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君》久远的灯火

6、交易 接下来的

　　接下来的三天，陈平每天都在石门前研究阵法。
　　他和巧娘一起上山，一起在山谷里待上一整天。巧娘负责清理石门前的荒草和泥土，让那些被掩埋的阵纹显露出来；陈平则装模作样地在地上写写画画，时不时地和巧娘讨论几句。
　　但他真正在做的事情，是在和狐妖讨价还价。
　　每天的交流都通过神识传音进行，隐蔽而安全。巧娘就在几步之外，却什么都听不到。
　　“后山的遗物，真的全部归我？”陈平问。
　　“全部。”狐妖说，“我对那些破烂不感兴趣。”
　　“功法呢？丹药呢？法器呢？
　　“都归你。”
　　“那阵法玉筒呢？听说青云宗的阵法冠绝天下，那些阵法玉筒……”
　　“我说了，全部归你。”狐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道友，你是在怀疑山君的诚信吗？”
　　“我不是怀疑你的诚信。”陈平蹲在地上，手指在泥土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我只是觉得，这件事对我太有利了。有利到我不得不怀疑里面有什么陷阱。”
　　狐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它说：“你很谨慎，但你确实想多了。这件事对你有利，只是因为你刚好出现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仅此而已。”
　　“那除了那些你看不上的破烂，你也该多给我一些真正的好处吧？”陈平试探着问，“你活了上千年，总该有些私藏吧？”
　　“道友。”狐妖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好笑，“你的胃口是不是太大了？”
　　“我只是觉得，风险和收益应该成正比。”陈平面不改色地说，“帮你除掉一个门派后裔，这可是要担因果的。万一她的血脉有什么特殊的诅咒……”
　　“行了。”狐妖打断了他，“我再加一件东西。山心的洞穴里，有一株千年灵芝。是我这些年守着的，本来打算等它成熟了自己吃。你要是答应，那也归你。”
　　“千年灵芝，外加你从遗址里找到的任何东西。”陈平的语气平静而坚定，“这是我的要求。”
　　狐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陈平以为自己讨价还价过头了，正准备退一步的时候，狐妖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成交。”
　　陈平的嘴角微微上扬。
　　“但我有一个条件。”狐妖接着说，“动手的时候，我要在场。我要亲眼看着她死。”
　　“……为什么？”
　　“因为千年的牢笼。”狐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冰冷，“我要亲眼看着这一切结束。”
　　陈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
　　第三天，陈平和狐妖立下了誓言。
　　狐妖以镇山山君的名义起誓，承诺在门派后裔死后，放弃后山所有的遗物，并将其全部赠予陈平，同时额外支付一株千年灵芝作为报酬。誓言的内容被双方的灵力烙印在虚空之中，形成了一个肉眼看不见的契约印记，悬浮在两人之间。
　　陈平能感觉到那个印记的存在，它像一根看不见的线，连接着他和一个庞大的存在，将双方的承诺牢牢地绑在了一起。
　　“现在，”狐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迫不及待，“该动手了。”
　　陈平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巧娘。”他叫了一声。
　　巧娘正在石门边清理一块被泥土覆盖的石碑，听到他的声音，转过头来：“怎么了？”
　　“我找到破解阵法的方法了。”
　　巧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真的？”
　　“真的。”陈平走到她身边，指着地面上的阵纹说，“你看，这里的灵力节点已经松动了大半，只需要在这里和这里注入灵力，就能暂时打开一个缺口。我们可以从缺口进去。”
　　巧娘蹲下身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虽然看不太懂，但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我们什么时候进去？”
　　“现在。”
　　陈平从袖子里摸出几张符箓，这是他第一次在巧娘面前拿出符箓，也是他第一次完全展示自己修仙者的身份。按照事先想好的说辞，他让巧娘站到一个特定的位置上，然后开始“施法”。
　　符箓一张张飞出，在半空中燃起淡淡的光焰，灵力沿着地面的阵纹蔓延开来，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巧娘看着那些亮起的阵纹，眼中满是惊叹和崇拜：“好厉害……”
　　陈平笑了笑，没有说什么。他走到巧娘身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符箓，贴在了她的后背上
　　“这是什么？”巧娘好奇地问。
　　“护身符。”陈平说，“进了阵法之后可能会有一些灵力波动，这张符能保护你。”
　　巧娘点了点头，信任地笑了笑。
　　然后，陈平拔出了剑。那柄剑是他从一个散修手里买来的二手货，品相一般，但足够锋利。他把剑藏在袖子里，趁着巧娘背对着他的时候，猛地抽了出来。剑刃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光。
　　陈平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剑柄。
　　他的脑海中闪过很多念头，巧娘信任的笑容，她帮他采药的背影，她哼着歌下山时的轻快脚步。但那些念头就像水面的涟漪，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他是修仙者。
　　修仙者的路上，没有怜悯的位置。
　　他一剑刺入了巧娘的后背。剑刃从她的后心刺入，贯穿了胸腔，从胸前透出。鲜血沿着剑刃涌出来，染红了她的淡青色衣裙。
　　巧娘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她低下头，看着从胸口透出的剑尖，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困惑。
　　她慢慢地转过头来，看着陈平。那双曾经清澈如溪水的眼睛，此刻满是不解。
　　“为……什么？”她轻声问，声音里满是茫然。
　　陈平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剑又往里推了一寸。
　　巧娘的身体晃了晃，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她侧躺在荒草丛中，眼睛还睁着，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鲜血从她的身下蔓延开来，渗入泥土之中。
　　她不再动了。
　　陈平看着她的尸体，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过头，看向狐妖所在的方向。
　　“履行约定吧。”他说，“后山的遗物，千年灵芝，还有你这些年找到的东西……”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狐妖的爪子已经穿透了他的胸口。
　　那是一只巨大的爪子，银白色的毛发上沾满了鲜血，锋利的指甲像五把弯刀，从他的前胸刺入，从后背穿出。剧痛如同闪电一般贯穿了他的全身，让他连叫都叫不出来。
　　陈平低下头，看着那只贯穿自己胸膛的爪子，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他艰难地吐出声音，鲜血从嘴角溢出，“誓言……你不怕……天谴……”
　　狐妖低下头，巨大的头颅凑到他的面前，金色的竖瞳里映出他惨白的脸。
　　“誓言？”狐妖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古怪的笑意，“我没有违背誓言啊。”
　　陈平瞪大了眼睛，他不明白。
　　他们立下了誓言，以镇山山君的名义，那是狐妖最重的誓言，一旦违背，必遭天谴。狐妖答应在他杀死门派后裔之后放弃后山的遗物，而现在，狐妖杀了他，这分明就是……
　　“道友，”狐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陈平的意识开始模糊，但他的眼睛仍然死死地盯着狐妖。
　　“我说过，我要亲眼看着她死。”狐妖慢条斯理地说，“但你有没有想过，谁才是真正的‘山君’？”
　　陈平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他拼尽最后的力气，转过头，看向巧娘倒下的地方。
　　那里已经没有人了。尸体不见了，血迹不见了，连那把插在她胸口的剑都不见了。只有一地的荒草在风中摇曳，像是在嘲笑他的愚蠢。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从石门的方向，一个人影慢慢走了过来。
　　是巧娘。她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淡青色的衣裙上没有一丝血迹，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走到陈平面前，蹲下身子，平视着他的眼睛。
　　“你……”陈平的嘴唇翕动着，鲜血不断地从嘴角涌出，“你没死……”
　　“我当然没死。”巧娘说，声音轻轻的，和之前一模一样。但此刻，那声音里没有了怯意，没有了天真，只有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平静
　　“那……你是谁……”陈平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巧娘没有回答。她伸出手，轻轻地拿走了陈平腰间的一个布囊。那是他的储物袋，里面装着他所有的家当，几块灵石、几张符箓、几本破旧的功法，还有他从师父那里得来的那本手稿。
　　她从储物袋里翻出了那本手稿，随手翻了翻，然后扔到了一边。接着，她翻出了一个小小的玉筒。那是陈平花了三年时间，四处求人、东拼西凑才攒下来的阵法玉筒，里面记载着他所学的所有阵法知识。
　　巧娘把玉筒握在手里，用灵力探查了一下里面的内容。然后她抬起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狐妖。
　　“怎么样？”狐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
　　“很基础。”巧娘说，“但比没有强。”
　　狐妖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嗤笑。
　　“三百年了，终于来了一个带着阵法玉筒的。”它说，“虽然人差了点意思，但东西还行。”
　　陈平听着他们的对话，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点地消散。他不甘心，他设了这么久的局，演了这么久的戏，到头来，他才是那个被算计的人。
　　“为……什么……”他用尽最后的力气，问出了这个问题。
　　巧娘低下头，看着他那张因为失血而变得惨白的脸。“因为，”她轻声说，“我们也不敢相信外来的修仙者。”
　　她顿了顿，然后补充道：“你设局骗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也在设局骗你？”
　　陈平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着，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他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的瞳孔涣散了，呼吸停止了，身体僵硬地躺在荒草丛中，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