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友工位请》永夜流火

2、藕霸来了 第二天上午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站在陈塘关文化有限公司大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胸口别着工牌：“战略防御部·项目助理·申公豹”。这件道袍穿了两千年还没烂，质量确实比现在的快时尚强。

　　公司门面其实还不错，毕竟做的是文旅生意。门口立着一个三米高的哪吒雕像，踩着风火轮、举着乾坤圈，气势汹汹。每次路过我都觉得这雕像在瞪我。当然也可能是我的神经太敏感了。两千年背锅生涯的后遗症。

　　东海龙宫集团的专车九点零五分到。

　　一辆黑色加长商务车，车牌号“东A·龙88888”。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灰职业套裙的年轻女性，胸前抱着一沓文件，镜片后的目光像在审计报告一样从上到下慢慢地扫描了我一遍。

　　“申公豹先生？”

　　“是贫……是我。”

　　“敖凌，四海集团法务部主管，龙宫方面的法律顾问。”她跟我握了一下手，手劲大得惊人，我怀疑她在偷偷练握力器，“所有合同都由我经手。合作愉快。”

　　我还没来得及回话，后座另一侧的门开了。

　　敖广走下来。深蓝色西装，龙形胸针，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标准的商业微笑。嘴上说“好久不见啊，呵呵”，但那个笑容一看就知道，他不是来谈生意的。他今天把敖丙带来，是一笔两千年的旧账，要当面算。

　　敖广下了车。我咽了一口唾沫，盯着后座最后一扇车门，我知道今天有三个人，我知道第三个人是谁。车门开了。

　　敖丙。

　　定制西装，金丝眼镜，皮肤白得不像活人。等一下，他这身体本来不就是莲藕做的。

　　他站在车门旁边整理了一下袖口，抬起头。我和他对视了大概零点五秒。那零点五秒里我脑子里闪过一条完整的内心弹幕：他没死，哦对，他死了，现在是莲藕做的，他记得我吗，他肯定记得我，他看我的眼神怎么这么平静，他是准备在会议室动手吗，会议室有监控吗，他莲藕身的话，打人会不会自己先断？

　　敖丙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像看一个不太想打招呼的旧同事。

　　“走吧。”他说。

　　声音比我预想的平。两个字，干巴巴的，像会议室那台开到最低温的空调。我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三个人的背影。敖广和敖凌在低声交谈条款，敖丙姿态挺得像用尺子量过，但不是端架子。他走路的时候每一步都不快不慢，每一步都收着劲，好像生怕一用力自己就裂了。

　　我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没事的，他是来谈合作的，不是来寻仇的。你们现在是甲方乙方，不是杀人犯和被害者。放轻松。而且他莲藕身，打不过我的。

　　然后我们进了会议室。

　　空调温度低得离谱。哪吒已经在里面等着了，穿着皮夹克坐在主位上，翘着腿玩手机。

　　哪吒看见敖丙的那一瞬间，整个会议室的空气安静了。

　　不是“大家停了一下”的安静。是连灰尘都不飘了、日光灯都不嗡嗡了、墙角那台加湿器都不敢出雾的那种安静。

　　敖丙站在门口看着哪吒。哪吒坐在椅子上看着敖丙。我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不，也可能是莲藕开裂的声音。现在还分辨不出来。

　　敖广先打破沉默：“李少爷，好久不见。”

　　哪吒锁了屏，站起来，表情出奇正常：“敖董，坐。”

　　敖丙走进会议室，选了靠窗的位置。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荷香。应该是莲藕身体自带的体香，腌了几千年，合理。

　　“申经理，你也坐。”哪吒指了指我旁边的位置。

　　我坐下了，手里拿着会议议程，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敖凌打开投影仪，第一页密密麻麻全是条款。

　　“这是我们草拟的合作意向书，共四十七条。涵盖投资比例、收益分成、风险承担、争议解决。”她扶了一下眼镜，“以及历史遗留问题的处理方案。”

　　“等等，历史遗留问题？”哪吒皱眉。

　　“对。”敖凌翻到最后一页，“第47条：乙方承认甲方有权追溯两千年前'哪吒闹海'事件造成的直接及间接损失，折合灵石共计——2亿”

　　她报了一个数字。那数字大得我脑子嗡嗡的。

　　李靖的电话当场就打过来了。

　　“申公豹！什么情况？！”电话那头李靖的声音像被人踩了尾巴。那个数字大概是公司三年的流水。

　　“董、董事长...”

　　“你签的是什么合同？”

　　我还没来得及解释，“这只是初步提案，没签呢”，会议室里传来一声——

　　咔嚓。

　　像瓷器开裂的声音。

　　所有人转头看过去。敖丙坐在椅子上，表情依然冷淡，但他的右手手腕到指尖出现了一条细细的裂纹。

　　会议室太干了。他是莲藕身。莲藕需要保湿。这个会议室空调开得跟不要钱似的，湿度大概只有百分之二十。

　　“不好意思。”敖丙站起来，声音依然平静，“我需要泡一下。”

　　哪吒站起来最快说道：“隔壁茶水间有水龙头……”

　　“那不是泡……”

　　“那你等着，我去买个加湿器。”

　　“不用……”

　　“你裂了！你没看见吗？”

　　“我看见了，但……”

　　“我本来想把三昧真火借你焊一下，”哪吒已经跑到门口了，回头喊了一句，“想了想火烤莲藕好像不太对！我去买加湿器！”

　　他冲出去了。会议室剩下我和敖广、敖凌、敖丙四个人面面相觑。两个甲方代表团、一个调解员、和一个正在物理意义上裂开的甲方项目经理。

　　我看着敖丙手上那条越来越大的裂纹。冷静，申公豹，这不是你的错。空调太干不是你的错。两千年前敖丙的死也不是你的……

　　“别碰。”

　　敖丙的声音忽然冷下来，比空调还冷。

　　我僵住了，手停在半空中。

　　“你当年拦住我的时候，也是这个动作。”他说，“你说'道友请留步'的时候，手就是这么伸出来的。”

　　他的话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敖丙...”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当时也不知道会那样。”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不断扩大的裂纹，语气忽然轻松了一点，“但我确实是死了。被你一句话送的。不是说现在还要追究你，但你至少得承认这件事挺离谱的吧？”

　　离谱。确实是挺离谱的。

　　敖广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桌子：“行了。今天的意向书先不签了。申经理，想要合作可以。先把我儿子的身体问题解决了。”

　　他看着我的眼神不像在谈判，更像在宣判：“三个月。找到能修复他莲藕身的配方。签合同。找不到，这事就算了。”

　　敖凌收好文件。

　　敖丙站起来，走向门口。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没回头，但他停了一下。

　　“申经理。”

　　“嗯？”

　　他沉默了一下。我能感觉到他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最后只是说了句：“明天记得开加湿器。”

　　“好……好的。”

　　他走了。我站在会议室里，空调还在呼呼吹着冷风，脑子里是他刚才说的那两句话。“但你至少得承认这件事挺离谱的吧。”还有“明天记得开加湿器。”一个是在说命，一个是在说机器。这人说话的方式跟他的皮肤一样，干巴巴的。

　　我掏出手机给哪吒发消息：“经理，你在哪儿？加湿器买到了吗？”

　　回复来得很快：“买到了。但是我把这栋楼跟隔壁栋搞混了，现在在人家银行大厅里。”

　　……

　　应付完抽象的哪吒经理，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三个月。找到配方。修复敖丙的身体。我连自己都修不好，让我去修一个莲藕人？

　　但我也没别的选择。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把昨天的遗书划掉，重新写了一行：

　　“第三天，没死成。任务从签合同升级成了先救人。”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又加了一句：

　　“但我这条命好像也值点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