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君》久远的灯火

3、巧娘（上） 第二天清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陈平就起了床。
　　他没有打坐运转灵力，而是像普通人一样伸了个懒腰，简单洗漱了一番。在落霞观养成的习惯——不管遇到什么事，先把自己的状态调整到最好。但在这里，他必须表现得像个普通人。
　　整理好衣袍，他把那柄二手法剑用布裹好，塞进了包袱最底下，压在换洗衣物和干粮下面。一个行商带刀剑防身不算稀奇，但没必要挂在外面招摇。
　　他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的青年二十出头，面容清俊，一双眼睛明亮而有神，灰布袍子虽然旧了些，但浆洗得干干净净，倒也显得利落。
　　一切就绪，他推门下楼。
　　客栈大堂里，圆脸伙计正在擦桌子，看到陈平下来，笑着打了个招呼：“客官起得真早。”
　　“习惯了。”陈平随口应了一声，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碗粥，一碟咸菜，再加两个馒头。”
　　“好嘞。”
　　粥端上来的时候，陈平不紧不慢地吃着，目光透过窗户看向镇口的方向。昨天掌柜的说了，巧娘每天清晨都会到镇口的老槐树下等着。
　　一碗粥喝完，陈平放下铜钱，慢悠悠地出了客栈。
　　清晨的青丘镇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空气里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远处的青云山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陈平沿着青石板路走向镇口。镇口的老槐树是一棵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古树，树干粗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即使在盛夏也能投下一大片浓荫。树下果然站着一个人。
　　是巧娘。她背着竹篓，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陈平走过去，拱了拱手：“巧娘姑娘，久等了。”
　　巧娘摇了摇头：“我也刚到，走吧。”
　　两人沿着镇后的小路，慢慢地往山上走。
　　山路一开始还算平缓，走了一刻钟之后就变得陡峭起来。巧娘走惯了山路，脚步轻快如履平地；陈平跟在后面，走得有些吃力，时不时要扶着路边的树干才能站稳，偶尔还要喘上几口气。
　　这当然是他装出来的。一个行商，走山路吃力才是正常的。他刻意控制着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没怎么爬过山的普通人。
　　走了一个多时辰，两人在山腰的一处溪流边停下来休息。巧娘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把竹篓里的东西倒出来整理。陈平在不远处坐下，拿出水囊喝了几口，又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粮，慢慢地啃着。
　　他一边啃干粮，一边打量着巧娘的竹篓。里面有几种常见的草药，品相确实比他在山下看到的要好一些。
　　“你采的这些草药，品相不错。”陈平随口说道。
　　巧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陈老板，你懂草药？”
　　“不算懂，就是做这行买卖，见得多了一些。”陈平指了指竹篓里的几株草药，“这株是柴胡吧？根茎这么粗，在北边能卖个好价钱。这株是黄芩？表皮黄褐色，断面鲜黄，也是上品。”
　　巧娘的眼睛亮了一下，脸上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陈老板，没想到你眼力不错。”
　　“做这行买卖的，多少得会看一点。”陈平笑了笑，“不过我也就是看个大概，真要让我上山采，我连哪是哪都分不清。”
　　巧娘被他逗笑了，笑声清脆得像山涧里的溪水：“陈老板是个实诚人。”
　　“做生意嘛，实诚最重要。”陈平说，“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自然极了。
　　两人在溪边休息了一刻钟，巧娘起身继续往上走。陈平跟在她身后，一边走一边和她聊些闲话——山下镇子的趣事、她采药的经历、他走南闯北遇到的奇闻异事。
　　他讲故事的本事不错，能把一件普通的小事说得妙趣横生。巧娘被他逗笑了好几次，渐渐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拘谨，甚至称呼都变了。
　　“陈大哥，你走过很多地方吗？”巧娘问。
　　“也不算多。”陈平说，“去过几个地方，见过一些人和事。大部分时间都在路上跑，不像你们，能在一个地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安安稳稳？”巧娘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日子可不安稳。家里就靠我一个人撑着，奶奶年纪大了，爹又伤了腿……”她说到一半住了嘴，似乎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
　　陈平没有追问，只是轻声说了句：“都不容易。”这几个字说得很轻，但语气很真诚。
　　接下来几天，陈平每天都跟着巧娘上山。
　　他始终保持着行商的人设——对草药略知一二，但对山上的事情一窍不通；走路会喘，爬坡会累；偶尔会拿出包袱里的草药样本和巧娘采到的对比，像个真正的药材贩子那样讨论品相和价钱。
　　他没有刻意打探什么，只是老老实实地跟着巧娘在山里转悠，看药材，记路，偶尔帮她提提竹篓。巧娘指给他看哪里的柴胡长得好，哪里的黄芩年份足，他都认认真真地记在本子上，像个真正的生意人。
　　“陈大哥，你这个人倒是挺实在的。”第四天中午，两人在一棵大树下吃干粮的时候，巧娘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陈平啃着馒头，含糊不清地问：“怎么说？”
　　“别的行商我见过，嘴上说得好听，其实总想压价。你不一样，你问完价也不还，给钱也爽快。”巧娘说，“而且你也不像有些人那样，见了山里的东西什么都想挖走。”
　　陈平笑了笑：“做买卖嘛，细水长流。你把好的都挖绝了，明年我上哪收货去？”
　　巧娘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第五天，发生了一件小事。
　　那天他们走在一条狭窄的山路上，陈平走在前面，替巧娘拨开伸到路上的树枝。经过一处灌木丛时，一只野兔突然从草丛里窜出来，从巧娘脚边蹿了过去。
　　巧娘被吓了一跳，往旁边一闪，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摔倒。
　　陈平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把她拉了回来。
　　“没事吧？”他问。
　　巧娘站稳了，拍了拍胸口，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事，吓我一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间，那里挂着一个布荷包。荷包的系绳在刚才那一晃中松了一些，她连忙系紧，用手细细按了按，确认里面的东西还在。
　　陈平注意到了这个动作。那不是普通人对随身物品的在意。那是一种下意识的、近乎本能的保护，就像一个人护着身上最珍贵的东西。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笑了笑：“小心点，山路不好走。”
　　“嗯。”
　　两人继续往前走。陈平走在前面，心里已经把这件事记下了。
　　那个荷包里装着什么？
　　他不想主动去问。一个行商，不该对一个采药人的私事太过好奇。他要做的，是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