“巨款”负债始终压着她一口气。
假期回家时在家附近碰到了那个讨债的中年大叔。
他刚从周华那里拿走了两万块钱,在楼下碰到周木一说:“小周丫头又漂亮了哈。”
随后想到了什么,问周木一:“我跟朋友现在在搞直播啊,新媒体你们年轻人应该懂的吧,正在尝试阶段,现在正招人呢,就招你们这种小年轻,长得漂亮的,你要不要来试试?”
或许是像周木一这么漂亮的姑娘正是他要找的,大叔劝着说:“你要是来的话,我先给你爸免两万块钱,当做入股了。”
周木一答应了,去之后才发现是个简陋棚子搭起来的直播间,几个年轻姑娘要在里面跳舞。
试镜时,其他姑娘都是经过有舞蹈功底经过培训,只有周木一什么也不会,空长着一副看起来像是会舞蹈的体格,实际动起来像扑腾的大鹅。
老板把大叔招过去说些什么,大概就是长得还行但是跳的太丑。大叔卖弄了几下人情,最后妥协说,把周木一调到最角落也行。
播的前一天,大叔让其中一个小姑娘领着周木一去买几件符合她“人设”的衣服。
公司给她定的人设是清纯学妹,但她的衣服全都很土。
小姑娘按照公司要求找了几个链接发她。
那是她第一次穿那种漂亮裙子,白色的,长长的黑头发垂下来。
几个公司合伙人看到这样的外型装扮后也不在意她会不会跳舞了。
一开始直播间零星几个人,播了两天才有人进来,逐渐有活人评论说:最边上那个跳的好像广播体操。
那时这种直播还不火,做的人不多,质量参差不齐,很快,她们的直播间就起了流量,再后来,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单独视频账号,有了自己的粉丝数量。
周木一就这么做上了网红。
后来,公司发现她的风格更适合御姐,于是给她变了设定,她努力学习怎么跳舞,怎么化妆,怎么穿搭,怎么维护自己的榜一大哥。
但周木一始终学不会最后一个,因为在这种直播间里,大哥们的言辞让她总想张嘴反驳,每到这个时候,她就愣愣地往那一杵,好半天才憋出背好的台词。
由于不比其他人有真情实感,所以得到的打赏最少。
她是团队里唯一需要“走读”的暑假工,公司跟学校在异地,有空才能来回往返,好在是隔壁城市,不算太远。只是工资没有别人全勤的多,但对于她目前的情况也说也够用了。
她辞掉了学校食堂的活儿,晚上会一个人跑到学校操场的空地上学网上的简单舞蹈,胳膊怎么摆,脚怎么转。
然而,在她刚学好胳膊怎么摆,脚怎么转时,她就失去了这份工作。
公司的团队日渐好了起来,以庆祝为由把几个小姑娘带去一个大酒店的包厢,包厢中除了老板和几个团队领导人,还有几个不认识的男人,年级在三四十岁左右。
老板让小姑娘们挨个给几个男人敬酒,他们那眯起来的眼睛在每个姑娘身上转来转去,甚至还在一个女生敬酒的时候摸了一把她的大腿。
女生被吓到了,但不敢说话。
男人更大胆了,直接顺着大腿根往上摸。
周木一就在两人身后,她是下一个敬酒的人。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周木一咬着牙,死死盯着那双逐渐上移的手,她甚至感同身受到了女生的窘迫和愤怒,他们就这样堂而皇之地羞辱她们。
远处,女生们被要求一杯又一杯地敬酒,即使说自己已经喝不下了。
刺眼到令人眩晕的水晶吊灯,男人恶心的调笑无限回响,熏天的酒气充斥席间,周木一的心脏开始突突地跳,那只举着酒杯的手开始发抖。
她第一次身处这种环境。
仿佛是待宰的笼中鸟。
哗……
那杯酒,飞泼到了男人的脸上。
“干他妈什么!”
愤怒的男人吼出声。
包厢静了,女生吓得退到周木一身后。
但周木一也怕,从酒泼出去之前就已经开始怕了,陌生的地方,危险的男人们。
她小幅度地快速喘气,不敢说话。
周华的朋友赶紧上来给男人擦脸,打圆场:“不小心的,六哥别生气,她是我一个侄女,大学生,没有社会经验,看到你肯定紧张。”
又说了几句奉承话,男人才指着大叔说:“我这是给你面子。”
大叔赶紧接:“对对对。”
男人接着说:“这气氛都给弄不好了,要不让她给我跳个舞,让我乐呵乐呵。”
大叔又窜到她这儿,让她赶紧跳。
其他一屋子的男人也跟着起哄,吆喝,催促,看戏。
“我不跳。”她张嘴,说出的话声音是哑的。
“呦呵还挺有脾气。”另一个男人说。
“不跳不行,不跳我今天这气就平不下去了。”
数十双眼睛紧盯着她,女生们的无奈,男人们的戏耍,要把她钉死在这件包厢里。
周木一一步一步往后退,愤怒地把酒杯摔在地上:“我不干了,这工作我不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