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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宝石青 一
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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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三天后的夜里九点。
宝石青是狗镇里最贵的一座高楼。虽然还没建完,但整栋楼外墙是那种被风沙刮了很多年依然能折射出微弱蓝光的合成石材料——白天看着像一块插在沙地里的、巨大的、深绿色的宝石,晚上则被楼内透出来的灯光染成一种说不清是绿是青的颜色。
楼底门口排着四台无人装甲。
那种东西迈尔斯只在军科的内部资料里见过——两米半高,全身覆盖着哑光黑的复合装甲,胸口位置嵌着一个慢慢转动的红色光圈。无人装甲不会拦人,它只会扫描——扫描每一个走进宝石青的人身上携带的武器、植入义体的型号、神经接口的等级。被扫到的人不会被告知扫到了什么,但被扫到的人会知道,自己身上的每一件东西,从这一刻起,都已经在加戈的数据库里了。
门童站在那四台无人装甲之间。
那个年轻人穿着一件剪裁过于合身的红色制服,看起来比制服本身还要紧张——他的眼神在路过的每一辆车之间飞快地切换,他不是在挑客人,他是在确认自己今晚一个都不要看错。
一辆深色的加长轿车停了下来。
那不是迈尔斯平时开的那辆深灰色轿车。那是他三天里以一种他自己都没想到的方式——通过神父,通过摩根,通过摩根的某个不知道在哪里捡来的关系户——租来的。租车的钱够他在夜之城吃一年的饭。但他想得很清楚:今晚他要走进的是一个能让狗镇土皇帝亲自邀请的场子,他不能开着自己的轿车去。
车门打开。
迈尔斯先下来。
他穿着一身深炭色的西装,是这一年里他自己买的第一件正式衣服。胸口的西装内袋里没有装枪——宝石青门口那四台无人装甲会把任何带枪进门的人当场打成筛子。他的左袖口因为他这一年里装上去的那一层皮下防弹纤维网,比右袖口要紧一点。他低头捏了捏左袖口,让它顺一点。
衣服有点紧。
他不知道这样穿是不是对的。
宝石青门口大概一半的人是穿西装的,但另一半穿得很随便——有人穿着皮夹克和工装裤,有人甚至穿着改装过的、还看得见外露金属接口的义体作训服。
迈尔斯不知道自己穿成这样,是太正式还是不够正式。
他刚要回头去看车里的千岁,另一侧的门已经被司机打开了。
千岁下车的时候,门童整个人愣了一拍。
她没扎双马尾。
她这一年里都把那两条染了霓虹粉绿的双马尾扎得整整齐齐,像她整个人身上唯一的一面旗帜。今晚她把那两条头发放了下来——头发顺直地披在她背后,从某种意义上瀑布一样落下来。霓虹粉和霓虹绿在宝石青门口那盏暖色的吊灯光底下,比平时柔和了很多,更像是夕阳里残留的、被云层稀释过的那种渐变色。
她画了淡妆。
她那双白得过分的脸颊上多了一点点恰到好处的浅色腮红——大概是新美利坚那一年里某个百货公司的化妆品柜台留给她的痕迹——她的睫毛比平时翘了一些。她穿着一条银色的礼裙,长度刚好到膝盖以下一点,剪裁简单,没有任何夸张的装饰——但银色的面料在宝石青门口那种半冷半暖的光线下,让她整个人比平时多了三公分的存在感。
她手里拿着一只很小的、跟她身上那套礼裙是同一个银色色系的小包。
她笑吟吟地下了车。
眼睛里都是那种迈尔斯太熟悉的、跟她在皮卡副驾驶上做大别墅白日梦时一模一样的兴奋。
她看了一眼迈尔斯。
她大概一秒钟就读懂了他脸上那种"我不知道这么穿是不是对的"的不知所措。
她走过来,自然地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放轻松。"她小声说。
"抬头走进去。"
迈尔斯下意识把自己的肩膀往后拉了一点。
"——我看电视剧里面都是这么演的。"她补了一句。
迈尔斯憋着没笑出来。
千岁回过头,把小费递给那个还站在门口的年轻门童。
"麻烦你了。"她说。
那种语气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说出这句话——但她说得很自然,自然到让迈尔斯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在新美利坚那一年里偷偷学过这种场合的礼仪。
门童双手接过小费。
千岁挽着迈尔斯,跨过那四台无人装甲投在地面上的、几乎看不见的扫描光。
无人装甲胸口那个慢慢转动的红色光圈在迈尔斯身上停了大约半秒钟。
然后就放他们过去了。
迈尔斯没回头看。
但他知道——
——他身上每一件义体的型号、每一颗芯片的序列号、他义眼里那个岐路斯型号的具体批次、他副心脏的厂家信息——
——现在全都在加戈的数据库里了。
迈尔斯没说什么。
千岁挽着他的手紧了一下。
她也察觉到了。
二
电梯门一开。
数千平米的大厅,赫然在眼前。
宝石青的宴会厅是被设计来让你在踏进去的第一秒就感到压力的。整面顶上吊着一盏由几千颗水晶组成的、缓慢转动的吊灯——水晶不是合成的,是真的水晶——它们随着吊灯的转动反射着满厅的暖色灯光,像是有一片细密的、温柔的星雨悬在头顶。地面是深绿色大理石,被打磨到能看见自己的倒影。墙面是嵌着花纹的木质护墙,那种木材光是闻着就知道是真木头,不是夜之城里常见的合成木。
人多。
大约有两百人左右。
大部分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大部分都不是迈尔斯这个年纪的人,大部分都是四十岁以上、五十岁以上、甚至六十岁以上的——夜之城和狗镇里那些迈尔斯只听过名字没见过本人的人。但也有一些穿得很随便——那些人通常坐在最里头的卡座上,腰间隐约能看出武器轮廓,他们的眼神跟其他人不一样,他们不打算融入,他们就是被请来"代表他们自己那一摊"的。
迈尔斯和千岁刚走到门口——
两名穿着防弹背心,戴着防弹头盔的人拦住了他们。
两人胸口用荧光绿的喷漆漆着一个迈尔斯认得的标志——一只用极简笔触勾勒的、张着嘴的犬科动物头骨。
幽冥犬。
狗镇的武装势力。地位在狗镇相当于夜之城的NCPD——但比NCPD更不讲规矩。
"晚上好,二位。"幽冥犬说,"请出示邀请函。"
千岁从那个小银色包里掏出两张卡——三天前加戈亲手递给他们的那种黑底、犬科头骨的邀请函。
幽冥犬接过看了一眼。
那一眼的时长大概只够他扫描那张卡上嵌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微型芯片。
他把卡递回千岁。
"打扰了。"他们朝两人微微鞠了一下身,"祝二位晚宴愉快。"
千岁朝他点头。
他们俩往大厅里走。
迈尔斯朝四周慢慢扫了一圈,找到了一张靠右边、相对清静的立桌。他不想找卡座——卡座里坐的人都是有"自己人"的,他和千岁过去会显得突兀。立桌是单人或两人用的,相对自由。
千岁松开了他的胳膊,自己站到立桌旁。
迈尔斯朝旁边经过的服务员示意了一下——那个服务员端着托盘走过来,迈尔斯从托盘上拿了两杯香槟,把其中一杯递给了千岁。
他自己端起另一杯,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
然后他抬眼。
"加戈真是下血本了。"他低声说。
千岁端着自己那杯。
"嗯?"
"奥利维拉香槟。"迈尔斯说,"好东西。"
千岁眨了眨眼,对那个名字没什么概念。
她还是端起来,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气泡在她舌头上炸开——她"啊"地小声叫了一下,又赶紧把那一声咽回去。
"——好喝啊。"她小声说。
迈尔斯笑了。
千岁端着那杯香槟,四下打量了一圈。
她那双眼睛是这一整间宴会厅里最不掩饰的眼睛——她在数人,她在认衣服,她在判断每一个卡座大概是哪个公司或者哪个帮派的,她在做她最擅长的事。
"这里的人很杂唉。"她小声说。
"帮派,公司,都有。"
"——甚至还有军科的人。"
迈尔斯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用义眼调出了暗层信号扫描——他刚才下电梯就调过一次,他现在再调一次,确认。
千岁说得对。
最里头那张卡座上坐着三个人——西装颜色比荒坂的浅半度,肩线裁得更宽。其中一个的左手腕上戴着一只迈尔斯之前见过的、和丹手上同款的纯机械瑞士腕表。
但那不是丹。
迈尔斯抬起那杯香槟,又喝了一口。
香槟入口微甜,气泡很足,余味干净。
"加戈打算当着军科的面展示那玩意吗?"他低声说。
"——疯了吧。"
就在这个时候。
侧面传来一个声音。
"——呦。"
那个声音带着一种很轻的、被故意挂出来的日式口音。
"——我都不知道夜之城还有这么美丽的——"
那个声音特意停了一拍,用日语说出了一个词:
"——てんにょ。"
天女。
迈尔斯没立刻转头。
千岁转过去了。
走过来的男人个子不高,瘦,亚洲面相,年纪三十出头。他穿着一身款式保守的黑红色西装——那种剪裁是迈尔斯三天前在荒坂总部资料里见过的、属于荒坂日本总部的中高层制服。他笑的时候露出一口被仔细打理过的白牙。
他朝千岁微微鞠了一下身。
"我是千早藤。"他说,"来自荒坂总部。"
迈尔斯没插话。
他想看看千岁怎么处理。
千岁打量了千早藤一两秒钟。
她笑了一下。
那种笑迈尔斯没见过——那不是她平时挂在脸上的、像猫闻到鱼时的那种笑。那种笑很淡,很短,几乎只在嘴角挂了半秒钟。
她用日语回答。
"荒坂が犬を飼うなんて知らなかった。"
——没想到荒坂还养狗呢。
她说完之后,朝千早藤摆了摆手。那个动作做得很轻——就像是赶一只飞到她香槟杯口上的小虫子。
千早藤愣了一下。
他的脸色——那种亚洲男人在被一个本应让他占上风的、年轻女性当面用同种语言反讽时才会出现的脸色——快速地变了一下。
他没立刻走开。
他大概在心里飞速地计算这个场合下他应该用什么方式把这个场面挽回来。
迈尔斯笑了一下。
他端着自己那杯香槟,朝千早藤偏了偏头。
"先生。"他说。
千早藤转过来。
"吧台那边有清酒。"迈尔斯说。
他停了一拍。
"——您可能更适合那个。"
"我们就不奉陪了。"
千早藤的脸色又变了一次。
但是这一次他控制得更好。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里带着一种几乎不易察觉的、被刺到了之后还要装作没被刺到的紧绷。
"早就对夜之城的礼仪有所耳闻。"他说。
"——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后会有期,二位。"
他朝两人都鞠了一下身,转身走了。
千岁等他走出大概五米远,才小声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噫。"她小声说。
"——果然总部来的,和这边的,就不能比。"
"——感觉像要把我吞了一样。"
"——好吓人。"
迈尔斯笑了。
"——但你回得不错。"他说。
千岁鼓起腮帮,小小地骄傲了一下。
三
千岁还没来得及把那杯香槟喝完,又有人走过来了。
加戈。
加戈没穿西装。
他穿着三天前迈尔斯第一次见他时的那套黑色长外套。但今晚那件外套的扣子是松的——透过那道松开的领口,迈尔斯能看见他外套里面穿着的那件防弹背心。
——他在自己的宴会上穿着防弹背心。
——他知道有人可能会朝他开枪。
——他依然来了。
那是迈尔斯在他身上看出的、第一种迈尔斯还有点认可的品质。
加戈走过来的姿势是放松的——他这一次没有上次那种"狗镇土皇帝"的、刻意拉开的距离感。他端着自己手里那杯——大概也是奥利维拉香槟——朝两人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怎么样,二位?"
他笑着。
"——酒还不错吧?"
迈尔斯朝他点了点头。
"还不赖。"他说,"高端货啊。"
加戈笑了。
"有品味。"他说,"——我喜欢。"
他朝千岁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刚刚那个矮子没干什么吧?"
千岁立刻摇头。
加戈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说,"——我不希望我的宾客让别的宾客不开心。"
他喝了一口酒。
"——呵呵。"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
"——时间差不多了。"
"——我该上台了。"
他把酒杯轻轻地放在了迈尔斯他们立桌的边缘——那是一种迈尔斯一开始没读懂、过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的小动作。
加戈把自己手里的酒,放在了他们这一桌。
那意味着——
——他和迈尔斯,今晚是同桌。
——他公开承认了这一点。
加戈朝他们两人都微微鞠了一下身,转身朝大厅中央那个还没亮起灯的T台走过去。
千岁等他走远了,才把声音压得更低。
"他刚刚——"
"——我看见了。"迈尔斯说。
"——他想让别人看见。"
千岁的眼神又冷了一寸。
"为什么?"她小声说。
迈尔斯没回答。
他在想这个问题。
四
整个宴会厅的灯光暗了下来。
聚光灯打到T台上。
加戈站在那里。他在那束光底下的样子比刚才走过来时要更高一点,更瘦一点,更像狗镇的新土皇帝一点。他没有用麦克风,他用的是宴会厅顶上那盏吊灯下藏的全息扩音。他的声音不大,但整间大厅的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
"谢谢各位今晚赏脸来参加我的晚宴。"加戈说。
台下有些低声的议论。
"我有件事,需要向大家宣布。"
加戈做了一个手势。
T台后面那面墙,一整面看起来只是装饰用的深绿色大理石,突然变成了一块巨大的全息屏幕。
屏幕上出现了一段录像。
那是一段模拟测试录像。
录像的第一个画面,是一个穿着普通衣服的机械男人,站在一面深色的测量墙前面。
那个男人看起来跟夜之城街上任何一个中等身材的中年人没什么区别。他大概一米八,体格偏壮实,没有任何外露的义体特征。他没有戴帽子,头发剪得很短,神情很平淡。
录像里有一行白色的小字,标在他身边:"机械宿主模拟义体化程度:百分之四十八。"
那是一个迈尔斯几乎在每一个公司战争退役老兵身上都能见到的、不算高也不算低的数字。
那个男人转过身。
千岁在迈尔斯身边轻轻"啊"了一声。
那个男人的背上,从颈后到腰之间,有一道极轻微的、几乎贴合脊柱形状的、稍稍隆起的暗色凸起。
那道凸起从外面看大概只有不到五公分的厚度。如果他穿着一件稍微宽松一点的外套,没有人会注意到它的存在。
画外音冷静地传出来,是一段预先剪辑好的解说:
"克拉肯,XM-9,深海型。脊柱替换式军用多肢义体平台。"
"待机厚度:四点八公分。"
"标准战斗长度:十四米。极限伸展:三十二米。"
录像的画面切换了。
那个男人走进了一座虚拟的、被各种掩体和加固结构隔成几十个房间的多层建筑。建筑里有大约一百二十个红色光点,那是模拟的"敌方目标"。
录像左下角有一个倒计时。
那个男人走到建筑外的一面加固墙前面。他没有停下,没有掏出武器,他只是把背微微弓了一下。
下一秒。
他背上那道暗色凸起裂开了。
四根东西从那道裂缝里射了出来。
它们不像四肢,不像武器,不像任何迈尔斯在这一年里见过的义体配件。它们像是四条被压缩到极致、突然之间被释放的金属软体。每一条都比那个男人的整条手臂还要长,刚射出来的瞬间还在以一种近乎液态的方式重新校准自己的形状。
它们的根部直径大概有三十公分,朝着前方延伸的过程里,每一节关节都在用一种迈尔斯之前完全没见过的方式微微地扭转和收缩。
四条触手在零点几秒之内就达到了它们的战斗长度。
画外音继续:
"单根触手自由度:三十七个可控关节段。"
"末端微调精度:零点零零七毫米。"
"反应延迟:零点零八毫秒。"
千岁的呼吸又轻轻地停了一下。
屏幕上的那四条触手把那面加固墙整个撕开了。
它们撕开那面墙的姿势不像是在破坏。它们更像是有四只手在合作着把一张纸的边缘慢慢翻开。墙体上每一块结构件被它们抓住的时候,都被精准地从最薄弱的连接点剥下来,整面墙倒下去的时候是分成八块、按照不同的方向倒的,没有任何一块碎片砸进它身后那个虚拟建筑的内部。
画外音说:
"最大撕裂厚度:高强度低碳钢一百二十毫米。"
"对魔蜥悬浮坦克的外置装甲:直接破拆。"
最里头那张坐着军科代表的卡座上,那只戴着纯机械瑞士腕表的左手轻微动了一下。
迈尔斯通过义眼看见那个人的下颌肌肉紧了一下。
他认得这些数据。但他大概以为这些数据要等他们军科自己上市的时候才能公开。
屏幕上的那个男人走进了那座建筑。
他没有跑。他用一种慢悠悠的、像是散步的步态,走进了第一个房间。
房间里有六个红色光点。
四条触手在那个男人完全没有抬手的情况下,自己工作。
它们在虚拟空间里以一种远超人类视觉刷新率的速度移动。其中一条朝顶上撑了一下,把那个男人的整个身体从地面拉了起来。他没有跳,他被那条触手以某种迈尔斯叫不出名字的方式举到了天花板下方,然后他在天花板上行走,倒立的姿势,行走的速度比他在地面上还要快。
画外音说:"天花板悬挂移动速度:每小时十八公里。"
另一条触手朝侧面伸了出去。
那一条触手的末端展开。
末端的爪刃在伸出来的瞬间开始发红,然后从暗红变成亮红,再变成一种迈尔斯眼睛都没法直视的白热。
画外音说:"爪刃高温模式:两千一百五十度。"
那个爪刃像在切黄油一样穿过了一名虚拟敌人胸口的加固装甲。
整个动作没有任何溅射,没有任何挣扎,因为高温在切割的同一秒就把所有可能挣扎的神经组织烧穿了。
屏幕上的那个男人继续走。
他自己的双手从始至终插在裤兜里。
他没有掏过一次武器。
他的呼吸频率正常,没有任何加速。
四条触手在他身边、身后、上方、下方,自己工作。
每一条都不一样。每一条都有自己的目标。
迈尔斯注意到,那四条触手在工作的时候有一种属于群体智能的协调。它们之间从来不会撞到对方,从来不会重复打击同一个目标,从来不会让其中一条的动作妨碍另一条的展开。它们像是四只独立的、协同的、可以同时朝四个不同方向工作的生物。
最让迈尔斯不舒服的是另外一件事。
那个男人,他的视线在整段录像里,没有一次落在被触手处理掉的那些目标身上。
他在看天花板。
他在看自己脚下的瓷砖花纹。
他在看走廊尽头一盏没开的灯。
那是一种"反正我不需要看,那东西会自己处理"的眼神。
那是一种迈尔斯一年里见过的所有杀手身上都没出现过的眼神。
杀手在杀人的时候,至少要看一眼自己的目标。
而这个男人不需要。
屏幕上画面切换。
那个男人来到了二层。
二层的一面墙上有一道看起来很厚的金属门。门上嵌着电子门锁。
屏幕上没有显示那个男人接近门的过程。
画面切换的方式是:那扇门的另一边,门锁里多出了一根极细的、像探针一样的金属丝。那根丝从触手末端伸出来,插进了门锁的电子接口里。
画外音说:"离线设备入侵协议:本地芯片直接重写。"
那扇门"咔"地一声开了。
那个男人推门进去。
迈尔斯通过义眼放大了一下屏幕上的一个细节。
那扇门的电子门锁的型号。
那是夜之城内城绝大部分高档公寓在用的门锁。
也是迈尔斯自己家用的那种型号。
迈尔斯没说话。
但他的手指又紧了一下。
屏幕上的画面继续切换。
那个男人到了三层。
三层有一片开阔的空间,里头摆着六辆模拟的军用悬浮车。
那个男人走到那六辆车之间。
他没有动。
他背上那块"凸起"是迈尔斯到这一刻才注意到的有另外一侧。那一侧也裂开了。
从那里飞出来六只东西。
每一只大概只有手掌大小。形状像极小号的章鱼,软体的,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它们的颜色是哑光黑的,表面有一层弱隐形涂层,在屏幕的画面里它们偶尔会从某个角度反射出一点点光,然后又消失。
画外音说:"辅助无人机:六台。微型软体章鱼形态。声学输出:低于五分贝。"
那六只小东西从那个男人的背上飞出来之后,各自朝六辆悬浮车爬了过去。每一只都在车的某一个特定位置停下来,那些位置一看就是迈尔斯认得的:车辆的中央计算单元接口、武器系统的协调舱、应急动力分配核心。
画外音说:"离线终端入侵能力:低级终端可独立完成。"
六辆悬浮车的引擎在那一秒里同时熄火。
紧接着,那六辆悬浮车的武器系统朝着各自周围转了一下,对准了画面里没有出现的,但显然被设定为"友方"的,某些方向。
画外音说:"被占据载具可被远程控制。"
整间宴会厅里有几个原本一直保持着克制的人,在这一秒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吸气。
屏幕上的画面切到最后一个场景。
那个男人站在那座建筑的顶层。
整栋楼里所有红色光点都已经消失了。
录像左下角的倒计时停下来了。
倒计时停在:
零分四十七秒。
整间宴会厅静下来了。
不是那种"还在等下一句话"的安静。
是那种两百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安静。
那个男人在屏幕上转过身。
他的四条触手开始往他的背上回收。三十七个关节段从外向内一节一节折叠,速度比展开时还要快。六只软体小章鱼也从远处的悬浮车上爬回来,钻进了他背上那个迈尔斯之前完全没注意到的、藏在凸起另一侧的小舱口里。
那四条触手回到了他背上的待机位置。整道凸起重新合拢。
那个男人理了一下自己被风吹乱的头发,从口袋里掏出来一根烟,走出了画面。
他从始至终,没有任何一处衣服被弄脏。
录像结束。
T台后面那面深绿色的大理石墙重新变回了大理石墙。
加戈在T台上抬起头。
"大家也看见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们狗镇,现在也有立身之本了。"
"这是一项重大的突破。"
他停了一拍。
"不过,我承诺在场的各位。"
整间宴会厅里所有人,包括迈尔斯,包括千岁,包括最里头那三个军科的人,都在等他下面那句话。
"我们狗镇,"加戈说,"只会将这件武器用作自卫。"
"不会主动宣战。"
他举起自己的酒杯。
"敬未来。"
"祝我们繁荣昌盛。"
"晚宴继续吧。"
聚光灯灭。
宴会厅顶上那盏几千颗水晶的吊灯,重新亮了起来。
议论声慢慢地、慢慢地,从四面八方涌起来。
千岁端着自己的香槟杯,没有立刻喝。
她看着T台上加戈慢慢地从台阶上走下来。她那双脸上挂着的、刚才打量千早藤时的笑容,已经消失了。
"好可怕。"她低声说。
"那东西可以撕开悬浮车。"
"还可以入侵义体。"
她抬起眼睛看迈尔斯。
"军科研发这种东西,到底为了什么。"
迈尔斯没立刻回答。
他喝了一口香槟。
那一口现在的味道没有刚才那么甜了。
"不知道。"他说。"可能军科也想制造一个属于自己的亚当重锤吧?"
千岁愣了一下。
迈尔斯抬眼。
"2076年荒坂广场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千岁想了想。
"有点印象。"她说,"好像有人袭击了荒坂。"
"对。"
迈尔斯把那杯香槟放下。
"大卫·马丁内斯。穿着重力金刚带着小队袭击了荒坂,把广场砸了个稀烂。"
"你要知道,那东西可是灭掉了一整只荒坂押运小队,但是被重锤一个人撕碎了。"
千岁的呼吸轻轻地停了一下。
她大概到这一刻才彻底反应过来。三天前他们抢到飞行器后舱那口黑色棺材里的东西,是被设计来对标亚当重锤那种东西的。
亚当重锤是荒坂的最高军事单位之一。
而他们现在把它的对标产品送到了狗镇,送到了一个笑的时候眼睛不笑的男人手里。
而且更让迈尔斯胃里发凉的是。
重力金刚那种东西,至少长得像一台武器。你看见它从街角走过来,你立刻就知道你该跑。
但克拉肯不是。
克拉肯穿在一个义体化程度不到一半、看起来跟所有公司战争退役老兵没区别的男人身上,从夜之城街上随便哪一家咖啡馆门口走过去,没有一个人会朝他多看一眼。
直到他背微微弓一下的那一秒。
五
千岁刚要开口说什么——
——立桌旁又走过来一个人。
这一次走过来的是一个女人。
迈尔斯一抬眼——
——认出来了。
那是一个他在道上听了一年的名字,但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过的人。
——罗格。
来生酒吧的女主人。整个夜之城雇佣兵线上的"来生女王"——所有真正的、独立的、不属于任何公司或者帮派的雇佣兵,最后基本上都会从她那里接活。她坐在来生酒吧的吧台后面,一坐就是几十年。她接过的活儿据说从布加拿的暗杀单一直到把一颗轨道卫星打下来。
罗格的年龄迈尔斯不知道——他猜应该不止六十。她皮肤的纹理已经是那种被几十年的烟、酒、夜之城的霓虹光、和无数个不见天日的判断打磨出来的、属于真正老女人的纹理。她的头发是银白色的,干净利落。她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短夹克、白色的T恤——没有任何夸张的装饰,但料子一看就贵。她的左耳朵上挂着一只小小的、磨得发亮的、看起来用了几十年的金属耳坠。
她手里端着两杯酒。
她在迈尔斯的立桌旁停下。
"迈尔斯?"
她说出他的名字的时候,那种语气是迈尔斯一年里从摩根、神父、老乔嘴里都没听到过的——那是一种"我已经听说过你的名字很久了"的语气。
迈尔斯抬眼。
"——没想到你也在这。"罗格说。
迈尔斯朝她点了点头。
"罗格女士。"
罗格笑了一下。
她把手里那两杯酒之一,放在了立桌的边缘——她没问千岁要不要。
那杯酒明显是给她自己留的——但她把它放在了千岁旁边的位置,那个动作里有一种迈尔斯一时间没读懂的礼仪。
"怎么样?"罗格说。
"——你还在跟神父干活吗?"
迈尔斯没立刻回答。
"——不如来我这吧。"罗格说。
"我开的价,是全夜之城最高的。"
迈尔斯笑了一下。
"不用了,罗格女士。"他说。
"——我现在跟神父干的很不错。"
"——价格也公道。"
"——劳烦您了。"
罗格那双眼睛——是迈尔斯整间宴会厅里见过的最锐利的一双眼睛——眯了一下。
她把手里那杯酒放在了桌面上。
她没动。
"你知道你那单——"她说。
"嗯。"
"——加戈开了多少钱吗?"
迈尔斯的眉毛动了一下。
"——整整五百万。"罗格说。
千岁在他身边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迈尔斯没立刻开口。
"可到你们手上还剩多少?"罗格说。
"——那中间的钱,去哪了?"
她端起自己的酒,喝了一小口。
"太平洲的那个中间人虽然有些阴阳怪气——"她说,"——但他的手可是挺干净的。"
迈尔斯把香槟杯放下。
他用自己这一年里练出来的那种最稳的姿势,看着罗格。
"罗格女士。"他说。
"——我们说话要讲证据。"
"——不然,无论是神父,亦或是我,都会不高兴的。"
罗格的嘴角抬了一下。
那是一种迈尔斯没想到的、属于女王的、几乎像在评分的笑。
"小伙子,"她说,"——可以啊。"
她从自己耳坠上轻轻地碰了一下——这是她那个动作的小习惯——然后她朝迈尔斯抬了下下巴。
"记住——"她说,"——那天不想跟神父干了,就来来生。"
她转身。
她端着自己那杯酒,走开了。
她走开的方向是另外几张立桌——她今晚显然不是只来跟迈尔斯说话的。她大概要在这场晚宴里至少跟二十个人说话。
但她特意走过来跟迈尔斯说了第一句。
那意味着——
——她对迈尔斯的兴趣,不是今晚才开始的。
千岁等罗格走出大概十米——确认她不会回头——才把声音压到只有迈尔斯能听见的音量。
"我刚刚——"她小声说。
"嗯?"
"——查了一下神父的流水。"
迈尔斯转过头看她。
千岁没看他。她在用她自己的脑机接口——她那一年里在新美利坚升级了不止三次的、算力极高的脑机接口——做后台。她的眼睛在看面前的香槟杯。
"——确实有几笔不太对劲的出入。"她说。
迈尔斯的呼吸轻轻地停了一下。
"太平洲的中间人——"千岁说,"——好像就拿了三十万中介费。"
"——神父那些账目加起来——大概在两百五十万。"
迈尔斯在心里算。
汉斯——太平洲的中间人——三十万。
神父——两百五十万。
迈尔斯他们四个——一百八十万。
——五百万 - 三十万 - 两百五十万 - 一百八十万 =
四十万。
迈尔斯捏着杯脚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还有四十万呢?"他说。
千岁咬着自己的下嘴唇。
"应该是……"她小声说。
"——还没洗干净?"
迈尔斯没说话。
他在脑子里把那个数字翻了一遍又一遍。
——四十万。
这并不是一笔大钱。
在他刚入这一行的时候,四十万是他听到第一次会震一下的数字。这一年里,他已经经手过的钱里,四十万是中等偏下的金额。但是——
如果是一笔被神父刻意藏起来的、没有进任何账目的、没洗干净的钱——
——那这四十万的意义就不是"四十万"。
——那是一种"我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我在用这笔钱"的——意图。
迈尔斯转过身去——他不能让宴会厅里其他人看见他和千岁的脸色——他把那张立桌的位置又往里挪了一点。
实际上——
迈尔斯心里很清楚——
刚才千岁说的这件事,不是她在宴会厅里现场查出来的。
是摩根。
迈尔斯三天前从老维那里把摩根架回家、给摩根装上那条新的黑色义肢之后——那一晚他坐在摩根床边,把他怀疑报酬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摩根。
摩根听完,没立刻回应。
第二天早上摩根就消失了。
那一天傍晚摩根回来,把一张芯片轻轻地放在了迈尔斯的厨房台面上。芯片里是神父这一年里所有的内部账目——是摩根趁神父出门的时候,偷偷从神父书桌底下那只他知道存在但神父从来没主动告诉过他的小保险柜里——抄出来的。
摩根没说他怎么打开那个保险柜的。
摩根只说了一句话:
"——tu chico,我这条新手,第一件事是替你干这个。"
——然后他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啤酒,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迈尔斯把那张芯片转给了千岁。
千岁今晚之所以现场就能"查",是因为她已经把那张芯片研究了两整天。
而她今晚在宴会厅里——是在罗格走过来说出那句"五百万"之后——立刻把账目里所有"出"和"入"的总数交叉对比了一次。
——结果就是四十万。
迈尔斯把手指从杯脚上松开。
"四十万——"他说。
千岁抬头看了他一眼。
"——四十万能做什么?"她说。
"——买辆车?"
迈尔斯没回答。
他在心里把这一年里他从神父那里接到的所有单子过了一遍。
神父不会用四十万去买车。
神父不会用四十万去买首饰。
神父不会用四十万去买酒。
——神父不缺这些东西。
——神父这一年里赚的钱足够他买十辆车、一百件首饰、一辈子喝不完的酒。
四十万对神父来说——
——不是一笔"享受用的钱"。
——是一笔"用来做事用的钱"。
而神父——
——如果要做事——
——他做的是什么样的事,需要四十万、需要藏起来、需要不让任何人知道?
迈尔斯端起那杯香槟,又喝了一口。
那杯香槟现在已经凉了。
宴会厅顶上那盏几千颗水晶的吊灯,依然慢慢地、慢慢地,在转动。
光从他头顶上落下来,像是一片细密的星雨。
迈尔斯抬起眼。
他望着T台那个方向——加戈已经不在那里了,他正在一张靠左的卡座上跟几个看起来是夜之城本地帮派的人说话。加戈的笑容此刻是放在那几个帮派代表脸上的。
——加戈的笑容不在迈尔斯身上。
——但加戈刚才放在迈尔斯这一桌上的那杯酒——还在。
迈尔斯低头看了一眼那杯加戈留下的酒。
杯壁内侧挂着薄薄的一圈。
——四十万。
——加戈五百万出的单。
——神父收了。
——抽了百分之五十六的中间费。
——还藏了四十万。
迈尔斯的脑子里——
——某个他这一年里一直没好意思去碰的角落——
——开始慢慢地往前推。
老乔的酒吧后巷。
老乔的那句话。
——过去不会消失。它只会在你夜不能寐的时候,重新找上门。
——以及,老乔在带迈尔斯去见神父那一晚——为迈尔斯压上的、他自己在夜之城里二十年攒下的那一点点情面。
——老乔为什么愿意为迈尔斯压那笔情面?
迈尔斯一直以为答案是——因为他在他身上看见了杰克。
但是——
——如果答案不仅仅是这个呢?
如果老乔从一开始就知道——
——神父在用某笔钱做某件事。
——而那件事,跟"迈尔斯·莫拉莱斯"这个名字——
——有关呢?
迈尔斯没把这个念头说出来。
他甚至没让自己的脸色变化。
他只是把那杯凉掉的香槟,喝完了。
"——千岁。"他说。
"嗯?"
"——这场晚宴吃完——"他说,"——回家。"
"——别开你那条秘密通讯。"
"——也别再查神父了。"
千岁愣了一下。
她抬眼看他。
她大概想问"为什么"。
但是她看见了迈尔斯脸上的那种神色——那种神色她去年在皮卡的副驾驶座位上、车开过歌舞伎区那一晚也见过一次。
她没问。
她点了点头。
"——好哦。"她小声说。
吊灯依然慢慢地、慢慢地,在转。
加戈在另一张卡座上笑。
罗格在另一张立桌旁说话。
迈尔斯把空酒杯放回桌面。
——四十万——
——他想——
——四十万够干一件什么事呢?
够查一个人。
够找一个人。
够买通几条线索。
够请一个独立的私家调查员花上一整年,去查一桩——比如说——一桩两年前,发生在第七区某条小巷子里、被定性为"未结案"的、关于一个被发现死在垃圾桶旁的人的——旧案子。
那个人——
——叫迈尔斯·莫拉莱斯。
——是老迈尔斯·莫拉莱斯。
——是迈尔斯·J·莫拉莱斯的父亲。
迈尔斯抬起眼。
宝石青的吊灯,依然在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