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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26 ...

  •   26

      回家开门前,周木一做好要被周华盘问的准备。
      开门,门口的垫子上有两双陌生的大鞋子,鞋面脏,鞋里黑,鞋身长年累月穿的不成型,看一眼都能闻到臭味。
      是男人的鞋子。
      随之而来的是两双鞋子主人嘈杂的说话声,屋里充斥着酒气。
      听到开门声,饭桌上的三人看过来,那两个跟周华年纪相当的中年男人,一个手里举着酒杯,一个往嘴里扔花生,一人说:“呦,你闺女吧?长这么大?”
      “是,马上要高考了。”
      周华陪笑回应着,让周木一叫俩人这个叔那个叔。
      “真漂亮哈。”另一人说。
      周木一应付着叫完后就回到房间,把房门关紧。
      平时这个冷冰冰低气压的家就够让她不喜欢了,如今周华往家里带这两个流里流气的中年老地痞更是让她厌烦。
      唯一的好处就是,那天周华没有问她为什么晚回家,他们在饭桌上喝到晚上,喝的周华酩酊大醉,送走俩人后直接倒床上。
      周木一去他那屋给他关灯,他还没彻底睡着,口齿不清地让周木一过去。
      “你妈她看不起我啊。”他长吁短叹地说。
      那张脸喝的涨红,眼睛也睁不开,他是个被抛弃的男人。
      “我妈没鞋穿,想买一双鞋的时候,你看得起她吗?”
      可他不是受害者。
      周木一轻生地质问,怕他真的听得清,她不想伤害他,也不想遮盖真相。
      “是你先看不起她的,爸,妈想自己有买双鞋的能力。”
      好在周华耳朵里进不去她的话,只是自顾自地囫囵说着:“这回我肯定能成,我要让你妈后悔,后悔……”

      周木一回房间,周华的房间传出震天的鼾声。
      睡前,她竟开始想起郑奇,想起他干净阔大的家,想起他做的那一盘咖喱鸡,她想让自己的思绪逃离这个充满酒气,鼾声,的阴郁房子。
      人在不满现实时,总会在睡前幻想出一个理想的世界哄自己入睡。
      那时,郑奇的生活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世界。
      只是那是别人的世界,真实存在而不属于她的世界。

      那天之后,她更努力的学习,近乎自我苛责一般地,以对抗现实带给她的焦虑。
      体育课是她最不爱上的,除了觉得耽误她学习,还有就是她报的羽毛球课需要有队友组队。
      之前是跟杜馨雨组队,如今她名声已然坏透了,不在乎的同学不上羽毛球课,上羽毛球课的那几个人站在杜馨雨那边,不愿意跟她组队。
      她在看台上拿着球拍孤单单地坐着,几个女生有意地站在她不远处对她指指点点,声音嗡嗡地说着什么。
      她低下头,不用听也能猜出来,也不想再去看。
      她兀自转动着球拍,过了会儿,眼前出现一双白色的运动鞋。
      “我来跟你组队了。”
      顺着头顶的声音抬头,她看到杜馨雨打了半场羽毛球,热的潮红的脸。
      不可思议,竟然是她。
      比周木一更不可思议的是那几个对她指指点点的女生,她们目送着两人起身,去场地来来回回无比和谐地互相组队打了几个回合的羽毛球。
      直到体力不支中场休息,俩人坐下来闲聊。
      “我以为你会再来找我了。”周木一说。
      “我只是被那种情况架在那了。”
      周木一笑了下:“哪种情况?”
      “嗯……”杜馨雨思索了下:“你和我中间隔着一个张嘉则的情况,别人当着我的面骂你的情况,我差点也觉得被你抢走男朋友的情况。”
      “哦……”周木一配合着她拉长的语调:“那么?现在是什么情况?”
      “张嘉则无缝衔接了别人!”杜馨雨气的跺脚。
      处于风暴中心的周木一永远是晚知道八卦的那一批。
      “谁?”
      “许苗,好像叫这个,你见过的,那晚我们一起去ktv,她在。”
      “我不记得你们那些朋友的名字,除了郑奇。”
      杜馨雨立马拿出手机翻微信,看了几眼又发出一声骂:“她把我删了!”
      又翻了好一会儿,那股气势仿佛今天不把这个人揪出来她不会罢休,终于让她在别人的朋友圈把那人的正脸照找了出来,举到周木一眼前:“就是她。”
      是她。
      那个一开始围着郑奇,后来被嫉妒心上头的张嘉则撩拨的女生,他们下车前互相加了QQ。
      原来是从那个时候开始。
      同时她也看到了那个跟在郑奇身边维护郑奇的女生,周木一指着她问:“那她叫什么。”
      “她叫马秋思。”杜馨雨瞄了眼周木一的表情,提醒着说:“你小心点,她喜欢郑奇好久了。”
      “我小心什么,我没有心思小心这种事情。”她疲惫地仰头说。
      “说实话。”杜馨雨的语气中有不好意思:“我一开始真的因为你跟张嘉则吵过架,我是转校生,刚来的时候特别孤独,他总是会特意照顾我,我就喜欢上他了,但是我发现他对你好像不一样,我甚至因为你跟他吵过架,可是他让我放心,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她语调高了八度:“他竟然说,你的外表会吸引男生,但只要跟你接触了,了解了,都不会想跟你谈恋爱。”
      周木一琢磨着这句话,沉默的样子让杜馨雨以为她在生气,赶紧解释:“我不是暗示你什么,你不要误会,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了,他和郑奇吵起来那晚我俩已经快结束了,我真以为是因为你,没想到没几天,他就跟徐苗在一起了。”
      “他说的也没错。”
      “你怎么能跟着他这么贬低自己呢!”接着,杜馨雨一副已经放下的样子说道:“他也没那么好,不过是我转学融入新环境的垫脚石罢了。”

      那天后,周木一意识到自己对张嘉则什么情绪都没有了,她没有因为张嘉则在背后评价他而产生怨怼,也不再记恨之前对她的戏耍。
      就在她理解了张嘉则的嫉妒的那一刻。
      临近期末,来年就是高考。她不知道高考能不能改变她的人生。
      她在上初中时见过一个亲戚家的小姨,那时小姨读的是北京的985,亲戚们说她有出息。可在她毕业后,又集体改口说,名牌大学生能怎么样,挣的钱还没他们高中毕业帮家里忙活生意的儿子挣得多。
      小姨的失意是他们的得意。
      可她没有别的办法,她要尽全力走对每一步路。
      只是没想到,就在这个临近高考的半年里,她和郑奇的关系捅到了老师那里。

      郑奇的班主任跟周木一的班主任有一段瓜葛。
      郑奇的班主任是个爱烫卷发的女老师,有一次她借用一个男物理老师的电脑放课件,投在大屏时却把男物理老师的存在文件夹里的成人片放了出来。
      当时整个班级一顿骚乱,女老师又急的找不到关闭键,大屏上嗯嗯呀呀的画面放了足足有十几秒。
      这件事传开了,在老师中间也传开了,周木一的女班主任在办公室把这事当做笑话讲时,正好被郑奇班主任逮了个正着,两个人撕扯了好一会,从此结下了梁子。

      所以,当她抓到周木一和郑奇在楼梯口搂抱时,她就像当时周木一班主任拿她取乐一样兴奋,风风火火去找仇人借题发挥,算账去了。
      周木一很冤,她跟郑奇当时正在吵架闹分手,她甩头要走,郑奇从后头搂着她,让她必须把话说清楚。
      就这么巧,让他班主任碰到了。
      当她站在班主任办公室时,面对班主任的质问,她说:“我俩已经分了,老师,别追究了。”
      郑奇站在一边,本来已经被他班主任训得蔫儿了,听到周木一一句话,脾气又上来了,对她吼:“没分!”
      这就是幸福孩子的天真,天不怕地不怕,为了爱情连老师都不放在眼里,当着一办公室的老师就敢上演情侣吵架。
      周木一在老师眼里是好学生,班主任本来想口头教育,但经过对面班主任的一阵唇枪舌炮,被架起来,不得不请了家长。

      27

      这是周木一第二次被叫家长。
      记忆中周华那双发白牛仔裤和杂牌运动鞋又重新浮现在她眼前。
      郑奇一脸的无所谓,他不怕,但她怕。
      周华不会维护她。
      有那么一瞬她几乎都想不要自尊地央求班主任别这么做,两个班主任语气严厉地说:“把你们爸妈都叫来。”
      那么不近人情的语气,一点都不容置疑。
      周木一给周华打了电话。
      半个小时后,郑奇的父母到了,两位真人比照片里气质更好些,他们跟班主任有来有往的周旋,语气中还有对郑奇的维护,和对青春期孩子的理解。
      或许是由于他们的气质和衣着,言语体面,郑奇的班主任给足了他们尊重,跟之前训郑奇的态度相比好了不少,也没过多为难。
      又过了半个小时,周华到了。
      他深深地死盯着周木一,而后给老师赔笑。
      周华说:“老师说的是,我跟她妈离婚了,自己一个人带孩子真的不容易,平时也对孩子疏于教育。”
      他的态度就先低下了,周木一的班主任在郑奇班主任那里受到的气全都算在了周华这边,周华越赔笑,她的架子就端的越高。
      班主任的嘴巴不闲着,从高考的重要性,说到未来的发展,说到男生女生之间的忌讳。“这个家庭孩子还沉迷早恋,以后能有好吗?”“女孩子不比男孩子,吃不吃亏你当爸的还不知道吗?”“咱们这个情况,还不想着改变命运呢?”
      就在班主任喝口水喘口气的时候,周华突然转过身。
      啪地一声,给了周木一一个结结实实的巴掌。
      “你还要不要脸!?”他吼出了从进门后最响亮的一声。
      郑奇先反应了过来,他一把拉过周木一,挡在她面前,冲着周华大声喊着:“你这是干嘛呀?有你这么当爸的吗?”
      郑奇的父母也赶紧围上来,跟着班主任一起拉开周华安慰着说好话,让他消气。
      郑奇转过来摸周木一被扇红的脸,气愤地说:“下手真狠。”
      “道歉。”
      周木一的全身都在抖,但这两个字吐的清晰。
      “什么?”郑奇愣住。
      周木一瞪着他:“你给我爸道歉!”
      “我在维护你!”
      “那是我爸!你有什么资格冲他喊?”
      “周木一,你真是不识好歹!”
      “谁要你的好歹,我要你道歉!”
      乱套了,两边都乱套了,从最开始的老师对家长,再到家长对孩子,现在孩子跟孩子也开始互杠了。
      郑奇被周木一扯过去,他气的一脚踢翻了凳子,就不道歉,但周木一执着的近乎魔怔,坚持要他道歉。
      没人知道她到底为什么要这样。
      眼看情况更差,都快要大半夜了,晚自习都要结束,学生们要放学了,班主任也不想再继续揪着早恋这个事儿,本来高三放学就晚,再继续下去这一宿都搞不完这事儿。
      班主任话锋一转,跟周木一和周华说,“周木一爸爸,这次就算了,我不知道你家原来是这个情况,周木一这孩子平时也很老实,安安静静的学习也很好,当老师的也不会深究,大家就先散了吧。”
      但周木一就是不松口,她说:“老师,散之前先道歉,虽然我做错了,但我爸也不是是个人就能训的,他打我,我不服,但别人不能不尊重他。”
      好似说的是郑奇,但周木一班主任脸上也不大好看。
      郑奇父亲在听周木一说完后略有所思,随后拉着郑奇到周华面前,说:“过来,道歉,确实没礼貌。”
      随后又对周华说:“希望你不要跟这孩子一般见识。”
      终于,郑奇放下倔脾气,道了歉。

      深夜的寒风呼啸着,出来时寝室已经关门,两个孩子只能回家。郑奇的父母开车带他走了,周木一和周华在路边等出租车。
      他们互相都没说话,直到回家。
      周华坐在沙发上,厉声让周木一过去站着,他又要问话。
      等了半天,周华终于气愤地把问句憋了出来:“你跟那个男生,发生过什么?”
      她知道什么意思。
      “我俩什么都没干。”
      “你最好是!”他咬着牙说:“我告诉你多少遍你要自爱,女生最重要的就是自爱!”
      周木一冷笑一声。
      “你这是什么态度!?”
      周华重重地拍向茶几,杯子直接翻下茶几摔成碎片。
      “我高估你了,我以为你起码会教育我影响学习,影响前途,结果你告诉我女生最重要的是自爱,你懂什么叫自爱吗?”
      “自爱就是你他妈不许十八岁就跟男生勾勾搭搭,给我丢人现眼!不要被男的弄大肚子,让亲戚笑话,给家里蒙羞!”他啪啪地拍着茶几,恨不得是拍在她脸上的几巴掌。
      “我跟男生谈个恋爱就不自爱了吗?我跟男生睡觉就不自爱了吗?我的自爱就是让你不丢人现眼,不让家里蒙羞吗?”周木一咄咄逼人地问他:“我努力挣钱给自己买电脑是不是自爱?我努力学习就是要考好学校是不是自爱?我就算谈恋爱我也要挑个最好看的我是不是自爱?我在那么多人面前像个疯子一样要求他给我爸道歉我不是在自爱吗?我就是因为太爱自己了,我要努力得到我想要的,我要最好的!要不是因为你是我爸,你以为我会当那么多人的面维护你那什么破尊严!?那些别人家孩子轻而易举就能得到的,我从来没怪过你不能给,你却看不到我多努力在自爱,却怪我给你丢人现眼!”
      她疯了一样,歇斯底里地控诉:“你说我跟我妈一样,是,我跟我妈就是一样,我妈没有错,她自爱,因为自爱,所以她要维护自己的尊严,她忍不了因为一双鞋失去自己的尊严,忍不了为了爱情结婚,结果她的丈夫跟她算这么多年的水电费,还怪她没出一半!她就是因为自爱,所以才会跟你离婚!”
      哗啦一声,周华掀翻了玻璃茶几,一地的玻璃渣子四处飞溅。
      他气的发抖,抬腿踹向周木一,她飞一般地向后倒去。
      周华怒吼着:“你没完没了!我真想打死你!”
      周木一捂着肚子,忍住眼泪:“就是因为你们不够爱我,我才要自爱。”
      就是因为你们不够爱我,所以不知道我在多努力地自爱。

      28

      从此,周家那狭窄的客厅里再也没有茶几。

      第二天周木一照常去上课。
      昨天被周华踢过的地方已经不痛了,但摔倒时,左侧胯和两个手掌扎进了几个玻璃渣子,破了皮,脸上被扇过的地方有点红肿,好在她的头发长到了垂下头可以遮住脸的程度。
      班里人跃跃欲试的眼神在她身上来回转悠,他们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但碍于周木一一向人情淡薄的性格,没人好意思上去问。
      她那张更加冷漠的脸就是最好的劝退帖,还没张嘴就能吃到闭门羹。
      课间操结束上楼时,她跟郑奇两个班级的队伍首尾相接,她在班级队尾,她身后的他班体委回头给郑奇递话,笑嘻嘻地问郑奇要不要站到前边来,“你对象在这呢。”
      她没回头,也没听到郑奇回应。
      没有人窜到前面,她听到后边体委小声嘀咕说:“真让老师搅黄啦?”
      于是大家都心知肚明地知道,她跟郑奇玩完了。
      她一个人去食堂吃饭,总是会时不时碰上他以及他身后的狐朋狗友,有时是在食堂,两个人面对面走着同一条过道,郑奇宁可杵着椅子跳过去也不愿意跟她擦肩而过。
      有时是前后遇到,他特意快步离她老远。
      唯一一次他走近还是为了出气。
      当时周木一坐在食堂的角落里吃饭,张嘉则端着是餐盘走过来,自顾自地坐下。
      盘子叮当放下,周木一看到来人,给出去的眼神是‘我让你坐了吗?’。
      张嘉则忽视掉了她的这个眼神,一边吃饭一边唠家常一样问她“你跟郑奇分了?”
      “我记得你现在又谈了个女朋友吧,坐在这合适吗?”
      “我们是朋友,跟朋友吃饭没什么不合适的。”
      “我们不是朋友。”
      张嘉则的筷子停下了,然后说:“我真的是来关心你的,就算不是朋友,我们从初中就认识了不是吗?起码有些感情。”
      “感情不是这么算的,不是认识的早认识的久能有感情。”周木一放下筷子,心平气和地跟他说话。
      “张嘉则,一开始我以为你跟方金纯是一样的人,那时我很幼稚,我喜欢方金纯,所以自然而然地以为能被方金纯喜欢的男生也会很好,我给你镀了层金,吸引我的不是你,而是我给你镀的那层金,现在那层金没有了,我对你真的没什么感情。”
      “你当初跟郑奇在一起不是因为我吗?”他淡淡地说。
      “我跟他在一起是因为我喜欢他。”
      “如果他能听到这句应该就会很开心吧。”
      说完这句,张嘉则眼神向她身后示意着看去,周木一还没回头,耳侧一阵微风。
      郑奇紧贴着她身边路过,随手将两根筷子掷到他们的餐桌上,砸在周木一和张嘉则的餐盘里。
      叮啷两声后,始作俑者头都没回地走掉。
      张嘉则嘲弄似的笑了下:“你看你喜欢的人,真幼稚。”
      “总比两个心思复杂的人在一起互相算计的好。”
      “周木一,我从来都没想要伤害任何人,我想要大家都好。”
      “只要你离我远点,让我这少点闲言碎语,我就会过的很好了。”说着说着,周木一那惯常的攻击性又上来了。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为他说话了。”他转而问:“你的脸和手好些了吗?我看脸上好了些,不知道手上怎么样,前两天你一直躲着我走,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话。”
      他注意到了,而且是早就注意到了。
      他的嘘寒问暖不是假模假式,总是精准打在对方最需要,最柔软的地方,让人放下防备对他敞开心扉。
      周木一防备他,看透他,但这么多天来,他是第一个过来问自己好不好的人。
      “好多了。”她端起餐盘起身离开,想了想,说:“谢谢你。”

      天气转暖,冰雪融化,距离高考还有不到三个月。
      学生们各自准备自己的前程。艺考生经常不在学校,国际部依旧潇洒如常。
      高考大军在压抑中躁动。
      有情侣和朋友要想约考同一所大学,同一个城市,他们不舍得分开。他们互相询问分享理想学校。
      没有人问周木一要考哪里,连周华都没有,自从那天后,周华很少跟她说话,她回家后也把自己关在房里,两个人在沉默中对峙着。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那天,周木一周六回家,在楼下碰到了之前在家跟周华吃饭的两个中年男人,他们本是在楼下晃荡着抽烟,一地的烟头。
      看到周木一立马就快步赶了上来,生怕她跑掉一般。
      “你爸呢?”其中一个语气不好地问。
      她警觉地往后退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另一个紧随其后:“你爸别是跑了吧。”
      “他好好的跑什么,他家在这里。”
      “跑什么?你爸骗我们,说一起投资,现在那个拿钱办事的人跑了,我们就只能找你爸,你爸怂恿我们掏钱,坑了我们二十多万块钱,我们就得找他要钱。我们从周三就在这等,他就是不出现。”他们上下打量了下周木一,吐着嘴里的浓烟:“不过你是他闺女,你回来了,他不可能就一直不回来,这样吧,我们跟你上楼坐会儿,一起等你爸。”
      二十万的数字让她一时恍惚,对一周50块吃饭前的周木一来说,二十万像是天文数字,但如果放在别的学生那里,比如国际生那里,只是他们一个学期的学费。
      而今这20万一下子成了他们家的欠款负债。
      那俩人根本不等她消化掉这个信息,就拽着她的校服书包往楼道里扯。
      她真有点害怕了,一边挣扎一边喊:“我没带钥匙,别拽我。”
      刚开春的北方还是昼短夜长,天黑的早,老小区只剩一些老头老太,年轻人都搬走了,要是上了楼,在密闭屋子里真出什么事儿她自己一个人根本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两个人跟她撕扯了好一会儿,周木一说:“我舅舅是警察,你们冷静点,别干违法的事儿,我确实没带钥匙,我就在楼下跟你们一起等我爸回来,我也不跑,别拽我。”
      两个男人嘴上还是叫嚣着“你舅舅是警察怎么了?”但手上确实停下了。
      她喘着粗气,心在发抖,她那在厂里给人做工的舅舅被她编排了一个吓唬人的身份。她那讨厌的,令她看不起的巨婴舅舅如今不得不搬出来来保全自己。
      他们在楼下等到晚上八点多,终于等到了周华晃晃悠悠地回来。
      周木一跟他的两个“好兄弟”在楼下冻得直跺脚。看到周华后,两个男人气势汹汹地冲上去直接问他讨债。
      周华安抚了两个人几句,然后让周木一先上楼。
      她在楼上顺着窗户往下望,周华被两个男人一左一右地夹击对峙,时不时伴随着推攘,周华那并不高大的身躯显得更加弱小。
      他们说了好久,最后两个男人一边狠狠地用食指指着周华一边走,嘴里应该是放了最后的狠话。
      周华上楼,拖着身子颓然地走到自己屋里,周木一跟着过去,在门口看到他佝偻着身子,从柜子抽屉里翻出那个破旧的铁盒,掏出了几张百元纸币和一张银行存折。
      一如很多年前的那个晚上,她跟小学男同学打了架,要给人赔钱,周华也是这样,沉默不语地掏着这个铁盒子。
      铁盒更旧了,周华也更老了。
      可周木一知道,这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里,根本没有,也从来没有这么多钱。他一次又一次地往里看,确认连一个硬币都没有,再一次又一次地打开存折。
      这个小小的铁盒子,救不了她的家。
      一瞬间,她对周华的所有置气都没有了。那个佝偻着蹲下去的身影那么瘦小,她的爸爸原来这么瘦小,外面天大地大,她的家风雨飘摇,她的爸爸赤手空拳。
      “爸,我帮你还。”
      周华终于从那张存折里抬起头,挣扎着挤出一个艰涩的笑:“你怎么还,你还上学呢。”
      说完他猛然想到了更艰难的事情:“你上大学还得要学费呢。”
      “我一边上学一边挣钱。”她飞快地想着,嘴上计划着:“我马上就成年了,我可以找工作了,只要我们一起挣钱早晚都能还上,另外我还能去问我妈额外再要点生活费,她应该能同意的。”
      她必须心里有一个计划和安排,不然恐慌感和坠落感就会占据她的情绪,她要给周华打气,也要安抚好即将失控的自己。
      彼时,距离高考只有不到60多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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