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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13 ...

  •   13

      对于考试,周木一多次试探过自己上限。成绩最好的一次是全校第23名。全年级18个班级,每个班级50个人,她轻轻松松学习可以在全校40多名,但校前30的名次,每上升一个名次都变得很难。
      前30的名次里的那些学生全是精英班的人,精英班的父母有的是老师,还有家庭条件很好,父母会在外面上补习班。周木一看过他们课外的卷子,那些题她都没见过。
      她首先得承认自己的聪明并不拔尖,然后再认命家里没有能力去补课,最后,在每次考试的前夕,她从来不复习。
      她知道自己的上限不是一个晚上的复习就可以弥补的。
      所以中考之前,她有一个星期没有学习。
      中考结束后报考需要上网,家里没有电脑,周华借了一个电脑回来,拿回来家里又没有网线。最后大半夜折腾到网吧。
      周木一家不在经济好的地区,附近网吧条件很差,泡面味,烟臭味,还有座位的皮臭或者是臭脚的味道混合在一起,里面坐满了浑身社会气的混混。
      由于网吧不正规,所以没问她要身份证号。
      周木一局促地走进去,找到座位,在灯光昏暗,烟雾缭绕的环境里点开报考网页,前后左右的社会男生戴着耳麦,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嘴里又时不时蹦出几句脏话。他们吐出的烟熏得她睁不开眼睛。
      她看着市里排名前四的学校,排名第二个是环境最好,离家最远的学校,大概20公里的距离,就可以远离这片区域,这片萧瑟,混乱,垃圾常常堆放的犯臭的区域。
      她捂着鼻子,坚定地报了那所高中。

      第二天她问周华可不可以给她买个电脑,周华问她是不是还没报成功。她说成功了,但是想要在家用电脑,不想去网吧。
      周华犹豫了下说:“再等等吧,暂时应该还用不着电脑,用得着的时候再买。”
      “那我这个假期去打工,我自己买。”她早有计划地说。
      没过两天,家里来了赵美芳家里那边的亲戚,周华在饭桌上看似不经意地提起周木一的成绩。说她在学校的排名。那做作的炫耀让周木一很不舒服。
      周华一直很喜欢给她开家长会,周木一已经记不清到底是从哪一天开始,周华的脾气变得很差,他长年累月的不笑,脸上的肌肉沉沉地垂下来,阴沉又吓人,但每次开完家长会,从教室走出来的那一刻,他都是笑的。
      他笑的,就像他也是第一名一般。
      他在这个社会上低着头赚微薄的薪水,但在周木一的座位上可以抬头做第一名的父亲。
      大人们聊天时提起了报考,随即说到了周木一想要电脑,周华说他问了,现在电脑不便宜。那位周木一叫芸姨的女人说她的朋友现在找临时工干一个打电话的活,很轻松,但是离得远,得住在那位朋友家。
      周华有点担心,赵美芳说:“有什么担心的,赚钱就是不容易的,我当年出去赚钱不也是几个月回一次家吗?”
      周木一在旁边接话,说自己愿意。
      芸姨说:“不用担心,我朋友那个房子本来就是空的,她家那个老公单位分下来的,没人住,就是怕木一自己在那住害怕。”
      “我不害怕。”周木一又赶紧接住她的话,生怕失去这个机会。

      芸姨的朋友是知名品牌护肤品的柜员,芸姨让周木一叫她琪琪姐,琪琪姐30岁左右,皮肤很好,穿着打扮时尚,说话直白豪爽。她把周木一带到那个单位分的房子里。
      房子很空,除了简单的床,桌子椅子,其他的就没有了,厨房是空的,柜子只有在卧室有一个,但也是空的。芸姨把电话本给周木一,告诉她话术和需要给客户讲的内容,最后把钥匙给她就走了。
      周木一环视这所面积是她家两倍的空房,即使什么都没有,也比她家要好看很多,一路进小区时路灯明亮,甚至还有保安。
      她想到小时候自己一个人放学,冬天天黑的早,灰暗的天囚笼一般框柱这片地区,有个矮胖的男人跟在她身后,手上拿着手机假装打电话,嘴巴里全是他去会所□□的详细描述,他用最直白污秽的词儿描述会所小姐的身体部位,两个人交合的动作。周木一并不能完全听懂,但她头皮发麻。
      那段路当时还没修,四周都是拆迁的废土堆,没有路灯,没有路人。她跑的心脏要从心口跳出来才甩掉他。
      她遇到过那个男人两次,那个男人每次讲的话都一样,周木一才知道,那是专门说给她听的。
      或者说,说给每一个被他盯上的独行女生。

      第二天她开始打电话,用的是赵美芳不用的手机。客户有的好说话,有的会直接把她挂断,有的问她优惠力度,她按照琪琪姐给的样板介绍,客户们便马上定了一套囤货。
      3000元一套的护肤品,很多人都是说买就买的老客户。那晚,周木一躺在空旷房间的陌生板床上很久都没有睡着。她看到了横截在她面前的巨大鸿沟,原来曾经压得她喘不过气的3000元可以这样,是别人的九牛一毛。

      十一天后,她拿到了900元的酬劳,也知道了自己已经被那所高中录取,周华说正好回来吃顿好的庆祝一下。但凡是吃顿好的时候,赵美芳绝对不会落下姥爷,以及舅舅和表妹。
      这几年期间,姥姥去世,舅舅离婚,赵美芳对舅舅一家的照顾更加频繁。
      周木一回家后发现自己的床上有不属于她的黑色长头发,虽然她的头发已经长到了脖颈,但这根明显是更长的长发,赵美芳也是短发,而且是染了颜色遮盖早白的头发。
      她又拉开自己书柜的抽屉,里面有卡通笔记本和铅笔,还有红领巾。衣柜的上面堆着不属于她的小码衣服。
      心里当下有了答案。
      赵美芳进来翻东西,周木一问她:“玉玉是不是睡我的床了?”
      “哎呀,你又不在家,床空着。”
      “你给我换床单被罩了吗?”
      “换了换了。”
      “换了还有头发?你看不到床单都已经有一层黑了吗?”
      “你小点声,玉玉多可怜啊,你舅舅一个男人又不会带孩子,我接过来让她生活好点。”
      “我难道不是我爸带的吗?”
      “玉玉那是没有妈了,你能跟她一样吗?而且你小时候是姥姥带,后来大了一点才是你爸带,你这孩子性格怎么这么奇怪,睡一下床怎么了,你就是日子过的太好了,我们小时候哪有自己的房间,你就是太独,护食。”
      周木一气的说不出话来。
      每次都是这样,她有不喜欢吃的菜,赵美芳就说她日子过的太好惯的,她性格不如她的意,就是父母对她太好惯的。
      她似乎有力气和所有人争执对抗,但唯独遇到赵美芳,她总是说不出话来。
      她几岁的时候少有朋友,因为她是最好欺负诬陷的那一个,一群小孩儿把游戏机玩坏了,他们会跑到周木一家告家长。
      那几天是赵美芳为数不多回家休息的日子,他们跟赵美芳告状,说周木一把游戏机弄坏了。
      赵美芳听完后会当场斥责她。
      周木一说不是她弄坏的,赵美芳反问她,“你是不是也玩了?”
      从此,周木一再也没有跟那群小孩儿玩过,她自己一个人蹲在房子里,看只有四个台的电视,来回听播了几十遍的磁带。
      她觉得赵美芳不是不爱她,因为有一次小卖店家的小孩儿长牙,抓着周木一的手指咬,周木一疼的一把推开那个小孩儿。小孩儿的妈妈冲上来,把她推倒,大声骂她,像一个巨大的野兽一般冲她咆哮。
      紧接着,赵美芳亦像一头母狮一般冲上来。
      两个为了孩子争执打骂起来的女人。
      每当她想对赵美芳的爱失望时,她都会想起赵美芳为自己战斗的样子。

      饭桌上,姥爷跟赵美芳拉着玉玉说:“你那个妈不是什么好东西,记住,你要恨她,长大了不要给她养老。”
      玉玉已经长大了一些,她跟小时候活泼的样子不同了,她低眉顺眼,在饭桌上说起她妈妈把她接过去,为了带她妈妈再婚生的女儿。她说她妈妈不给她吃饭。
      在姥爷跟赵美芳让她恨妈妈时,玉玉嗯了一声。
      周木一看着这一切,说:“你们为什么要让一个孩子恨她自己的妈?”
      “不该恨吗?你懂什么?不要插嘴。”姥爷和赵美芳训斥她。
      那时,赵美芳没有预料同样的命运走向也会复制到自己家里,即使那个时候她和周华已经开始因为一些事情频频争执,互不退让。

      周木一的900块不够买电脑,她又跟亲戚找了粘纸盒的活儿,那个假期,她几乎没闲着。碰到好几天不回家时,玉玉就在她的房间里,周木一不再因为这个事情争执,只让赵美芳换床单被罩,她不跟别人共用。
      开学在即,周木一挣了3000块钱,周华补了一些,房间里终于搬回来了一个台式电脑。
      周木一很开心,她在这台台式电脑里写日记,下载小游戏,只不过没玩几天就开学了。她的高中又是住宿制,以后也就一周能玩一次电脑。

      报道那天是北方的初秋,风是凉的,太阳依旧很毒辣,周木一在学校里绕了很久才找到教学楼,分班结束后,学生从教室里走出来,有人从背后拍她的肩膀。
      她回头看,惊讶地发现竟然是张嘉则。
      “你也在考到这里。”他说。
      “嗯,你也在这个班?”
      她竟有些欣喜。

      14

      周木一跟张嘉则的关系比其他同学要更近一些,军训初期,张嘉则会在集体休息的时候来给周木一送水。
      同寝室的女同学会问周木一是不是在跟那个男生谈恋爱。周木一说没有,是初中同学。
      她否认的很快,那种急于否定的情绪跟在小学第一次上生理卫生课被问到是不是来月经的感觉有点相似,又不太相似。
      张嘉则在看到她长长的头发后也夸了她的头发好看,她回去对着镜子认真看自己的头发,确认是不是真的好看,她一点都不反感张嘉则夸她的头发好看。
      她意识到自己对张嘉则的态度跟孙涛不一样,和其他任何一个男生都不一样。

      军训后期,周木一的脸被晒到过敏,面颊发红,一碰就疼,她在户外操场的水池里接水泼脸。同时遇到了她第二个初中同学老熟人。
      杜笙笙看似已经洗完有一段时间了,站在旁边等着周木一发现她。等到周木一跟她对上眼,杜笙笙笑着扑过来,她拥抱着周木一。
      “我就知道是你,我看你好久了”杜笙笙说:“你走路的样子,你的背影,即使你头发长长了,我也能一眼认出来。”
      “你这么熟悉我。”
      “当然。”杜笙笙躲开她的目光。
      周木一说:“张嘉则也在这个学校,真的很巧,你在哪班?”
      “我知道他在,我见过他。”杜笙笙说:“我在7班,普通班,我知道你们在实验班。我家里有亲戚,跟这个学校的新校长认识,少交了一半的钱进来的,但还是没把我安排进实验班。”
      两个人又边走边聊,直到教官吹哨集合。
      第二天休息,两个人坐在看台上的第一排,最后一排坐着几个杜笙笙的同班男生,杜笙笙跟周木一说:“后面那个胖的,昨天问我你的手机号。”
      “你别给。”
      周木一的脸颊开始掉皮,她在用手给脸颊扇风,杜笙笙看着她,突然说:“周木一,我还是喜欢你寸头的样子。”

      军训的最后两天周木一没有坚持下去,她的脸受不了了,提前回了家。回家之前她给赵美芳打了电话,问玉玉是不是住在她的房间,赵美芳说住着,周木一让她换床单被罩。
      但回家后才发现赵美芳没有换,也没让玉玉回家。
      她在玉玉出去的时候把周木一拉到房间里关上门,让周木一根玉玉一起睡。
      床很小,挤两个人翻身都困难。
      周木一想了想也答应了下来,反正她也待不了几天,很快就要返校上课。
      那天晚上,她跟玉玉挤在小床上,熄灯前她发现玉玉的手脚都是黑的,显然很长时间没有洗澡。她想到自己小学时班级里那种邋遢的小孩儿,在班级里是要受欺负的。
      她关灯,黑夜里突然问玉玉:“班里有人欺负你吗?”
      “有几个。”小女孩不主动说话,问什么答什么,他们这个家里的女孩儿似乎都养成了这种古怪的性格。且各有各的古怪。
      “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就要打回去。”
      “怎么打?”
      “这样。”周木一笑着伸手戳了下玉玉的肋上的痒痒肉,女孩儿不得不笑着往后缩了下,但那笑声为难着,像是很久没有笑过,以至于不会笑了。
      “睡吧。”周木一摸了摸她的头。
      睡前,枕边那台老旧的手机弹出张嘉则发给她的QQ消息:你回家了吗?
      周木一背过身回消息:嗯,脸晒伤了。
      张嘉则:我说今天一天都没看到你,问了你室友才知道。
      周木一:走的比较突然。
      张嘉则:下次要记得,跟我说。
      周木一:为什么?
      张嘉则:因为我会担心你。
      黑夜里,那条消息直直地跳出来,打在周木一眼前。她的心跳突然乱了节奏。她将手机扣在枕下,没有再回。

      那晚她没睡好,或许是因为两个人睡一张床不习惯,或许是因为张嘉则那条暧昧不清的消息,周木一醒的很晚。
      醒来时玉玉已经在赵美芳的房间了。
      没有早饭,只有赵美芳把锅碗瓢盆摔得铛铛作响,时间已经是十点多种,周末休息,赵美芳在屋外喊着什么,周木一脑袋跟脸上的皮肤一起疼。
      “真是恶毒!”随着意识逐渐清醒,赵美芳的声音开始清晰:“不就睡了一下你的床,打人?”
      她一边哭嚎一边喊,就像小时候为了周木一跟那个小卖部的老板娘撕吵一样。
      她母狮一样的战斗力再一次显现出来了。
      紧接着,门被大力推开,门背砸在墙面上,砰地一大声,赵美芳带着一身的愤怒冲进来,厌恶地推开床上刚坐起来的周木一,从她身后拿起为玉玉准备的被子。
      玉玉在门口,低着头。
      赵美芳抱着被子拉起玉玉的手说:“走,我们不稀罕睡她这个破屋。”
      最后她留下尖锐的一声:“没有教养。”
      周木一反应了过来,那是在说她。赵美芳母狮一般地撕咬对象,变成了她。赵美芳厌恶她着她,恨着她,拉着玉玉的手与她割席。就像小时候她厌恶那个小卖部老板娘,恨着那个陌生女人,拉着周木一的手与那个陌生女人割席。
      那一刻,周木一已经没有多余的意识去想玉玉为什么要说谎,赵美芳为什么不信她,就连周华都在旁边说:“木一不会干这样的事情,她不是这种人。”
      她意识到更令她震惊和痛苦的事情。
      她的妈妈把她当做敌对的陌生女人。
      后来,这场由两个孩子导致的闹剧成了导火索,又延伸到两个家庭,延伸到赵美芳总是帮衬着舅舅那一家。
      周华开始算赵美芳给玉玉花的钱,学费,生活费有多少。
      赵美芳开始骂周华自私自利,跟她计算水电费,成天说她住在他的房子里。
      房子里的东西开始噼里啪啦被摔在地上,整栋楼都充斥着他们的嘶吼声。
      原来人也是野兽。
      玉玉在蹲在角落里。
      周木一开始收拾行李。手机的屏幕闪动着,那是她还未有心情看的张嘉则的消息。
      其实她已经意识不到了,身体和手臂都是沉的,装箱子的动作像机械,走路的样子又像女鬼。
      出家门时,他们的嘶吼声已经开始力竭。
      她坐在公交车的后排,困倦地闭上眼睛,手机震动了几下,她想拿起来看,手却使不上力,眼皮挣扎了两下,最后放弃了,那种被吸入到黑洞里的感觉又席卷上来。
      躯壳被禁锢着,灵魂在挣扎。
      开学的一周后放假,她回到家,周华下班后在厨房沉默地做饭,沉默到吓人。赵美芳回来后也没说话,玉玉被送走了,一家人仿佛像鬼片演的那样,在一栋老房子里沉默地,没有灵魂地重复同一件事情。
      她甚至不敢嚼出声音,也谨慎地呼吸。
      好在学校是周六中午休息,周末晚上可以返校,她甚至感到庆幸。
      一个月后的模拟考周木一的成绩不理想,是班级里的中下游。对于成绩,她早有预料,因为她总是没有心思也没有专注力去学习,脑袋里像蒙了一层雾。
      而同一时期的张嘉则,在班级里风生水起,他人缘极好,男生都愿意跟他玩。
      那段压抑的日子里,张嘉则常常在晚上给她发消息。
      周木一不回,张嘉则的消息隔了一会就又会弹出来:是不是宿管阿姨在查寝?
      黑暗中,周木一点开手机回复: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这边也刚查完寝。”
      她没有胃口,晚上不去食堂吃饭,张嘉则会给她带回来零食。
      他们走的越来越近,有同学以为他们是一对。
      渐渐地,周木一似乎忘记了家里的那些让她压抑的琐事,期待晚上跟张嘉则发消息的时光。
      后来两个人晚饭后会偶尔在学校的人工湖边散步。
      那天,她看着张嘉则的侧脸,竟然觉得他也像是蒙了一层光,就像方金纯一样。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那种慌乱的感觉让她很不自在,却又无法抵抗。
      张嘉则却突然停了下来,冲湖对岸的一个方向抬了抬下巴:“你看他俩。”
      周木一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那是一个男生一个女生并排玩闹,男生的手抱在女生的腰上,超出正常同学关系的亲昵。
      而她和张嘉则也陷入了某种纠缠的宁静里。
      一阵风吹过来,连带着河对岸的暧昧气氛也顺着水波的涟漪传递了过来。
      周木一不太适应这种氛围,她转过头,嗯了一声。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嗯什么。
      “我们以后也可以这样吧?”张嘉则突然说。
      周木一愣住,她几乎没接住他这么突然的明示。
      “可是你的性格跟那个女生不太一样。”张嘉则笑了下,说:“走吧,快晚自习了。”

      15

      其实周木一不知道父母具体是哪天离婚的。
      但赵美芳离开家的前一周对她反常的好,给她新买了一件冬季羽绒服和一顶毛线帽。周六那天晚上洗了小番茄送到她的房间里。
      因为玉玉的那件事,她跟赵美芳很久没有好好说话。
      那晚赵美芳坐在她的床边说了很多话,一向强硬的女人突然温柔了起来,她开始细数自己陪伴周木一的时间。
      回忆起周木一5岁前一直都是姥姥带,初中前都是周华带,她有时候回家周木一只是看着她,也不管她叫妈。
      她沉默了一下,说:“原来我们一起生活也才三年多呀。”
      “我刚生完你的时候,你爸不待见女孩儿,脸拉得老长,我自己一个人抱着你回你姥姥那,坐车又走路,走了一天一宿。”
      周木一坐在床上吃着小番茄,安静听着,没有接话。
      赵美芳说:“玉玉可怜,妈一听她受委屈了就没控制住情绪,这事儿妈有错。”
      那是赵美芳第一次跟她说软话道歉,周木一眼眶发酸,想忍住那股流泪的感觉。
      最后,赵美芳说:“我这一辈子不要让任何人看不起,你姥爷看不起我是个女孩,你爸爸看不起我生完孩子不挣钱,现在我比你舅舅比你爸都要强。”

      入冬,下起了小雪。
      学校又考了一次试,准备按照成绩文理分班。
      考试结束那天晚饭后,周木一跟室友从食堂出来,在门口碰到跟男同学一起的张嘉则。他在看到周木一后往女生们那里小跑,说有话要跟她说。
      男生女生们起哄地哟了几声,然后很识趣地走了。
      路灯一盏一盏蜿蜒排列在路边,昏黄路灯下的小雪粒慢悠悠地落下,张嘉则问她:“你学文学理?”
      “学理吧。”周木一说。
      “我也是,我们都学理那可能就会留在这个班级,不用分开。”
      张嘉则的眼睛大而亮。舅舅说过,大眼睛真不好看,玉玉就是大眼睛,往上看瞪着大眼珠子很吓人。
      但张嘉则不同,他的大眼睛从来不瞪起来,起码在这一刻,周木一得承认,这双眼睛温柔地迷人。
      张嘉则说:“你想谈恋爱吗?”
      她想吗?
      周木一有些诧异,她歪头去看张嘉则,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或许是目光过于直白,是张嘉则没有预料到的反应。
      他错开她的目光,低头说:“没事,你下周再回复我吧。”

      那晚杜笙笙给周木一发消息,说有人看到周木一跟张嘉则单独走在一起。
      杜笙笙:你俩是不是谈恋爱了?
      周木一:没有,谁看到的?
      她跟杜笙笙都不是一个班级,怎么会有都认识的人。
      杜笙笙:我们班那个高大胖,之前军训的时候还问我要你号码的,他家可有钱了。不过我跟他说了你不喜欢追着你的男生,我还跟他讲了你初中时候泼孙涛那个事儿。
      她没多回复,一点都不想听这种令她厌烦的事情。

      分班成绩出来,周木一的成绩靠后,理科班数量庞大,她学理就会掉到普通班。
      那个周末,她回家后家里阴沉的吓人,那种气氛她很久都没法在心里抹去。
      赵美芳不在家,房子里的各处一打眼就感觉空了一半,浴室的各种物品都少了很多。周木一没有多少自己的衣服,房间的衣柜都是赵美芳和玉玉在用,她打开衣柜,玉玉和赵美芳的衣服统统不见了。
      她预感到什么,晚上七点多时周华才回家,他一到家就窝在沙发上,看起来很累。
      看到周木一走出房间,周华问她的考试成绩。
      他笼着一层阴云,也像吊着最后一口气,似乎那口气能不能上来全靠周木一的成绩。
      周木一一向能让他挺直腰板的成绩。
      她没说。
      周华又问了一遍。
      “这次你别问了,我下次考好再跟你说。”
      “不让我问!?”
      周华把杯子摔在地上,阴云炸开了响雷,周木一吓了一跳。
      “我供你吃供你喝供你上学,现在连个成绩都不让我知道!?”
      他吼起来,房子都要拢不住他那吓人的声音,振的周木一耳朵嗡嗡着。
      很多次,周木一为了躲避周华跟赵美芳吵架时那骇人的吼声都把耳机开到最大声。但她的三十多的劣质耳机质量太差了,无论声音开到多大,他们的声音还是会清清楚楚地钻进来。
      周华起身,用食指着周木一的脑袋,让她赶紧说成绩。
      居高临下。
      周木一想反驳,想说她也有自尊心,她知道自己考的不好,也想有唯一一次的藏拙,保护自己的尊严。
      但周华说的没错,她吃的用的上学的钱,都是他的,所以,周木一失去了在周华面前维护尊严的资格。
      除非她饿死。
      周木一说了成绩。
      周华对高中生的分数没有概念,他又问她是班级多少名。
      她说了近乎倒数的名次。
      周华刚落下的手指又举了起来,恨不得在她的额头正中心戳出一个洞。那只手手指张开,周木一看出来,他想打她。
      七岁以后,周华就没打过她。
      周华最后一次打她是在六岁时,她出去玩很晚没有回家,到家后,他一脚踹在她的肚子上,从门口踹到了饭桌的桌腿上。
      周华说,小孩儿七岁以后就不能打了,她会记仇。
      其实周木一一直没有忘记,只不过她不记恨他罢了。
      小学时她也有一次很晚才回家,周华用烫红的锅铲指着她,说:“再有下次我就烫死你知道吗?”
      那次他没有打她。
      起码在她跟别人打架时,周华是不会怪她的,他不会像赵美芳一样偏袒其他的孩子。
      那个巴掌没有落下来,周华忍住了。
      周木一想走,但她终究还是问了出来:“我妈呢?”
      周华说:“我跟你妈离婚了。”
      她就这样,被毫不在意地通知了。

      接连几天,她做了很多梦,梦里赵美芳的耳朵掉了,周木一哭着,拿着她的耳朵想给她接上去。
      又梦到她住的房子裂开了,挡不住风雪,梦到有人在她的后背划了一道口子。
      她醒来,枕头湿了一大片。
      每一个梦里,她都害怕,都胆战心惊。

      周华变得愈加阴沉,他把那份阴沉通过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每一句话都施加给周木一。
      周木一的手机放在房间的床头柜上,洗完澡出来后,发现周华在看她的手机。
      她气的喊出声:“你为什么看手机!”
      然后,周木一冲上去夺过来,手机上是张嘉则给她发的消息,两个人的聊天记录。
      周华反而指责她:“你不对劲,你在意我跟你妈的事情干什么,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学习知道吗?你还总做什么乱七八糟的梦!”
      周木一意识到,周华不止看了她的手机,他还看了她电脑里的日记。
      她头一次对周华生出抵触的厌恶,跟他吵了起来。
      周华完全不听她说的什么隐私,一直在强调他作为父亲的忠告。
      她烦死了他的忠告。
      周华说:“你要自爱,你一个女孩子,要自爱!”
      “什么叫自爱?凭什么就因为我是个女孩子我就得自爱?我跟男生发个消息就不自爱吗?为什么不去告诉男生自爱?我妈说你在外人面前脾气好,在家里就装大爷真的一点都没错!”
      啪的一声,那个巴掌终于落了下来。
      她一点都不害怕,她瞪着他,看他收回手,生气,慌张,不可思议,却又不得不继续展示权威的样子。
      有本事就打死她,她想。
      他悬起来的巴掌一直在威吓她,落下的那一刻,已经没有威慑力了。

      晚上,她给张嘉则回消息:我想谈恋爱。
      每一个字,都打得十分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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