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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37 ...

  •   37

      情况是我后来推断出来的,张嘉则用邮箱联系上周木一的公司后给了自己的工作号,他的生活号不声不响地躺在周木一的列表里,一个用来关注她的动态,一个用来跟周木一商务对谈。
      周木一不理他,但他有办法让周木一出来见他。
      周木一走出电梯后大概是猜到了什么,出了电梯跟他大眼瞪小眼,那时我还不明情况,看周木一停在电梯口不动,叫了她一声:“木一,怎么了?”
      周木一没了刚才跟我出门的笑脸,问那男生:“你要去17楼?”
      男生回应他说是。
      周木一转而跟我说:“你先回去吧方池,我接到人了。”
      男生跟着她的话回头看向我,我俩的目光短暂相触,他很快就把头转回去跟着周木一上楼,他触碰过来的眼神很奇妙,会让人觉得他好似在意,又好似只是偶然一眼。
      但我知道,他特意注意到我,因为周木一叫了我的名字,因为周木一认识我。
      回家后我拿出电脑准备接着写上午写了一半的脚本,却发现充电线落在了公司,又打车折返回去。
      烈日当头,司机不开空调开着车窗,一路又晒又热,我的头发被风吹的起舞乱飞,两趟折返折腾的人很疲惫。
      到地方下车,推进旋转门,旋转门另一边的人敲了敲透明玻璃。
      我正在理头发,抬头又对上了那双眼睛,我小声啊了下,出来后赶紧站在一边,没想到他本来是要出去的,但又顺着旋转门转了进来。
      男生跟我打招呼,还叫了我的名字:“你叫方池吗?刚听到周木一是这样叫你的。”
      我有点不好意思的点头。
      其实除了陈尤特,我很少跟男生接触,眼下除了嗯啊点头的回应他,不知道怎么继续聊天。
      但他很会,他说:“我叫张嘉则,来谈合作,对了,你刚不是走了,怎么又回来了?”
      “我电脑的充电器落在公司了,我回来取。”我回答的老实巴交。
      张嘉则笑着抬手往电梯那指了下说:“那你赶快去吧。”
      原来他在示意我电梯门刚好打开,我礼貌地点了下头赶紧小跑进去。
      取完充电器下楼时,他还在大厅,原来的位置,他在打电话,同时转过身又抬手跟我打招呼,我本想直接走的,但刚到门口他就已经打完了电话,问我拿完了是不是要回家。
      我说是,跟他一起出了旋转门,热浪涌过来,后脖颈潮乎乎的,我用手扇风,张嘉则注意到后说:“前面有个奶茶店,我请你喝杯冰奶茶吧。”
      我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他看我犹豫,补了一句:“正好我也想喝。”

      奶茶店的冷空气让我整个人活了回来,脑子都清醒不少,张嘉则从柜台那取回两杯奶茶,一杯放在我面前,我伸手拿,他说:“等一下。”
      他拿起纸巾,将奶茶杯壁上挂着的水珠擦干净,跟我说:“可以了,喝吧。”
      我不禁偏头看他的侧脸,消瘦的下颚线,他虽然高,但人很单薄,我见过一些男同学,大学毕业一年就已经变了样,不是长胖就是突然老气横秋。
      可张嘉则身上还保有一种脆弱的少年感,步入社会后的成年人,身上的气质各种各样,无论是精英还是普通人,都被社会磨出了一层老茧的样子,我会精准地分辨出街上人流中哪些已经步入社会,哪些还在象牙塔里,因为我看得到一层老茧,和新嫩的人类。
      张嘉则是鲜嫩人类的样子,身上有一种易碎的脆弱感。
      而陈尤特,是还没出社会就已经裹上了一层老茧的样子。陈尤特喜欢诉苦,大概就是想给自己营造出一种这样的脆弱感吧。
      想到陈尤特,我的眉眼皱在一起,张嘉则看我面色不好问我:“你那杯是不是不好喝?”
      我连忙解释说不是。
      张嘉则很懂分寸,没继续揪着这个问题,他转话题说:“你在这个公司上班吗?”
      我说不是,然后解释了下来龙去脉。
      张嘉则说:“原来你跟周木一是大学同学,巧了,我跟她初中高中都在一个学校。”
      我本以为他是工作原因认识的周木一,听到他这么说很惊讶,我说:“那周木一初中和高中的时候什么样?”
      “你说长相还是性格?”
      “都有吧。”
      “变化多少有一点,外貌变化很大,她更漂亮了不是?”
      “那性格呢?”
      我继续问,他低头搅拌手里的奶茶冰块,我以为他在想我问的问题,可他却抬头笑着对我说:“我们在一起说她干什么呢?”
      凉爽的奶茶店里,我的脸腾地红热起来,我转过头,没说话。
      张嘉则触碰了下桌面上的手机屏幕,看了下时间说:“怎么样,感觉凉快了吗?”
      我说:“凉快了。”
      “下次再请你喝你喜欢的奶茶,我得走了。”
      他点开微信的二维码名片推过来,我是开心的,但手上的动作很慢,加上后,张嘉则说:“你一般什么时候有空?”
      “我过两天就不在这了,我就回家去了。”
      “你家在哪儿?”
      我说了城市,张嘉则说:“那不远,我们是隔壁。”
      张嘉则不像周木一到处跑,他就在老家的公司。

      晚上我跟周木一去吃了那家烧烤店,等餐时我跟周木一说起在楼下碰到张嘉则的事情,我说:“他人很好,看我热,请我喝了奶茶。”
      服务员端着一盘子烤肉上来,周木一看都没看烤肉一眼,严肃地问我:“他跟你搭讪了?”
      周木一用搭讪这个词总结了张嘉则请我喝奶茶的行为,我觉得她误会了,解释说:“不是搭讪,就是在公司门口正好碰到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在奶茶店坐了会,吹了会空调。”
      我很会注意到别人的情绪,这点有时好有时又不好,不好的地方就在于意识到对方情绪不佳时,我容易迁就对方说话,忽略自己的感受。
      我注意到周木一好似对张嘉则请我喝奶茶的行为很抵触,为了不让她烦心,我没说我俩加了微信的事情。
      我说:“就随口一提,你看肉上来了,我们吃吧,不提他了。”
      周木一拿起一根牛肉串,提到嘴边又放下,跟我说:“方池,以后你离他远点,他只是表面看起来好。”
      我说:“知道啦知道啦,我听你的。”

      郑奇偶尔会来,我不好再多待,赶着最热的几个日子回家避暑。
      落地第二天跟发小去探店,发了带定位的照片动态,晚上,张嘉则的信息就弹了出来:你回家了?
      我说是的。
      他开始找话题聊天,几个回合下来,他说:过两天我去你那里玩一玩,顺便兑现我的承诺。
      我没反应过来:什么承诺?
      消息回复:请你喝你喜欢的奶茶。
      我没法拒绝,因为他说顺便,不给我任何压力,我也不知道他的顺便是对我有意思还是没意思,他说出来的话总会让人忍不住想去猜。

      隔壁城市不远,张嘉则直接开车过来,开了挺久,中午出发,下午才到,他说他在酒店先睡一会儿再来接我。
      一个小时后他问我地址。由于之前被陈尤特吓到,我给男生家庭住址的时候总是很谨慎,便报了离家不远的一个路口。
      坐上张嘉则的车时还是有点尴尬,密闭的车厢里,我跟他还不太熟悉,他问我喜欢什么音乐,我说随便放就好。
      他很会调节气氛,开过一条路都会给我讲这个条路有什么故事,讲的生动又有趣,我问他是真的假的,他说假的,我说他骗我,他反而又说是真的,然后让我去查查,看他骗没骗我。
      兴趣就是这么被他调动起来的。
      我看到前面有一辆车的车窗露出一个狗头,连忙说:“前面那辆车好像有个小狗。”
      “想看?”他问我,那个语气中带着笑意。
      我说想看。
      车子突然加速,是他踩了油门,直接变了车道跟那辆车并排,车窗也跟着降下来,风和速度刺激起我的多巴胺,心情愉悦,我去逗小狗,张嘉则在一边很好地控制着车速。
      后视镜里夕阳一片,宛如烈火,我不由得转头去看他,看他落在方向盘的手,被夕阳笼罩住的消瘦的侧身。
      车子又开了一阵,停在一家餐厅门口,他没带我去喝奶茶,而是选了一家小众的精致菜餐厅。
      我从不知道跟男生出来玩,哦不,应该是约会,可以这样快乐,他精准地知道你每个开心的点,每次需要服务的时候又恰到好处,每句话都会勾起你浓浓的兴趣。
      仿佛为你量身定做了一个故事,只要你走进去,就是女主角。
      沉沦本身就是一件容易得事情。
      分别前我说:“你经常来带我玩吧。”
      后面的一阵子,张嘉则真的经常来找我,还带我去他家附近逛,我说我想去他的初中和高中看看。
      在高中的门口,他买了一杯奶茶和零食递给我,我正喝着,他问我是不是因为周木一才想来看的。
      我说是的。
      他说:“你好像总是想起周木一。”
      我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对她很好奇,即使离她很近了,也总是还想了解更多。”
      他看着高中紧闭的校门,忽然转过来问我:“你跟周木一提到经常和我在一起吗?”
      “唔……”
      我不敢提,也不敢告诉他我不敢提。
      正当我纠结怎么圆场的时候,张嘉则反而不问了,他说:“走吧,这里没什么好看的,这么多年了,总感觉什么都旧了。”
      我跟着他上车,车上他的话没以前多了,我敏感地察觉到气氛好似跟以前不一样,心里有点不舒服。
      到了路口,他把车停下,替我开了车门,我左手拿着零食袋子,右手拿着那杯奶茶,低头时发现自己的小衫前面崩开了一颗扣子。
      我穿的是一个无袖的纽扣小衬衫,还好里面穿了打底,不然就走光了。
      我把东西往张嘉则面前一举,然后说:“我衣服扣开了。”
      我的意思是,他帮我拿下,我系扣子。
      张嘉则低头看了一眼,没接我手上的东西,他伸出手,轻而缓地在我胸前的位置动作了一番。
      我愣住,时间静止了一般,等反应过来时,扣子已经被他系上了。
      由于这个系扣子的动作,他的身体靠前,微微低头,与我凑得很近。
      鼻尖感受到他的呼吸,心猛烈的跳动。
      这是一个很适合接吻的气氛。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只不过是在我的鼻梁上,蜻蜓点水一般。

      38

      听过这么一个说法,女生会永远记得她的初恋,会记住她的第一个男人,我猜这话一定是男人自己想出来的。
      我是个挑嘴的人,小时候第一次喝可乐,总觉得一股中药味,从此以后再也没喝过可乐,后来还有许多尝过一次就再也没吃过的东西。
      我记得可乐,记得它不好喝,所以以后不会再喝,记得我尝过的每一种不好吃的食物,以后再也没吃过。
      但那些像可乐一样不好吃的东西,在我的人生中并没什么特别,只是知道了,陈尤特的味道很差而已。
      张嘉则是我尝的第二道菜。
      一开始,我以为他会很好吃。
      从那个蜻蜓点水的吻后,我们走在一起了。我经常跑去出跟他约会,有时是在他的城市,他家里,有时是在我的城市,但不在我家。
      我爸妈管我很严,去哪里都要报备,夜不归宿时,我只能说跟发小在一起,让发小帮我遮掩。
      我打电话跟爸妈说谎,张嘉则在一旁笑话我,笑话我这么大人了还被父母管的这么严,我一点都不生气,因为他很温柔,与其说是在笑话我,不如说是在释放一种宠溺的态度。
      那种谈恋爱时最容易让对方感受到被爱的态度。
      一连几个月不怎么着家,爸妈有点不高兴,吃饭的时候妈妈说起这件事:“给你准备的那个房子有时间去装修一下吧,不喜欢你爸爸给你安排的,你自己也可以再找个正经工作,或者当个钢琴老师也是不错的,我不喜欢你这样天天不干正事,从小培养你这个培养你那个,你真是一点都不争气。”
      一提起钢琴,被妈妈打过的手指突然幻痛起来。
      方仲青在一旁开口了:“住家里蛮好,婚后也是要住男方家的,她要房子做什么,家里这么大,还不够她住吗?自己一个人住是很孤单的。”
      “那是男孩子的家,这是我们的家,女孩子也是要有自己的家。”
      我低头扒拉饭,方仲青问我:“妈妈跟你说的话听见没?你写的那点东西能赚几个钱,要找个正经工作,知道了吗?”
      “知道了。”
      我说。

      可那段时间我对张嘉则到达了一种迷恋的状态,我会因为他的一句话高兴好久,也会因为他的一次忽视开始低落。
      他会拉扯,会提供情绪价值。
      我喜欢他的眼睛,喜欢他的身体,喜欢摸他脊背凸起来的骨头,喜欢他在亲热时克制的被动。
      就像他不擅长这个,但他就是和我做了。
      他让我的心情像过山车一样,一秒地狱一秒天堂。
      可最重要的,是他身上那种朦胧的脆弱感和神秘感,即使我们已经这样靠近,但我从没见过他情绪外露的开心或者难过。
      触及他不喜欢的地方,他也不会有反感和愤怒,只是内敛的沉默或者不留痕迹地转移话题。
      他清瘦的身体里藏匿着一股沉重的情绪。
      那晚,我们一起爬山到山顶,山顶夜风微凉,山下万家灯火,他牵着我的手,一起抬起来,指向一处炸开的烟花让我看。
      我没去看那簇烟花,而是转头看向他,他感受到我的眼神,转过头,在我热烈的目光下又缓缓垂下眼睛。
      对,就是这样青涩的破碎感。他有着姣好的脸庞,潋滟的眼睛,但却像囚在笼子里的小兽。
      男生身上都带着攻击性,无论是陈尤特还是郑奇。他却没有,他是困兽,在等待被拯救。
      这样的他激起了女生恣意疯长的爱意。
      我说:“我好喜欢你。”
      那时我认为的爱情就是这样子,要勇敢表达,要赤诚相待。
      我的爸爸妈妈虽然对我严厉,但他们就是这样彼此相爱的。爱一个人就是要让他知道自己在被爱,我知道如果对方不喜欢自己,那爱就成了负累,可张嘉则显然也是喜欢我的,所以我告诉了张嘉则。
      他在被爱。
      但张嘉则听到这句话后,那双破碎的大眼睛竟然躲闪了,他说:“你喜欢我什么?”
      “喜欢你这个人呀。”
      他突然放开我,转身去拿我们放的矿泉水,把我搞得云里雾里,他背着我说:“我们不一样,你都不知道我过着怎样的生活。”
      虽然我很擅长理解别人,但他这个举动属实有点突兀,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赶紧安慰他,“你有什么都可以和我倾诉的。”
      但他也没说出什么我听得懂的。
      我们就在这样莫名其妙的气氛中下了山,回去后张嘉则的态度突然急转直下,没有了以前的热情。
      我忍住情绪,像往常一样跟他说晚安。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复晚安,他说:拜拜。
      这就是我说的一秒地狱。

      我的敏感让我知道他在疏离我,我的性格让我不能开口去质问他。我很痛苦,但我不知道跟谁讲,我几次打开周木一的对话框,但又怕她因为不喜欢张嘉则而反感这个话题。
      我不明白,我到底犯了什么错。
      难道赤诚的表达喜欢也有罪吗?
      在家死气沉沉地躺了两天,脑袋里的感性和理性在打架。
      起初我在反省自己。
      后来我想知道原因,我要知道为什么,如果没有一个答案,我将很久都不好过,我将永远困在这个情绪的漩涡里反复挣扎。
      最后,我的情绪如洪水决堤一般泛滥,淹没了我的身体,它混合着不甘,形成浓烈的欲念。
      我妥协了,我不要答案,不要他逃避的灵魂,我想他,我只想他的身体,只想得到他。
      这个该死的张嘉则,他像个黑洞一样。
      最终,我起身去了张嘉则的城市,那一路的记忆已经缺失了,只有站在他的家门口时才真切清晰起来。
      敲开门前我想了很多种电视剧场景,比如门一打开,是一个陌生的女人,她问我找谁;或者门一打开,张嘉则光着上半身,身后站着一个女人,问他我是谁;亦或者门一打开,张嘉则不让我进去,我冲进去发现一个女人躺在床上。
      我在门口幻想了很多种场景,想的我仿佛身临其境,眼睛酸疼。
      门依旧没开,我又咣咣砸了两下,在我以为屋里没人或者里面人装死的时候,门终于打开了。
      张嘉则裹着灰色的浴衣,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眉骨眼眶往下滴,他赶紧捋了个背头,问我:“怎么突然来了?我刚在洗澡,才洗了一半。”
      他没事人一样,仿佛之前冷漠的人不是他一样。
      我不相信,气势冲冲进去往里面看,没有人,又进去挨个看卧室房间,也没人。
      张嘉则把门带上,就在客厅看我来回窜来窜去。
      我语气很冲地说:“你大中午的洗什么澡?”
      “这周一直加班,我昨晚上回来太晚了,没洗澡直接睡了,这不刚醒洗个澡。”
      他永远这副好脾气,这副好时也好,冷漠时也好的好脾气,我就是被这副好脾气给诱骗了。
      我的火还在燃着,但我不知道此时自己看起来是一副什么样子,或许没有什么威慑力,我讨厌自己这个样子。
      他聪明地看透我在干什么,我在想什么,但他不拆穿我,反而慢慢走向我,带着沐浴露香气的手摩挲着我的额头,眼睛,鼻尖,嘴唇,下巴。
      他把我带进了卧室。

      遮光窗帘缝隙中的日光落在床上,像一条刺眼的白布条,光条越来越弱,直到消失。
      张嘉则从被子里支撑起身,靠在床头,打了一根烟,在这之前,他只在我面吸过一次烟,当时也是在这个卧室,我咳嗽了两声。
      他连忙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我说没事的,可以开窗。他说不,他不抽了,以后也不在我面前抽了。
      我说:“你好像变了,跟之前不一样了。”
      烟雾缭绕在他的面庞前。
      他说:“我一直在变,我在每个人面前都不一样。”
      “你不希望我喜欢你吗?”
      “喜欢是很浅显的感情,很快就会消失的,我不喜欢会消失的东西。”
      “那你干嘛做出一副让人喜欢的样子呢?”我极力克制自己,不让自己看起来很委屈。
      他又垂头不说话了。
      我感觉到了他的谎言,但我还不知道真相。
      “行吧,那让我看看你真实的样子吧。”
      “我也不知道什么是我真实的样子。”昏暗的房间里,他指尖猩红的光点明明暗暗,他说:“我从小就知道别人喜欢我做什么,不喜欢我做什么,我会根据每个人定制一副他们喜欢的样子,时间久了,自己什么样子就已经不重要了。”
      怨怼一点一点消失了,那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为了不让自己继续沉沦,我选择不去看他。
      来之前那股被他点燃的不甘和头脑发热已经彻底凉了下来,或许我就是□□焚身而已,我就是没玩够而已。
      我套上衣服,想着等会要很潇洒的离开,答案都不用再知道了。
      他却说:“你不是一直想了解周木一。”
      在这个时候提起周木一,他坏的透顶。
      我想潇洒离开的机会都没了,像被他气走的一样。
      他把最后的一截烟按灭在床头的茶色烟灰缸里,一缕烟雾腾地在他指尖下缭绕升起。
      “我喜欢周木一。”
      张嘉则平淡地说出这句。

      39

      张嘉则说开智早的孩子会很痛苦。
      我猜大概意思就是婴儿的□□生出了体外,但灵魂还在蛋壳里孵化,在灵魂破壳之前,世界之内,自我之外的其他人都只是蛋壳外模糊的影子,他们的声音是朦胧的,言语是朦胧的,灵魂与外界之间还有一个蛋壳来做抵挡。
      而一旦破壳的日子到了,灵魂就毫无保护地接触到这个世界,那时才是灵魂哇哇大哭的时候。
      开智早的孩子灵魂太鲜嫩敏感,聪明早慧,如果他最先接触的不是爱呢?
      比如大人的冷漠,抛弃,打压,忽视,和同龄人纯真的邪恶。
      身体是渺小的,自身是脆弱无力的,于是他选择臣服讨好其他人,以及这个世界。
      他说周木一和他是一样的人,那是一种类似于感召一般的吸引。
      我不认同,但我没打断他。
      他说他第一次见到周木一是在初中军训隔壁班的列队里,她的长相有着区别于同龄孩子的成熟端正,隔老远就能看清楚五官。
      休息时自己单独坐在一棵树下,树荫下斑驳的光点映在她身上,迷彩帽子摘下来,重新扎一把黑如墨的马尾。
      从军训开始他就很讨女生喜欢,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那时还不会说表白谈恋爱,女生们只是喜欢一个两个的围在他身边聊天,即使不是在跟他聊天,但就会凑在他身边,故意说一些引人注目的话。
      他知道,她们想引起他的注意。
      同时,他也知道他得跟男生玩,混入男生弱肉强食的世界,不然他就得被排挤。
      我想起在我俩关系还火热的时候,聊天时他说他讨厌竞争斗殴的世界,如果可以他想自己有一个王国,他做里面的王,他会善待每一位子民,让世界和平。
      我当时觉得这话有点中二。
      现在看来,或许他就是想拥有对权利的掌控,但又缺少拥有权利的力量。
      而周木一身上,恰恰有那股力量。

      我猜是那些追捧着他的女孩子给了他自信,让他敢在军训篝火晚会上跟周木一搭话。
      那是军训的最后一天,一整个年级十几个班都围着一座巨大的篝火庆祝军训的结束。
      班级按照数字紧密相连,每个班都有人上去表演节目。
      15班两排,16班接在15班后面再坐两排,他在黑夜中就着篝火波澜的火光看到周木一的位置,她身边有男生在挤来挤去。
      张嘉则主动跟周木一后面的男生商量想换座位,男生同意后,张嘉则坐在了周木一后面。
      他思索好了开场白,伸手拍周木一的肩膀。
      她的脸转向他,眉目清晰的一张脸,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她,只是神情带着愠怒,张嘉则说:“你是15班的吗?”
      那个愠怒没有消失,就那么保持着,那种不耐烦的状态让张嘉则不得不又马上加了一句,使自己的意图变得有理可循:“我是16班的,我坐这个位置对吗?”
      “对!”她回答完,一秒都没停留,快的甚至都来不及等对方的反馈,直接转回去强势地跟旁边的男生争夺位置,推攘着让对方不要再往她那边挤。
      她不好接触——是张嘉则对她的第二印象。
      正式开学后没多久,周木一就被校里的混混盯上了。
      张嘉则从男卫生间出来,看到一群男生把周木一围起来,为首的那个男生是学校里的刺头,他们曾在卫生间门口打过照面。
      周木一的反应很符合张嘉则的预料,甚至做法更过分,她用一盆水把混混全身上下淋了个遍。
      他就站在不远处,看着她一言不发的疯狂反击。
      她刚硬的像一块密不透风的铁板,所有凑过去的男生都要面壁,所有强行凑过去的男生都要被铁板撞得鼻青脸肿。
      但张嘉则见过周木一另一副毫无防守的样子,她在第一次见到方金纯时,那双冷漠的眼睛里突然就柔和起来。
      她接过方金纯递过去的粉笔,目光还停留在方金纯的脸庞上。
      “方金纯性格阳光,善良,会为别人考虑,班级里拉帮结派,总有人会被排挤,但方金纯会主动跟被排挤的人说话。”
      张嘉则回忆起方金纯时是这么描述,随后他说:“其实我跟方金纯差不多,我也会那样做,但她比我单纯,比我阳光。”
      张嘉则开始主动接近方金纯,尤其是在每一次周木一出现在方金纯的身边时。
      他在走廊的不远处先看到周木一的身影,然后走向方金纯,他跟方金纯说话,逗她,就像那些围绕在他身边想引起他注意的女孩子一样,他的意图隐藏在一层一层的表象之后。
      每当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转向周木一时,在快要对视的瞬间,他会垂下眼眸,亦或虚焦一下,马上转移回方金纯的身上,或者是别处。
      他讲了很多和方金纯相处的细节,我觉得他是喜欢方金纯的,只不过讲到跟方金纯在一起后,回忆又回到了周木一身上。
      或许他是喜欢方金纯的,也喜欢周木一。只是一个敢靠近,一个不敢靠近。
      又或许是像他说的那样,喜欢是很浅显的感情,他对所有人都是这份浅显的,不值得用心铭记的感情,不需要唯一,也没有主次高下之分。而他用这份浅显的喜欢,换取别人对他的喜欢和拥护。
      我说:“你不应该同时喜欢两个人。”
      “是方金纯主动跟我表白的。”他说。
      不止方金纯,后面他交往的大部分女生都是主动跟他表白的,一个长相姣好,情商高,释放他所谓“善意”的男生在与其交往的时候,女生的勇敢都会被激发出来。
      就像我,哪怕已经得到了,也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去表达喜欢,何况那些一开始就已经对他抱有好感的女生。
      张嘉则说他是为了周木一才上的那所高中,那段时间是他跟周木一关系最好的时候。只不过他们没有在一起。
      在周木一想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他突然不想在一起了。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是因为周木一的性格不好,如果在一起也会分手。
      “她是个不会谈恋爱的人,她跟男生在一起的状态一直在竞争比较,她不会示弱,这让男生很有压力,跟她在一起一点也不轻松。”
      一个足以让人相信的理由,但他那时还根本没有跟周木一在一起,还没有得到过,就已经放弃了。就像一段故事在上下承接时被突然删掉了一部分,以至于在情感衔接的时候显得莫名其妙。
      他不跟她交往,但依旧喜欢着她,甚至为了她跟郑奇闹翻,多离谱的一件事。
      他多注意与人的人际关系,多讨厌矛盾争执冲突,他希望用他那些表面的,不走心的善意让每个人都来喜欢他。
      但他却在那个晚上,在那个周木一和郑奇越走越近,即将在一起的那个晚上,做出了完全违背他性格的事情,他终于勇敢起来,跟一个男生针锋相对。
      他把一切原因归结为喜欢周木一,那所有跟他交往的女生被他当做了什么?他以为自己是在让周木一获此殊荣,获得他那份虽然谈过许多女朋友但唯一对她才有的真心。
      我说:“你好深情,但周木一不会买你的账。”
      “我知道。”张嘉则说:“她是那种不会回头的人。”
      “周木一和郑奇闹过分手,但后来他俩又复合了,她亲口和我说的。”
      原来我也有这样的心思,我想贬低他:“她会回头,只是不会为你回头而已。”
      我很难过,为了自己变得尖锐而难过。
      “不回头也好。”他说:“我只是喜欢期待而已。”
      夜色越来越深,我已经听不下去了,每句话都是对我的羞辱,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也是你深情表演的工具吗?”
      “你已经开始讨厌我了吗?”他垂头,顺下的刘海遮住眼睛,问出这样看似无辜受害的一句话。“我对你是认真的,我对你是喜欢的,只不过我害怕听到你说喜欢,我会觉得有压力。”
      “你的话,我都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了。”
      我预备起身,但张嘉则却先我一步起身了,他穿着长裤,裸着上身,骨架宽大,但很单薄,背对着我在床头的抽屉里翻找着什么。
      他没找到,支撑着身体克制了一会儿。我看到他左手在发抖,本应不管他的,但我还是问了:“你怎么了?”
      他站起身,不受控一般来回在卧室里走动,又来到我这边的柜子翻找。
      “我找药。”
      “什么药?”
      “阿普磋仑。”
      “那是什么药?你怎么了?”
      “抗焦虑的药。”
      他手抖的越来越厉害,又推门去客厅找。这时我才后知后觉地回想起张嘉则跟我讲事情时候的就已经在调整呼吸了。
      他竟然有焦虑症,他为什么会有焦虑症?
      我茫然,愤怒,委屈,却又担忧。我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干净利索的推门就走,竟然还在担忧他,想替他找药。
      我跟出去,看他在客厅的茶几下面翻找出一联药片,我去接了一杯水递给他,他抖得几乎拿不住水杯,费劲地就着水吞下药片。
      吞下药片后,他还在发抖,靠着沙发坐在地上,一双长腿被茶几挡住伸不开,但他已经不堪能移动自己了,只能那样蜷缩着。
      我去卧室拿他的睡衣披在他身上。
      他一直在深呼吸,手臂搭在膝盖上,仿佛一碰就碎。
      外貌真是骗人最好的手段,我对自己被他牵动着的不忍感到可笑,我知道他多恶劣,但还是忍不住感到心疼,我想走出这幢房子的腿根本挪动不起来。
      我的理智告诉自己已经不能再喜欢他,不能再继续和他纠缠了,但我根本做不到把他自己扔在这。
      我好想周木一,如果是她会怎么办。
      她会留下来继续照顾他吗?
      不,周木一根本不会让自己处于这样一种境地,她早早就会看清楚张嘉则的为人,然后绝不回头地远离他。
      就像她跟我说的,离张嘉则远点,但我没有听她的话。
      想到周木一,我终于能下定决心,我说:“你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
      “等我下,我马上就好,我送你。”
      张嘉则拉住我的手,他的手冰凉,指尖微颤,凉意都要泛滥到我身上,我说:“不用,你死不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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