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友工位请》永夜流火

3、寻找配方 配方需要三

　　配方需要三样材料。

　　第一样，息壤，女娲炼石剩下的土，在石矶娘娘手里。第二样，太乙真人的莲藕活性精华，在哪吒他师父那儿。第三样，龙族逆鳞分泌物，说人话就是敖丙自己身上的东西。

　　我把配方清单看了三遍，然后问邓婵玉：“第三样是不是写错了？这不就是敖丙自己的东西吗？”

　　邓婵玉用五色石敲着计算器，头都没抬：“没错。逆鳞分泌物需要在他情绪波动极大的时候才能提取。你觉得一个整天绷着精英脸的前死人，会轻易情绪波动吗？”

　　“所以...”

　　“所以你得让他哭，或者让他笑，或者让他对你产生一点信任。”

　　我沉默了。邓婵玉继续算账。那句话的物理伤害大概持续了三秒钟。

　　我拍桌定案：“行，出发。第一个，石矶娘娘。跟我算半个朋友。第二个，太乙真人，哪吒他师父。第三个...”

　　“敖丙。”哪吒从门口探进来半个身子，“我先说好，石矶那边当年被我打死过。她见我面，确认不会当场翻脸？”

　　“她说不会。”

　　“她说了你就信？”

　　“她说了不会。”我说，“我跟石矶认识两千年了，都是被阐教坑过的，算是半个难友。她恨阐教，不是冲你个人。再说她现在手头偶尔会有主播闹解约，有时会托我去处理。不会在这事儿上跟我翻脸，再说我们也是有商有量嘛。”

　　哪吒闭嘴了。难得。

　　石矶MCN的总部在城南一栋独栋小楼里，门口灯牌写着“石矶MCN——孵化一切”。前台是一个石头人偶化的接待员，声音像磨砂纸：“您好，欢迎来到石矶MCN，请报预约编号。”

　　“没有预约。我叫申公豹，来找...”

　　“噢，石矶娘娘说了你来就直接上去，她正在直播间，预计二十分钟后结束，请到三楼会客室等候。”

　　我们上了三楼。会客室墙上的装修风格让人看了想报警，贴满了旗下主播的海报，最大那张是孙悟空，穿着一身户外装备在山顶上比剪刀手，文案写着“谁敢跟我比爬山？”。旁边是几个我不认识的当代网红神仙，其中一个肩膀上趴着一只拇指大的凤凰当宠物。

　　哪吒盯着孙悟空的巨幅海报看了好一会儿：“这猴子不是当年大闹天宫那个吗，怎么也沦落到签MCN了？”

　　“大家不都在打工吗。”我说，“你以为我们在陈塘关不是？”

　　哪吒闭嘴了，开始研究墙上另一张海报，上面是一个正在打坐的仙人，文案写着“一节课教你冥想入门，原价九千九，今天只要九九八”。

　　二十分钟后，石矶娘娘推门进来。墨绿色旗袍，头发盘起来，插着一根玉簪，后来我才知道那根玉簪是她自己修炼时的原石。

　　她的目光先在我身上停了半秒，然后移到哪吒身上，停了整整三秒。气氛有点微妙，像前老板和前员工的见面会。

　　“申公豹。”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块石头，“你给我带他来，是想让我重温一下死法吗？”

　　“石矶娘娘，我们是来求材料的。你的息壤，我们需要一点。”

　　石矶没有回答，走到茶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了一口：“息壤。女娲补天剩下的最后一块土。你要它做什么？”

　　“救一个人。敖丙，东海龙宫三太子，被封神榜，莲藕身，需要修复。”

　　“我知道敖丙是谁。也知道他怎么死的，被你旁边这位抽筋剥皮的。”

　　石矶说出“剥皮”两个字的时候，哪吒第一反应把脸转开了。

　　“你来找我要息壤，让我救一个被阐教打死、又被阐教封神、最后被阐教变成莲藕的龙？”石矶的语气听起来像在描述一个离谱的项目方案，“申公豹，我当年也是被阐教打死的。你拦的那些人，都是被阐教坑死的。”

　　我沉默了一下。她说的事实我反驳不了。但事实归事实，谈判归谈判，两千年背锅生涯教会我的唯一技能就是这个。

　　“石矶娘娘，我没让您帮阐教。”我说，“我问的是，您愿不愿意帮一个跟您一样、被阐教坑过的人。敖丙上榜两千年，连一具正常身体都没有。您今天不帮他，阐教多坑死一个人。您帮了他，阐教少赢一回。”

　　石矶端着茶杯看了我一会儿。房间安静了几秒，只有隔壁直播间隐约传来的带货声。然后她把茶杯放下了。

　　“申公豹，你果然还是你。”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短，像石头缝里挤出的一丝风，“两千年过去了，嘴还是一样能说。”

　　“承蒙夸奖。”

　　“息壤我可以给。”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们，“但不是白给。你得先帮我一个忙。”

　　“您说。”

　　“我手下有个主播叫孙悟空，最近闹解约。不是真想走，他就是闲的。你去花果山跟他聊聊，他要是不闹了，息壤你拿走。”

　　哪吒在旁边插嘴：“花果山要飞多久？”

　　石矶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微妙，像在看一个封神榜时期的老古董人：“坐车过去四个小时。但建议坐高铁，花果山站，五十分钟到。”

　　从石矶MCN出来，我跟哪吒在门口分了工。他去太乙真人那边找配方，我去花果山处理孙悟空。

　　“你一个人去行吗？”哪吒问。

　　“怕什么，又不是去打架。”我说完想了想，“应该不是去打架。”

　　“你确定？”

　　“不确定。但高铁票已经买了，退票要收手续费。”

　　哪吒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为了二十块钱的手续费敢去跟孙悟空理论”。我假装没看懂。

　　“你呢？太乙真人那边...”

　　“那是我师父，又不是仇人。”

　　“你师父是谁来着？”

　　“太乙真人。”

　　“那个教你抽龙筋的师父？”

　　“...对。”

　　我们俩同时沉默了一下。一种微妙的尴尬像湿毛巾一样糊在脸上，当年他用太乙教的招式抽了敖丙的龙筋，现在又要去找太乙要配方救敖丙。这师徒俩的关系，从杀人到救人，全程打包服务。

　　“你俩这售后保障做得挺全的。”我说。

　　“少废话，走了。”哪吒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到了花果山给我发消息。要是被猴子打死了，我好去太乙那边拿复活丹。”

　　“你师父还有复活丹？”

　　“没有，但有还魂丹。效果差不多。”

　　“那差很多...”

　　“够用了。”

　　他走了。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查高铁时刻表。下一班去花果山的车四十分钟后发车。

　　当天下午高铁到站，花果山站比我想象中现代化。出站口能看到远处的山峰，云雾缭绕，山脚下有一条商业街，卖烤串和纪念品，其中一家店门口挂了块牌子“孙悟空同款金箍——九块九包邮”。我顺着导航走了二十分钟，在一个水帘洞牌匾下找到了孙悟空。

　　他正躺在一块石头上嗑瓜子，脚边的垃圾桶里已经堆满了瓜子壳，目测两斤起步。看到我来了，他坐起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申公豹？”

　　“是。”

　　“石矶叫你来的？”

　　“是。”

　　“那你回去吧。”他又躺回去了，“我跟她的合同还有三年，我现在就要解约。谁来都没用。”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谈判技巧。想了半天发现自己没有谈判技巧，只有一张两千年来把所有人劝去送死的嘴。

　　“石矶说你就是闲的。”

　　孙悟空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说得对。”他坐起来看着我，“但我就是想解约。你管得着吗？”

　　“管不着。”我说，“但如果你解约了，水上乐园那个项目就跟你没关系了。”

　　“什么水上乐园？”

　　“陈塘关要搞一个水上主题乐园，哪吒的项目。我负责协调。”

　　孙悟空眯起眼睛。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像一个突然发现猎物有点意思的猎手。

　　“哪方面的水上？”

　　“滑道、造浪池、漂流河。”

　　“有多高？”

　　“最高的滑道我听说设计了二十米。”

　　“不够高。”

　　“那你要多高？”

　　“起码五十米。”

　　“去跟石矶说，让她跟陈塘关谈。你一个解约的人，没资格提要求。”

　　孙悟空盯着我看了五秒钟。然后他把瓜子袋往旁边一放，坐直了身体。

　　“你说服我了。我不解约了。”

　　“这么快？”

　　“那你还想怎样？打一架？”

　　“也不是不行...”我话说到一半赶紧收住，“不用不用，谢谢你配合。”

　　“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水上乐园开业，我要当第一个体验官。”

　　“行。”

　　“而且滑道高度低于五十米我就不去。”

　　“这个你得跟石矶说...”

　　“你帮我说。你是中间人，就得两头跑。”

　　我看着他理直气壮的表情，忽然想起来他是谁，大闹天宫的那个。这种人给台阶已经算客气了，我要是不接，他能把花果山掀了。

　　“行，我帮你说。”

　　我刚把话说完，孙悟空突然站起来，伸手从耳朵里掏出一根针。针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变成了一根碗口粗的金箍棒。他抡起来朝旁边一块巨石砸了下去。

　　轰。

　　巨石碎成粉末，粉末被风吹散，原地只剩一个直径三米的大坑。

　　然后他把金箍棒变回针塞回耳朵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像刚抡了个痒痒挠。

　　“吓到没？”

　　“吓到了。”

　　“那就行。免得你以为我是好说话才答应的。”

　　他重新躺回石头上，抓了一把新瓜子开始嗑，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在他对面找了块石头坐下来，从包里掏出纸和笔，开始写承诺书。写了几个字，停下来想了想，又划掉重写。

　　孙悟空嗑瓜子的声音很有节奏，像在给我伴奏。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坐起来看了我一眼：“你写完了没？”

　　“快了。”其实我已经写了四版了。第一版太正式，第二版太随意，第三版看起来像卖身契，第四版——

　　他把纸从桌上扯过去，扫了一眼，皱起眉头：“‘本人孙悟空承诺配合石矶MCN的日常工作安排’，这句删掉。”

　　“为什么？”

　　“因为我不会配合。”他说得理直气壮，“配合这个词太重了，改成‘不主动干扰’。”

　　“不主动干扰和配合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配合是要我做，不主动干扰是我可以选择不做，但我不拦着别人做。”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我改了一笔。

　　他又看了一遍：“再加一条：公司安排的出差每月不超过三天。另外，花果山草莓节算出差，石矶以前说这是私事不给报路费，我亏了两年了。”

　　“你回自己家算出差？”

　　“回去当评委是工作，不是探亲。”孙悟空嗑了一颗瓜子，“工作就得报销。这是底线。”

　　我又改了一笔。

　　他又看了第三遍，然后在最后加了一行字：“本承诺书解释权归孙悟空所有。”

　　“这条我不能写。”

　　“那就不签了。”

　　“......”

　　我把那条改成了“本承诺书如有争议，双方协商解决”。

　　他想了想，点了下头。这个点头看着很随便，但我感觉他其实每一行都认真看过，他不是随便，他是精明，用莽撞伪装起来的精明。大闹天宫的人怎么可能随便。

　　又过了两个小时。期间他起身去摘了三个桃子，分了我一个。又去续了一壶茶。还接了一个石矶打来的电话，电话里他说“正在谈”，语气像一个在开重要会议的CEO。

　　第三个小时，他终于点了点头：“行了。”

　　然后他把纸翻过来，在背面洋洋洒洒写了一份他自己的版本，字迹潦草得像猴爪刨的，但条条款款清清楚楚。

　　我看了他的版本：“你这跟我的版本区别不大啊。”

　　“区别不大那你用我的版本。”

　　我妥协了。

　　于是四个小时后他签好了承诺书，上面写着“本人孙悟空承诺：不闹解约，但不保证不闹别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水上乐园开业我不但要当第一个体验官，滑道不能低于五十米”。

　　我把承诺书折好放进口袋，准备离开的时候孙悟空叫住了我。

　　“哎。”

　　“嗯？”

　　“你那个工位在几楼？”

　　“二楼。以前在厕所旁边，现在换了。”

　　“下次去找你串门。”

　　“你别来。”

　　“我来。”

　　回程的高铁上我打开手机翻到功德APP看了一眼：当前数负七千二百零三。昨天是负七千二百零三，今天还是负七千二百零三。帮石矶调解、跑了一趟花果山跟猴子唠了四个小时的嗑，也算是做好事了吧，结果功德纹丝不动。

　　我给客服发了条消息：“请问功德值的计算标准是什么？做好事为什么不涨？”

　　五分钟后回复：“系统正在核实您的历史记录，请稍候。”

　　十分钟后回复：“经核查，您本次的善行属于'动机可疑'类别，暂不纳入功德值计算。建议您行善时保持纯粹的善意，避免掺杂利己目的。”

　　我关掉手机靠在车窗上。动机可疑，跑了四个小时山路，跟齐天大圣磨了四小时的合同条款，最后让他签了字。这算动机可疑。行，下次我做好事之前，先给功德APP提交一份《善行目的说明书》，注明“本次善行不含任何利己目的，请系统酌情加分”。看看它怎么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