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君》久远的灯火

7、山君 巧娘站起身

　　巧娘站起身来，低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叹了口气：“又是一个。”
　　狐妖收回了爪子，懒洋洋地趴回了原来的位置。它用舌头舔了舔爪子上的血迹，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厌倦。
　　“第三百一十七个。”它说，“我还以为这个能撑久一点。”
　　“我也以为。”巧娘走到狐妖身边，在它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她把陈平的阵法玉筒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看了看，“毕竟他演得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演得再像也是假的。”狐妖打了个哈欠，“他压根就没想帮你解开阵法。他想的从头到尾都是怎么利用你进后山，然后把你甩掉。”
　　“我知道。”巧娘说，“从他第一天接近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她把玉筒收好，转头看向狐妖：“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个修仙者，是真的愿意无条件地帮助另一个人？”
　　狐妖沉默了一会儿：“有吧。”它说，“但肯定不在我们这座山上。”
　　巧娘笑了一下，笑容有些苦涩。数百年前，她还是青云宗的一个内门弟子。不，准确地说，她曾经是青云宗的内门弟子。但那已经是太久太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她有时候会忘记自己曾经也是一个会笑、会哭、会为了突破瓶颈而彻夜不眠的活人。
　　她被选上青云宗的时候，才七岁。那一年，山下闹饥荒，她的父母把家里最后的一点米卖了，换了一枚劣等灵珠，托了好几个关系，才把她送上了青云山。他们以为，只要女儿进了修仙门派，就能过上好日子，就不用再挨饿了。
　　巧娘自己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她拼命地修行。别人睡觉的时候她在打坐，别人休息的时候她在练剑，别人出去玩的时候她在研读阵法典籍。她的资质不算最好，但她的努力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十年后，她成了外门弟子中的佼佼者，得到了参加内门选拔的资格。她终于如愿以偿，成为了青云宗的内门弟子。
　　那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一天。她以为自己终于熬出头了，以为从此以后就可以过上她想象中的那种生活——学高深的功法，用珍贵的丹药，也许有一天，她还能成为某个长老的亲传弟子，甚至成为一派之主。
　　然而，成为内门弟子的第二天，她就被带到了后山的一座大殿里。大殿的正中央，有一座巨大的阵法，阵法的核心是一根晶莹剔透的灵脉水晶柱。水晶柱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将整个大殿照得如同白昼。
　　掌门亲自接待了她。
　　“巧娘，”掌门说，声音温和而慈祥，“你知道什么是山君吗？”
　　巧娘摇了摇头。
　　掌门笑了笑，指着那根水晶柱说：“山君，就是守护这座山的人。青云宗的护山大阵需要与灵脉相连才能发挥最大的功效，但再好的阵法，也不及灵脉本身的操控来得精准。所以，我们的祖师爷研究出了一种方法，将弟子融入灵脉之中，成为守山大阵的一部分。”
　　巧娘愣住了。“融入灵脉？”她重复了一遍，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正是。”掌门一如既往的慈祥，“将你的身体与灵脉融合，让你的意识成为大阵的核心。从此以后，你就是这座山，这座山就是你。你能感知到山上的一草一木，能操控大阵的每一个节点，能以山君的身份守护整个宗门。”
　　“那我呢？”巧娘问。
　　掌门没有回答，那个沉默就是答案。
　　巧娘终于明白了，她拼了命地修行，拼了命地进入内门，最终的结果，不是成为什么长老的亲传弟子，不是成为一派之主，而是成为一根柱子。
　　一根被钉在灵脉上的柱子。
　　一根永远无法离开这座山的柱子。
　　“我不……”她开口想说什么，但掌门打断了她。
　　“你愿意。”掌门的语气依然温和，但温和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成为山君是内门弟子的使命。你享受了宗门的培养，现在是时候回报了。”
　　巧娘张了张嘴，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仪式是在三天后进行的。她被带入那座大殿，坐在灵脉水晶柱前，然后，阵法师们启动了阵法。
　　她记得那种感觉，像是整个人被一点一点地拆开，骨骼、肌肉、经脉、神识，所有的一切都被碾碎，然后重新编织进灵脉之中。那种痛苦无法用语言形容，她连叫都叫不出来，只能无声地张着嘴，任由眼泪和汗水一起流淌。
　　等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已经不再是人了。
　　她是山君。
　　她的身体还在，但已经结晶化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和山体连在了一起，能感觉到灵脉在她体内流淌，能感觉到整座山上的一切——风、雨、鸟、兽、每一棵树、每一株草。
　　她也感觉到了那只狐妖。
　　狐妖是比她更早被束缚在这座山上的。它原本是山中的一只野生妖兽，被青云宗的祖师爷抓来，用阵法锁在了山上，成为了守山妖兽。它的任务很简单，看守后山的入口，不让外人进入。
　　巧娘和狐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狐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又一个倒霉蛋。”
　　从那以后，巧娘和狐妖就成了一对奇怪的“邻居”。
　　她被困在灵脉中，无法离开大殿；它被困在阵法中，无法离开后山。他们是这座山上最强大的两个存在，也是最不自由的两个人。
　　数百年来，他们见证了青云宗的兴盛和衰败。
　　青云宗最强盛的时候，有弟子三千，元婴修士三位，金丹修士数十位，在整个修仙界都排得上号。但盛极必衰，青云宗的强大引来了其他门派的忌惮，最终，数大门派联手，对青云宗发动了灭门之战。
　　那场大战持续了很久。
　　巧娘记得每一个细节。
　　她记得敌方的修士如潮水一般涌上山来，记得青云宗的弟子们拼死抵抗，记得掌门在大殿里急得团团转，用神识命令她全力催动护山大阵。
　　她照做了，但那是因为她不想看着宗门覆灭吗？
　　不是，是因为她被束缚在灵脉中，不得不服从掌门的命令。血脉的束缚是绝对的，她无法反抗，无法拒绝，只能听从。
　　但“全力”和“全力”也是有区别的，何况狐妖也做了同样的事情。他们俩心照不宣。
　　青云宗就这样覆灭了。三千弟子，死的死，逃的逃，曾经辉煌的宗门变成了一片废墟。掌门在最后时刻引爆了自己的金丹，和敌方的三名元婴修士同归于尽。大殿被炸塌了一半，藏经阁被洗劫一空，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搬走了。
　　巧娘以为自己也会死。当大阵被攻破的那一刻，她感觉到灵脉剧烈地震荡，整个山体都在颤抖。她以为灵脉会崩溃，以为自己的意识会消散，以为终于可以解脱了。
　　但灵脉没有崩溃。青云宗的祖师爷在布置这座大阵的时候，显然考虑过最坏的情况。灵脉的根基被深深地埋在山体之中，即使大阵被攻破，灵脉本身也不会轻易毁坏。只要灵脉还在，巧娘就不会死。
　　她和灵脉已经融为一体了。灵脉不灭，她就不灭。
　　这本来是为了让她能永久地守护宗门而设计的。但在宗门覆灭之后，这个设计就变成了一个诅咒。她被永远地困在了这座山上，无法离开，无法死去，只能在灵脉中独自存在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狐妖也是一样。束缚它的阵法是青云宗祖师爷亲手布置的，同样坚固得令人绝望。即使宗门覆灭了，阵法依然在运转，它依然无法离开。
　　灭门之战结束后，巧娘和狐妖在废墟中面面相觑。
　　“我们现在算什么？”狐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荒诞的笑意，“没用的看门狗？”
　　巧娘沉默了很久。“大概是吧。”她最终说。
　　就这样，一人一妖，一个被困在灵脉中，一个被困在阵法里，在青云山的废墟上，度过了三百年。
　　三百年来，他们想了很多办法。
　　他们尝试过用各种方法破坏束缚自己的阵法，但都失败了。青云宗的阵法造诣确实冠绝天下，他们留下的禁制不是一只狐妖和一个半死不活的山君能破解的。
　　他们也尝试过引诱山下的修仙者上山，让他们帮忙破解阵法。但来的修仙者大多本事不济，连外围的迷阵都进不来，就被困死在了里面。
　　偶尔有几个本事大一点的，能走到后山的石门前，但他们要么心怀不轨，想利用巧娘进入后山；要么胆小如鼠，一看到狐妖就吓得屁滚尿流。
　　三百年来，像陈平这样的人，来了三百一十六个。
　　每一个都被狐妖的“交易”诱惑，每一个都选择了杀死巧娘，每一个最后都死了。
　　巧娘有时候会想，如果有一个修仙者，在面对狐妖的诱惑时，选择了拒绝，选择了站在她这边，那她会怎么做？
　　她不知道，因为从来没有这样的人出现过。
　　每一个来的修仙者，在听到狐妖的条件之后，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利益。没有例外，没有意外。
　　陈平只是第三百一十七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