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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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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学校后,班主任让周木一写了一封道歉信,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读。她绞尽脑汁,违背本心地写了一整天,写了蹭,蹭了写。
她想起电视剧里经常演的情节,她此刻就像被三四个狱卒按在地上画押她不愿承认的一纸罪状。
晚自习,她站在讲台上念那封信,。
读着读着她就哭了,班主任在旁边安慰她,说知道错了就好。
她想说错什么错,她哪里有错。
只是这个眼泪自己流出来的罢了,流眼泪并不代表她有错。
下了讲台,鸦雀无声,班主任开始布置作业,一切好似都没发生,在其他人那里轻飘飘地过去了,而在周木一心里,却像是压过了一截轰隆隆的火车。
从这封道歉信开始,周木一身边平时一起玩的同学突然少了许多,体育课上,小团体也自发不带着她。
似乎事情本质的对错并不重要,只要读了“认罪书”,那她就已经成了有罪的犯人。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历史的真相掌握在赢的人手里。
这一次,算是她输。
有的男生开始叫她母老虎。
她一开始听着以为是在夸她,因为老虎威风凛凛,后来才感觉出来是她骂她。但她没去计较,因为她觉得母老虎听着比小妞要顺耳。
心情低落了好几天,鲁量有时会跑来跟她说说话,他在张嘉禾出去的时候经常占着张嘉禾的位置。
周木一说:“你不用总来,我没事儿,你快点回去吧,等会张嘉禾快回来了。”
张嘉禾每次看到鲁量在这,都会在班级门口站着,或者去别人那溜达溜达,只要上课铃没打响,他从来不主动来催鲁量走。
鲁量走后,张嘉禾才从门口那走过来,他端正地坐在她旁边,把手伸进口袋,然后掏出什么东西放在周木一的课桌上。
哗啦一下,那是一把大白兔奶糖。
张嘉禾说:“我回家跟我妈妈说了这个事情,我说我同桌跟别人打架,也说了为什么打架,我妈妈说你没有错,你是个好孩子。”
周木一抿起嘴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她拿起一颗大白兔奶糖剥了皮,先吃糯米纸,然后整颗放进嘴巴里。
张嘉禾接着说:“以后我有好吃的都分你一半。”
那颗大白兔奶糖,特别甜。
在十几岁到二十岁的那段时间里,周木一接触过很多男生,但她经常会回忆起这颗大白兔奶糖的味道,撑起她那个低落又孤独的下午。
即使时间已经让周木一想不起张嘉禾的样子。
六年级时,那个周木一为其打了很多次架的女孩子已经毕业走了,她大周木一一年级,像百合花一样好看。
只是没有人再陪她在便利店说话,便利店里有很多小孩儿的玩具,溜溜球,赛车,还有芭比娃娃。小的劣质的芭比娃娃6块钱,大的精致一些的芭比娃娃19块钱。
周木一一天的午饭钱两块钱,她一开始想攒钱买大的芭比娃娃,后来攒了两周,才攒够六块钱,等不及,买了小的芭比娃娃。
小的芭比娃娃手和脚都不能动,头发也只有外面的一圈,中间是秃的,衣服也只有一套。周木一用家里不要的鞋盒子给芭比娃娃当做房间,用家里的碎布缝了两三件娃娃的小衣服。然后接着攒钱,想买那个大的芭比娃娃。
那一天,她攒够了。
再次路过便利店的橱窗时,她脑中不由控制地浮现出周华躬身在灯下数钱的样子。
3000元,对小学的周木一来说是个天文数字。裤兜里攒下的19块钱在这个时候突然也不舍得花了。
她想,都是一样的,娃娃都是一样的。
六年级的最后一场考试,周木一两个科目都考了满分。
暑假炎热,周木一的姥爷和一堆亲戚来她家吃饭。酒桌上周华很高兴,说起了周木一的成绩,说正因为周木一的成绩好,被市里的好初中要走了,那个初中想进去,要交一万块钱,周木一是被要进去的,所以没交钱。
也就是从这一刻,周木一才终于为那3000块钱松了一口气,她觉得背上突然轻松了许多。
姥爷夸她,接着看了眼舅舅的孩子,还在上幼儿园的小女孩儿,让她学姐姐,以后也得学习好。
周木一的妈妈,赵美芳赶紧接了一句:“以后让周木一给玉玉辅导作业。”
周木一没接话,吃完放下碗筷,转身去看电视。还珠格格播到了小燕子偷柿子。
身后传来她早已预料到的姥爷的大声指责:“这孩子一点儿也不懂事儿!”
她总觉得赵美芳爱舅舅的孩子多过她,赵美芳经常把舅舅的孩子接过来住,给她买吃的,买穿的,买玩的,却从来不给她买。
在家里,周华更像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母亲,包揽她的上学放学,给她开家长会。而赵美芳,当周木一的爸爸,当舅舅孩子的妈妈。
至于周木一的姥爷,她也不太亲近他。
她的第一口酒是姥爷灌的,在她四五岁的时候,吃了桌子上最辣的一盘菜,急着找水喝。姥爷把自己的杯子推过来告诉她那是水。
她闻了闻说味道不像水。
姥爷笑着说是,让她快喝。
她喝了,辣上加辣,白酒扎她的舌头冲她的鼻子腐蚀她的喉咙,她皱起脸要吐。此时,桌子上的所有人都开心地笑了起来,她赔笑的姥姥,大笑的舅舅,不得不笑的妈妈,以及无奈笑的爸爸。
一瞬间,他们取乐的节目这就成了。
姥爷却板起脸,指着五岁的她说:“别吐,吐了我就打你。”
那一口酒在她嘴巴里进退两难,最后,还是被她咽了下去。
她不明白,她害怕难受又懦弱地咽下这口酒的样子为什么会让姥爷这么开心。
后来她经常会看一些文章,文章里描述爷爷爸爸的形象,说他们表达爱的样子是用硬硬的胡茬蹭小孩子的脸。她不知道这些文章是谁写的,是爸爸爷爷写的,还是女儿孙女写的。
周木一的姥爷会留那种硬硬的胡茬,从小开始,周木一就对姥爷凑过来的脸有莫名的恐惧。
他爱亲她的脸,然后用那一圈胡茬粗鲁地蹭她的脸。
她气的尖叫,抗拒,推开。姥爷却笑的更开心。几岁的时候她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的厌恶,她的尖叫就是立场和声明。但他把她的尖叫当做逗鸟的吟唱,就像他把姥姥的抱怨当做疯子的低语。
10岁那年暑假,她在姥姥的沙发上午睡,姥爷从外面回来,拽起午睡的周木一,那张长满硬胡茬的脸又凑了上来。
她闻到老年男人嘴巴里呼出的腐烂的味道,感觉到比范阳阳还要有力的不容抗拒的拉扯,带着口水的嘴唇在她的脸上嘴角滑动,以及黑乎乎钢丝刷一样的,刷在她脸上的胡子。
这就是文章里描述的爱的表达吗?
10岁的周木一比小时有了更大的力气,更尖锐的嗓子,更会表达的嘴巴。
她费劲力气挣脱姥爷,然后跑回家跟周华和赵美芳说:“你们告诉姥爷,让他以后不要亲我,我已经很大了,这样不好。”
上初中的第一个学期,周木一的书桌膛里被男生塞过纸条,零食。全班的卷子打乱到不同同学的手上批改核对,学委再收上来经常大喊:“周木一,你的卷子上又被人写字了,写我爱你!”
第一次的时候路过的同学都会去看,第三次的时候同学们变成了哄堂大笑。
周木一觉得很丢人,她拿来卷子用涂改液胶带遮盖。
初中的男生跟小学的男生不一样,他们不再用那种低级的手段调戏女生,起码对周木一是这样的。
她的成绩从初一开始就崭露头角,漂亮也是。
有一天的体育课,周木一在操场上跟女同学走路,女生叫杜笙笙,一个篮球飞过来,打在杜笙笙的脑袋上。
随之,球的主人跟着跑过来,一个男生,后面还跟着两个。为首的男生留着快遮住眼睛的长刘海,是学校严令禁止学生留的发型之一。
长刘海捡起球对着周木一和女同学说了句不好意思。
可不好意思算什么道歉。
吊儿郎当,周木一白了他一眼。
杜笙笙一看男生的发型,也没再说什么,拉着周木一走了。杜笙笙说:“别惹这种人,一看就是混混。”
可第二天,周木一就被这个混混堵在了班级门口,他还带着昨天的那两个男生。周木一一开始以为昨天瞪混混的那一眼被记仇了。
她先打量了一下这个混混的体型,比她高出半个头。她上一次打架还是跟范阳阳,况且那时候范阳阳长得跟她差不多高。如果这次打起来,陪医药费的就得是对面这个混混了。
她问:“你什么事儿?”
混混说:“我叫孙涛,你是叫周木一吗?”
“是,怎么?”
“你有男朋友吗?”
周木一不耐烦的情绪几乎是一瞬间就冲了上来。
“起开。”她扒拉开三个堵在她面前的男生快步走进班级,才发现班里的大半人都已经目睹了这出戏。杜笙笙凑上来担忧地问周木一:“那个混混怎么来找你?”
“不知道,我们不搭理他们就好了。”
但这个叫孙涛的没有放弃,连着两周,都时不时地在班级门口晃悠,最后晃悠到隔壁班的人都有人知道了这个事。
第五天的时候,周木一去找杜笙笙上厕所,杜笙笙在自己的座位上跟后桌的女生说话,周木一拍她的肩膀,“去厕所吗?笙笙?”
杜笙笙转过头看她一眼,又转过去继续跟后桌的女生聊天。
周木一回想着杜笙笙的那一眼,恍惚的一秒,却牢牢地锁定在她的眼前。她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冷水,没敢再去问杜笙笙第二句,自己出了班级。
第二节课的大课间操,同学们结伴出去,杜笙笙没有像往常一样等她,挎着后桌女生的手臂,还有另外两个女生一起下楼了。
周木一跟在她们后面,四个人像一支庞大的队伍,把她甩的越来越远。
孙涛还来找她。
两个班级的体育课又撞到一起,周木一自己坐在台阶上,孙涛远远地就抱着球跑过来。周木一见鬼一样站起身就走。
鬼追了上来:“周木一,你跑哪儿去呀?”
他自以为帅气地左右手倒腾着那个全是灰土的篮球,周木一的余光看到灰被孙涛从篮球上拍下来再往她那飞。
他见周木一不说话,又拽了一下周木一的马尾辫:“周木一,你头发长得不错,挺黑挺亮,又长。”
周木一愤怒地甩过头,她仿佛看到了那只手在她的头发上抹了一把灰。
“你离我远点明白吗?我特别烦你。”
“你他妈装什么?”孙涛把篮球砸向地面,“我看上你是看得起你。”
他生气了,周木一突然愉悦了起来,“那你别看得起我。”
10
自那之后,孙涛来找周木一的行为带了点报复,在班级门口,在放学路上,在体育课,在她去厕所的路上。他们一群人围着她,起哄,调笑,在人多的男厕门口聚堆,冲她吹口哨,大声喊她嫂子,引得路过的人都要看她两眼。
嫂子,对那时的周木一来说,是比小妞还要让她厌恶的称呼。
英语课上,英语老师让她去隔壁班借粉笔。隔壁班正在自习,她站在门口敲门,讲台上站着一个女生正在擦黑板,皮肤很白,转过头看周木一。
周木一说:“你好,我是隔壁班的,来借粉笔。”
女生说“哦,好”然后回头找粉笔。
靠门那一排的两个男生隔着过道小声说话,再看向周木一,她的余光瞟着他们,同时听见不太清楚的几个词,孙涛,对象。
周木一冷脸看过去,两个男生还在交头接耳,这时,他们后桌的男生伸手,往两个人的背上拍了一下。
周木一看了眼那个有眼力见的男生,他也在看她。
他长得清瘦,五官干净,他的目光比她先错开,周木一觉得他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
女生跑下讲台递给她粉笔,随着动作,嘴巴里发出一个轻轻的“喏”,周木一忍不住再去看她的脸。
一张没有任何尖锐棱角的脸,表情里有笑意。
有些人仿佛天生就带着随和的气质,连递粉笔的样子都觉得她在传达善意。
回到教室后,她的脑子里总想着那两个男生交头接耳的场景。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已经被架在了火堆上。
像个马戏团里供人取乐的小丑。
她开始不愿意出教室,避免碰上孙涛。但终于还是在厕所门口被他堵住。周木一看着那张无法无天的脸,凝视了几秒,转身又往厕所里面走。
一群男生以为她是躲进女厕所里。
但不一会儿,周木一端着保洁员用的水盆走了出来,满满的一盆水,洒出的水就像她压抑不住的怒气一般。
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周木一发狠地朝他们泼了过去。
哗啦,世界终于安静了,他们吵闹的口哨声没有了,他们调笑的称呼没有了,他们扒在她身上的像鼻涕一样的目光也被她淋了个干净。
这一次,周围人依旧停下来看热闹。
周木一环视他们。
那就都来看看吧。
孙涛身边的两个男生甩着衣服上的水,嘴巴上说了好几句脏话,他们看向孙涛,孙涛看向周木一,他抹了两把头发,抖抖裤腿,这时候还不忘耍个帅。
他问候她:“你真的有病。”
周木一没有还嘴,因为这次无论孙涛骂多少句,她都不觉得吃亏。她转身要走,孙涛带着一身水跑上来把她拉到楼梯通道,然后用食指指着她。
“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女生喜欢我,我为了你做的还不够多吗?你为什么这么对我,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那一盆水似乎把孙涛淋的更加上头。他觉得自己是港片里的古惑仔,讲义气又深情,那盆水让他的世界燃了起来。
“你做什么了?天天在门口堵我?别人喜欢你跟我有什么关系?”周木一后退一步,跟他拉开距离,尽量小声,不让声音在楼道里回音太大,她认真思索了下,开始回答他的问题:“我不喜欢你打到别人还笑嘻嘻地说不好意思,我不喜欢你手上都是黑灰,我不喜欢你天天堵我,让我被人笑话。”
周木一又认真看了下他的脸,说:“我也觉得你长得不是很好看,你刘海太长了,皮肤有点黑。”
孙涛楞在当场,继而产生了一种羞愤的状态,因为他看到周木一的表情那么认真,她在审视他,她没有刚刚泼水的时候那么愤怒,也没有之前说烦他的时候那么尖锐,她因为泼了他一盆水而变得冷静了下来,认真思考他的问题,就像对他的赏赐一般。
这个13岁的女生,比他矮了半个头,眼神却像刺一样扎向他。
孙涛安静了三天,三天后开始一个人来,还带了零食。周木一不要,他就托人放在她的课桌上。
那段时间,杜笙笙唯一一次跟周木一说的话就是:“你的混混对象让我给你的。”
她把一袋儿零食甩在桌子上。
周木一拉住杜笙笙,“我跟他什么事儿都没有。”
“那是你们的事儿,我只知道我挨了一球,然后你就被他看上了。”
杜笙笙走了,周木一坐在那里,她从未对杜笙笙突然的冷淡而感到生气,她却对杜笙笙最后的那句话而感到排斥。
她被看上了。
她就像那个摆在小卖部的娃娃,被看上了。
学校里开始组织校前一百名的学生周六上小班课,第一个小班1到50名,第二个小班50到100名。周木一的成绩从校30多名掉到了70多名,进到了小2班。
她坐在小2班的最后排,前面是那位隔壁班的递给她铅笔的女生,女生转过来主动跟周木一说话。
窗户外的阳光打在她的脸上,脸颊的绒毛被染成金色。
“周木一,语文老师经常在我们班读你的作文,夸你写的好。”她的嗓音很轻柔干净,似乎发育期从来没有大喊大叫过。
说完她又哦了一声,才想起说自己的名字,叫方金纯。她自我介绍的样子就像周木一不知道她。
但周木一知道。
就像隔壁班都知道周木一一样,或是通过老师的夸奖,或是,通过孙涛这一通的折腾。
相比周木一,方金纯的形象要纯粹的多,因为她好看的脸,开朗的性格,再加上不错的成绩,很快就会被人记住。有人说方金纯是班花,喜欢她的男生很多,女生朋友也多,提起方金纯,几乎没有什么负面的消息。
她们聊着天,一双男生的手过来敲了敲桌子:“还聊呢,放学了。”
“张嘉则。”方金纯叫那人。
周木一想起了张嘉禾。于是抬头特意看了看眼前男生的脸,是那天在隔壁班教室看到的男生。
之前在远处看,只大概看出他清瘦,近了看后,他的皮肤很好,比干净还好一个档次。要不是他过来搭话,周木一都没发现他也在这个班级。
他没有看她,就像那天一样,错开与她的视线。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班级里有些同学竟然觉得周木一已经跟孙涛在一起了。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还发现班里已经有很多小团体,而她不在任何一个团体里。好在她的成绩一直是前三,三两个只专心的学习的女同学偶尔会跟她走在一起。
但方金纯不一样,由于不是同一个班级,周木一跟她很少有交集,除了周六的小班课,周木一只能在走廊和课间操上见到她。
周木一远远看她,她有时会看到周木一,有时又看不到,但只要她看到,就会对着周木一笑。周木一常常觉得方金纯的皮肤上有一层通透的光,那层光总是让她在人山人海中轻而易举地一眼就能看到她。
课间操,孙涛从自己班级的队伍里跑过来跟周木一并排走,周木一前后的同学笑着起哄使眼色,并且为孙涛让出了一个位置,他吊儿郎当地穿插进来。
周木一很想在孙涛的腰子上踹一脚,她也准备这么做了,抬腿的瞬间却感觉有人拉起她的手,周木一转头,方金纯跟她说:“你跟我来一下。”
方金纯把她拉到她们班队伍的第一个,也是周木一班级队伍的最后一个,远离了孙涛。
“那个男生好像总缠着你。”方金纯贴着她的耳朵说。
周木一点头,同时微微垂下眼睛看方金纯的侧脸,方金纯比她矮一些,故而她看到了她扇面一样的睫毛。
周木一说:“我俩没谈恋爱,我不喜欢他。”
“我也觉得你不会喜欢他,每次你看到他都很不高兴。”
方金纯在关注她的情绪,周木一想。
那段时间没有人关注她的情绪,她对孙涛的愤怒,冷漠,和对抗都只是他们无聊学习生活的作料谈资。
这个世界很擅长粉饰她的愤怒和对抗,她老早就发现了,“这孩子真不懂事”“你真的很开不起玩笑”或者是“这是他们情侣之间的小吵小闹”
她有时会厌恶这个世界,总用那些虚伪无情,事不关己,轻描淡写的言辞堵住她的嘴巴。
唯有方金纯不一样。
方金纯揽住她的手臂,队伍慢慢前行,张嘉则从两个人的身边挤过去,一步跨成两步上了楼梯,他回头看向两人,准确地说是看向方金纯,他说:“走的真慢,方金纯。”
在后来的一段时间里,每当周木一跟方金纯在一起,张嘉则总是会出现。
赵美芳说周木一的头发已经很长了,自从开学以来从来没有剪过头发。给了她10块钱去理发店修一修。
那天是周日,她坐在理发店的镜子前,理发师20出头的样子,手臂上有好几个纹身,他举着剪刀问周木一要怎么剪。
周木一从镜子里看到理发师胳膊上密密麻麻的刺青,再往上看到理发师挡住眼睛的刘海,她难以控制地想到了孙涛,想到了他评价自己头发的话,想到了他在自己的头发上抹了一把。
于是她指着理发店墙壁上一张男士发型的海报,说:“给我剪这个。”
男理发师跟着看了一眼,那是男士寸头,他笑笑,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跟孙涛更像了,他说:“开玩笑呢妹妹,这不适合你。”
“我就剪这个,你不剪我就去别人家剪。”
11
周木一走进家门,赵美芳从电视机里抽出眼睛看她一眼,静默了两秒后她冲她喊:“你怎么剪成这个样子!”
她没回,低头往自己的房间走。赵美芳直接跟进来,堵在门口,“你不能剪短头发的知不知道,你剪短头发是会中邪的。”
“中什么邪?”
“你姥爷说的呀,你小时候剪了短头发大晚上的说胡话,还说把人都杀了。”
“那是我姥爷灌我酒我喝多了,跟剪短头发什么关系?”
赵美芳上来把手放在她的脑袋上,像摸男生脑袋那样葫芦了一把她的头,“而且你这也不是短发了,你这是刺猬头啊,哪有女生剪你这个头发呀。”
“剪都剪了,你说也没用了。”说完,周木一矮身躲开赵美芳的手。
饭桌上,周华跟赵美芳一样,很不喜欢周木一的发型,但理由很直白,就是不好看。周华在这个家里有对赵美芳和周木一外在形象审美上的绝对话语权和审判权。
赵美芳已经习惯了周华时常对她外在形象上的挑剔,挑剔她的发型,她的衣服,她面部上的缺陷。但周木一还没有习惯。
周华说她一个小姑娘穿衣服不是灰色就是黑色,应该多穿一些粉色,亮色。
可她觉得黑色很酷。
饭吃了一半,赵美芳还在絮叨她的头发,周木一忍不住还嘴:“小时候都不给我梳头发,也不管我,现在这么关心一个头发的长短有什么用。”
这句话点燃了赵美芳的情绪,“我怎么不管你啊,你出生头一年都是我带的,是你爸,看我在家不挣钱给我甩脸色看,我吃什么他都觉得浪费,我没有穿的他也觉得我活该,因为我在家带你不挣钱,就没资格吃穿。这我才出去大老远找工作的知道吗?你爸带你不应该吗?我当初没有鞋穿,买双鞋你爸都生气。”
周华哎呀一声,烦躁地用筷子敲碗:“说这些有什么用,别说了。”
“怎么不能说,我生完孩子你们一看是个女孩,自己什么嘴脸不记得了?”
“别说了!”周华吼了一下,中年男人的声音就像虎啸,震的周木一胃里一阵翻滚。
她放下碗,说自己吃完了。
周木一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看自己的头发,很短,跟孙涛的头发差不多了。她想起上幼儿园时,赵美芳在外面工作,常常几个月见不到一次,她由周华带。
周华不会梳头,但依旧留着她的长头发,他每天早上用一双生硬的大手拽她的头发,笨拙地套上皮筋,她头皮被拽的生疼,皮筋里总会绞断她很多根头发,可成品依旧很难看,头像稻草一样混乱,她每次都低着头进幼儿园的大门。
她也曾学着自己扎头发,可不知道小孩儿为什么就是那么笨,常常扎着扎着就把自己扎生气了。
后来幼儿园的年轻女老师会帮她扎头发,夸她的头发黑黑亮亮。女老师扎的头发整齐好看,她每天晚上都不拆辫子,即使第二天会被睡乱。
她顶着女老师扎的马尾常常做那样的梦,梦到她好像没有妈妈。小孩儿的记忆就像那个鱼的记忆只有七秒的说法,虽然不知道是否是真的,可每隔一段时间,周木一都觉得自己没有妈妈。
周一,她本想戴着帽子去学校,但家里没有帽子。天气已经快入冬,周木一在校服里套了一件连帽卫衣,一个是不想惹人注意,一个是突然剪了这么短的头发有点冻头皮。
当她在班级的座位上摘下帽子的时候,听到了周围起起伏伏的“我去”和密密麻麻的讨论声,她的前后桌一前一后地问她怎么突然剪了这么个发型。也有女生在下课的时候跑过来说她很帅。
其他人具体的反应她已经记不太清了,但她清楚地记得孙涛看到她时那一刻的表情。
他像往常一样靠在周木一班级门口的走廊,跟几个与他一样流里流气的男同学在聊天,男生发育期的公鸭嗓声音又大又刺耳,他聊着天,余光同时看到有人从班级门口走出来。
起初他只是瞄了一眼,又重新接上身边人的话,突然,他又猛地转过头看向那个有着周木一脸蛋的男生。
他被定在当场。
周木一不知道孙涛那双睁大的眼睛里是震惊还是恐惧,总之,无论是哪种情绪,她都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舒畅,她看着孙涛慌乱地错开与她的视线,然后掉头,步伐紧促地往楼梯口走去。
他因青春期的悸动也好,因她漂亮的外在也好,在她身上投射的幻想,幻想她是一个神女,亦或是一个妖女,是他古惑仔生涯中大哥的女人,或者是他征服挑战的目标。他从未了解过她,他把威逼利诱当做追求的手段,把她围追堵截在一个无处可退的高台上,他用喜欢和爱意给自己造势,给她做局。
他沉溺在自己的江湖中,做男同学中的老大,征服漂亮的女生,把她生拉硬拽成为他剧本中的陪衬。
当时的周木一并不懂这些,但她确实跳了出去。
孙涛再也没来找过她,甚至连追过周木一这件事在孙涛的同学嘴里都成了一件可以调侃的笑料。
方金纯在周木一的班级门口张望,那是方金纯第一次主动来找她,为了看一看她的头发。
“有人看到你剃了寸头,我赶紧来看看你,你是有什么心事吗?”周木一出来,两个人在走廊上,方金纯略带试探地问她。
“没有,我就是想剪了而已。”
“哦,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儿。”方金纯仔细看了她一眼,“真帅呀周木一,其实你剪短头发也很好看的。”
夕阳的光透过窗户打在走廊的壁砖上,周木一看着壁砖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她稍高一些,方金纯伸手在她的脑袋上摸了一下。
“有点扎手。”方金纯说。
周木一也跟着自己抹了一把,“确实,我刚剪完的时候自己摸也扎手,但就是很喜欢没事摸一把。”
她们说说笑笑时,那个男生又出现了。
这次他没有与周木一错开视线,他从周木一的身后走过来,与方金纯打招呼,绕到前面后看了一眼周木一,他脱口而出:“你剪……”
他没有说完,只是看着她,用之前从没有过的直白目光大方地打量着周木一,周木一才发现,这个男生在此之前的眼神在看向她时总是目光低垂的,然后再错开。
似乎是意识到两个人好像是第一次对话,即便之前已经见了很多面,周木一接过话:“我剪短了。”
“还行,挺好的。”他说。
上课铃响起,周木一回到班级的座位上,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她脑子里却突然想起了一个片段。
开学军训结束的最后一天晚上,整个年级在军训基地里开篝火晚会,所有人围着篝火坐成一个大圈,她坐在人群中,有人从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她转过去,那人问她:“你是15班的吗?我是16班的,我坐这个位置对吗?”
她态度不太好地回了一句“对。”紧接着就推了一把身边的男生,更加不耐烦地说:“你能不能不要再往这挤了。”
回忆中,身后那张脸突然被篝火照的清晰。
原来,那是张嘉则。
她的短发让她的书桌膛再也没出现过表白的纸条,发回来的试卷再也没有多余的字。男同学们跟她说话的方式跟以前不同。
自习课时杜笙笙窜座位到周木一身边,她们的关系似乎又好了起来。
杜笙笙问她是不是跟方金纯关系很好,问周木一方金纯跟张嘉则的关系。
周木一感觉到奇怪:“他们有什么关系?”
“你不知道吗?我们都猜他们两个是一对。”
方金纯和张嘉则。
她在草稿纸上计算的公式写到一半,忽然记乱了步骤,她刷刷地划掉,“我觉得不是。”
“我还以为你知道。”杜笙笙接着说:“听说他们班好多女生喜欢张嘉则,他虽然对谁都挺友善的,但对方金纯不一样,好像说是在追她。”
周木一没有接话,她也不知道接什么。
她想着几次跟方金纯见面的场景,似乎总是能看到张嘉则,他不断地在她记忆的犄角旮旯处填充,一次,两次,等到了现在,他的那张脸竟然这么清晰起来。
他是大眼睛,相比于其他男生在青春期的大大咧咧和莽撞,他显得格外不同,他瘦高,走路微微驼背,总有一种懒散的慢。说话也不像同龄男生的公鸭嗓。
这么想来,确实会有人喜欢他。
但方金纯怎么会,在周木一心里,用杜笙笙的那句话来讲,方金纯不应该看上他。
12
那段时间班级里有同学在背后偷偷嘲笑她,头发稍微长长一点的时候有人给她取外号,叫海胆。她又剃了一次。出校操时也有别的班级同学在背后指指点点。班主任找周木一谈了一次话,说教导主任注意到了周木一,让班主任告诫一下自己班的学生,不要搞另类。
看在周木一学习成绩好的份上,班主任没有过多批评,只是说把头发留一留。
有一次放学路上,一个男生一路跟着周木一走了到公交车站,她回头瞪了他好几眼,猜测是看她的头发,她在站牌下等车,那个男生贼眉鼠眼地围着她绕了好几圈,然后过来问她,“你是周木一吗?”
她没搭理他,男生在旁边说:“你知道孙涛吧,他说他摸过你的胸。”他说着,眼睛跟着往下瞟。
车站周围站着许多的学生,她头皮发麻,似乎有一根钢钉从头顶猛地钉下来,穿透她的身体,她有些窒息,眼前所有的人事物都停了下来,人群的每一个人都齐刷刷地以一种扭曲的方式转过身,诡异地,直直地凝视着她。
她感觉到一股带着腥臭味的巨大暴力向她挥舞过来,凝结成实实在在的拳头打在她的胃部,她想呕吐。
好脏。
“你们真脏。”她说。
一辆公交车驶来,周木一跟着人群混乱地上了车,她没敢再去看那个男生。车过了两站,周木一才发现自己坐错了,她下了车,重新走到另一个站点等。
到家时比平常晚了很久,周华问她去哪儿了,她说坐过站了。
进了房间,没有开灯,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做别的,她沉沉地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床像吸盘一样吸住她,然后漏出一个大洞,她的身体掉进那个黑洞里,她是那么渺小,脆弱,孤独的一个人,像是溺死在了里面。
周华在门外叫她吃饭。
她吸了一口气,发现无法起来,就像溺水的人挣扎,无助,窒息,比梦魇还要难逃,挣扎中她想,要不放弃吧,要不就这样吧。可忽然间,她又想起那封道歉信,她不能输,她咬着牙,感觉到身体长出很多刺,那些刺不断延长,粗壮,直到扎破黑洞的边界。扎烂这个破世界。
最后,她狠狠地锤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愤怒地睁开了眼睛。
期末考的前几场模拟考,周木一考回了校前五十名,跟方金纯见面的机会少了很多,杜笙笙的话她没有当回事,但第二学期开学没多久,杜笙笙就跟她说方金纯跟张嘉则真的在一起了。
她本来不信,但在某一天放学时,看到了学校街对面的音像书店门口的两个人。
他们正从店里出来,穿着宽大统一的校服,方金纯白皙发光的皮肤那么惹眼,周木一无法不去注意。
然后,周木一看到了他们勾在一起的食指。
张嘉则背着自己的书包,又拿过方金纯的书包单侧甩到肩上,两人往车站走去。
周木一跟在他们身后,在距离站牌很远的地方等车。她带着棒球帽插兜站在路沿上,时不时看着他们在互相靠近聊天。方金纯抬头对着张嘉则笑意盈盈,就像之前她在自己身边,摸她寸头脑袋一样,也是这样笑的。
车来了,周木一跟着车往前走。
张嘉则的手轻轻推着方金纯的后背也跟着车走,他们也要上这辆车。
周木一停了下来,准备等下一辆。
方金纯在这个时候却看到了她,“木一,周木一,快来。”她伸手招呼她一起上车。
她不得不跑过去,跟在他们之后。
张嘉则的目光跟着过来,上车时,周木一伸手摸兜,然后抬头对车上的方金纯说:“你们先走吧,我没带零钱,我去换个零钱。”
张嘉则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递给她。她抬头,张嘉则看到了她脸上难以遮掩并不友好的情绪,他伸出的手就不前不后地僵在了那里。
司机催促了一声。
周木一后退下了车,到底也没接那一块钱。
她跟张嘉则根本不熟,她在跟方金纯说话,张嘉则代表方金纯来帮助她。
他在代表方金纯,他跟方金纯成了一个整体。
她讨厌这个。
从那以后,方金纯大多数时候都是在跟张嘉则在一起,似乎恋爱和学习就已经占据了她所有的时间,即使是小班课也是跟张嘉则坐在一起。
周木一的头发再一次长成海胆,她没再剪。初二那年,头发已经长到了耳朵下一些,但也是全校头发最短的女生。
周六上小班课的时候,她在小1班里看到了张嘉则。
他在座位上向她招手,周木一走过去,等他说什么事儿,但他只是点了点旁边的空桌,“后面都是空着,你自己坐那干什么,又不好听讲,坐这吧。”
周木一衡量了下,坐在了他的那排,只是中间留了一个空位。老师讲题时,张嘉则没带卷子,他侧头,手肘着桌子,看向周木一,却什么都没说,也没坐过来。
她装作没感受到那道视线,故意不给他看,她心里堵着一口气,跟他较劲儿。
课讲了一半,张嘉则的桌子上一直是空的,他偶尔转两下手里那支笔。周木一心里的那口气渐渐散了,开始纠结要不要给他看卷子。
她想到张嘉禾那个小男孩儿,想到他把自己的卷子给自己看,想到他在门口徘徊的善良有礼。
直到课结束,张嘉则都没有看上一眼卷子,下课铃一响,他拎起书包慢悠悠地走了。
周木一看着他的背影,被一股莫名的情绪纠缠,她要争的那一口气和较的那股劲儿似乎变得幼稚又可笑。或许张嘉则和方金纯是一类人,所以他们才会在一起。如果他回去跟方金纯说了这件事,那方金纯会怎么看她,会不会像其他同学那样,觉得她难相处。
她坚持了一节课的执拗到头来根本没有快感,反倒是一种自我折磨。
有些人对人情世故的敏感来源于一种天赋。这种天赋让一个男生看起来带着某种脆弱和敏感,他几乎不用去思考,就知道怎么让人对他放下敌意。
很显然,周木一没有这种天赋,所以她会中计。
初三上学期,方金纯转学去了外地。彼时她和张嘉则的恋爱关系已经像温水煮青蛙一样渐渐熟透在了大家的印象里。那些常关注俩人关系的人开始格外关注张嘉则的状态,关注他孤孤单单地一个人走在走廊里,关注他在放学后自己一个人去车站的身影。
杜笙笙说他好像变得很可怜。
周木一看着教室门外张嘉则路过的身影,如果杜笙笙说的是再也见不到方金纯是一件很值得可怜的事情的话,那么她也算是可怜,跟张嘉则一样可怜。
那天放学后,她跟张嘉则在车站相遇,张嘉则提起了方金纯,他说方金纯在上学期就已经跟他说了分手。
他的神情很落寞,还说方金纯是个很好的女生。
周木一看着他垂下头的侧脸,突然有点同情他,甚至因为他肯定了方金纯,觉得他应该也是个很好的人。
中考之前的几场模拟考,周木一的成绩很突出,有教资资源不错新校想降分招收,只要中考成绩不低于入校成绩的20分就好。
周华和赵美芳想让周木一直接去这所学校,学校不错,还不需要花钱,即使考的失利也能近。
周木一最后没接受那所学校的招收,她不喜欢一切安稳的保底。
周华说:“你想好了,如果你考到更差的学校,我们也没多余的钱在给你上好学校。”
周木一点点头,“我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