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山山君》久远的灯火

4、巧娘（下） 又过了两

　　又过了两天，机会来了。
　　那天下午，两人走了一条之前没走过的路。巧娘说这边的山坡上有一片老林子，里面常年不见阳光，阴湿的地方会长一种稀有的蕈菇，晒干了能卖个好价钱。
　　陈平跟着她钻进了林子。林子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头顶的树冠遮天蔽日，脚下是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巧娘在林子里找了大半个时辰，采到了七八朵那种蕈菇，品相都不错。她高兴地把蕈菇小心地包在树叶里，放进竹篓，站起身来
　　“差不多了，走吧。”她说。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但走了没多远，陈平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他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在附近，而且不是普通的东西。
　　他立刻地往前走了半步，把巧娘挡在身后。
　　“陈大哥？”巧娘察觉到他的异样，“怎么了？”
　　“嘘。”陈平把食指竖在唇边，目光扫视着周围的灌木丛。
　　灌木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一双幽绿的眼睛在暮色中亮了起来。
　　那是一只狼。
　　不，不是狼。那只动物的体型比普通的狼大了整整一圈，毛色发灰，脊背上的鬃毛根根竖起，嘴角挂着涎水，散发着一种腐臭的气息。
　　是低阶妖兽。
　　修为很低，大概只有练气一二层的样子，但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已经是致命的威胁了
　　陈平的大脑飞速地运转。如果他是个普通人，现在应该怎么做？应该害怕，应该后退，应该找机会逃跑。
　　但如果他逃了，巧娘怎么办？一个“善良”的行商，应该不会丢下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自己跑吧？他在心里迅速权衡了一下，然后做出了决定。
　　“巧娘，”他压低声音，“你别动，慢慢往后退。”
　　“怎么了？”巧娘的声音发紧
　　“有东西。”
　　巧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那双幽绿的眼睛。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那只低阶妖兽从灌木丛中走了出来，四肢低伏，龇着牙，发出低沉的咆哮。它大概有一人多长，脊背上的鬃毛像钢针一样竖着，散发着让人作呕的腥臭
　　巧娘的身体开始发抖。
　　陈平知道，该出手了。
　　但出手要有出手的方式。不能太从容，要显得慌乱；不能太强大，要显得勉强；不能让人觉得他本来就是修仙者，而要让人觉得他是在危急关头不得已才暴露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件看起来非常愚蠢的事。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挡在了巧娘前面。
　　“别过来！”他冲那只妖兽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颤抖，像是在虚张声势。
　　妖兽当然不会被一根树枝吓到。它低吼一声，猛地扑了过来。
　　就在那一瞬间，陈平把体内压了五天的灵力猛地释放出来，沿着手臂灌注到那根树枝上，树枝表面闪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微光。然后，他一棍抽在了妖兽的脑袋上。
　　那只练气期的妖兽被这一棍抽得横飞出去，撞在一棵树上，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它挣扎着爬起来，看了陈平一眼，眼中的凶光变成了恐惧，然后夹着尾巴钻进了灌木丛，转眼就没了踪影。
　　陈平握着树枝的手在发抖。当然不是真的在抖，但巧娘不会知道。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才那一击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的额头上沁出了汗珠——这倒是真的，控制灵力精准到只释放出练气二三层的水平，比全力出手还要费神。
　　“陈……陈大哥……”巧娘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颤抖，“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陈平转过身来，看着她。
　　少女的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白，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满是惊愕和……崇拜？
　　他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挠了挠头。
　　“这个嘛……”他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犹豫了一下，才低声说，“巧娘，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告诉别人。”
　　巧娘用力地点了点头。
　　“其实……我不是普通的行商。”陈平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我小时候被一个游方道人看中，收了我做记名弟子，教了我几年本事。后来道观里养不起那么多人，我就出来自谋生路了。”
　　他顿了顿，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说我是修仙者吧，我也就是个半吊子。练了七八年，连练气三层都没突破，在师门里是最不成器的那一个。后来师门散了，我就干脆不干了，出来跑买卖。毕竟修仙修不出饭吃，还不如老老实实做生意实在。”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嘲和无奈，像一个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落魄修士。
　　“那……那你刚才……”巧娘指着妖兽消失的方向。
　　“那是我会的一点粗浅法术，就是把灵力灌到武器上打人。”陈平说，“在师门的时候学的最基础的东西，也就对付这种小畜生还行，遇到真正的妖兽，我跑都跑不赢。”
　　他说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正色道：“巧娘，这件事你别往外说。我不想惹麻烦，也不想让人知道我当过修士。我就是个普通行商，想安安稳稳地做点小买卖。”
　　巧娘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你明明有本事，为什么不想当修士？”她问。
　　陈平苦笑了一下。“修仙？”他摇了摇头，“修仙要资源，要灵石，要丹药，要功法。我一个穷小子，什么都没有，在师门的时候连饭都吃不饱。与其在修仙界的最底层挣扎，不如做个普通人，至少能吃饱穿暖。”
　　他说得情真意切，每一个字都像是肺腑之言。
　　巧娘沉默了。
　　两人在暮色中站了一会儿，然后巧娘轻声说：“陈大哥，你是个好人。”
　　陈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走吧，天快黑了，我们得赶紧下山。”
　　巧娘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往回走。
　　一路上，巧娘没有说话。陈平走在她前面，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背上，像是在思考什么。
　　到了山下，天已经彻底黑了。
　　陈平把巧娘送到她家门口。巧娘站在院门前，没有立刻进去
　　“陈大哥。”她叫了一声。
　　“嗯？
　　巧娘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明天……你还能陪我上山吗？”
　　“当然。”陈平笑了笑，“我的药材还没收够呢。”
　　巧娘点了点头，推开了院门。“明天见，陈大哥。”
　　“明天见。”

　　第二天一早，陈平在老槐树下等到了巧娘。
　　今天的巧娘看起来和前几天有些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陈平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眼神变了。
　　之前几天的巧娘，虽然和他有说有笑，但眼底始终带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像一个把自己裹在壳里的人。但今天，那层壳好像裂开了一条缝。
　　两人上山之后，巧娘没有像往常一样带他去那些采药的地方。她带着他沿着一条他从未走过的路，往山的更深處走去。
　　陈平心里一动，但面上不动声色。
　　“巧娘，这条路我没走过。”他说，“这边也有药材？”
　　巧娘没有回答。她低着头走了一段路，然后突然停下了脚步。
　　“陈大哥，”她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真的不想当修士了吗？
　　陈平微微一愣，随即笑了笑：“怎么突然问这个？”
　　巧娘咬了咬嘴唇，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因为……”她深吸了一口气，“如果你还想当修士，也许……我能帮你。
　　陈平露出了恰到好处的困惑。
　　“帮我？怎么帮？”
　　巧娘把手伸进腰间的荷包，从里面取出了一枚碧色的玉佩。她托在掌心，让陈平看。
　　“这个玉佩，是我奶奶留给我的。”她说，声音很轻，“奶奶说，这是我们家祖上传下来的。我家祖上……是这座山上前一个门派的人。”
　　陈平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前一个门派？”
　　巧娘点了点头。“那个门派叫青云宗，三百年前被灭了。”她说，声音微微发颤，“我家祖上是青云宗的弟子，灭门那天逃了出来，这些事一代一代传到了我这里。”
　　陈平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那你说的‘帮我’是什么意思？”他问。
　　巧娘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家祖上留下的手札里说，后山的藏经阁里有门派的所有功法和秘籍。”她说，“如果能进去，就能学到真正的阵法，成为一个真正的修仙者。”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但越来越坚定：“但后山的路被阵法封住了，我进不去。我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她看着陈平，眼眶微微泛红，“陈大哥，你……你会法术，你能不能去看看那个阵法？也许……也许你能找到进去的办法？”
　　陈平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中涌起一阵狂喜。但他把这份狂喜压得死死的，脸上只露出犹豫和为难。
　　“巧娘，”他说，“我跟你说了，我就是个半吊子，在师门的时候是最不成器的那一个。你说的阵法，我怕是……”
　　“没关系。”巧娘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你先去看看，能解就解，不能解就算了。我……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低下头，声音变得更低了：“奶奶走的时候把这个玉佩交给我，说这是我们家的根。可是……我连那个地方都进不去，我算什么后人？”
　　陈平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好吧。”他说，“我帮你看看。但我先跟你说好，我本事不大，不一定能解开。你别抱太大希望。”
　　巧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谢谢你，陈大哥。”
　　“别谢我。”陈平笑了笑，“我也是好奇。一个被灭了三百年的大门派，后山到底藏着什么东西，我也想知道。”
　　巧娘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那我们明天就去？”
　　“行。”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下山。巧娘走在前面，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偶尔还哼两句不成调的小曲。
　　陈平走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慢慢地上扬
　　多么天真。
　　多么好骗。
　　他几乎有些可怜她了，但只是一瞬间。
　　修仙者的路上，没有怜悯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