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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克拉肯(下)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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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飞行器在三千千米每小时的瞬时加速里——
——把整个机舱里所有还没固定好的东西,全部钉在了它们能被钉到的最远的那一面。
迈尔斯耳鸣得像有人在他鼓膜后面持续敲一面破钹。他的视野从左下角开始黑——那是高G过载时血液从大脑被甩出去的标准征兆——他在意识完全脱离之前,看见HUD上跳出了一行小小的、几乎被他忽略的红字:
辅助心脏:启动。
——他三个月前装的、当时被老维骂"你才几岁就装这玩意儿"的那颗副心脏,在他大动脉血压被高G甩到几乎归零的那一瞬间,自动启动,向他的大脑泵入了一股高于正常压力的血。
那股血流像是有人在他的颈动脉里塞进了一块冰。
他猛地睁开眼。
视野从黑里被硬生生扯了回来。
副驾驶位上的千岁——
千岁的头被那套抗G服的护颈固定得死死的。
但她那张白得过分的、新美利坚阳光也没怎么救回来的脸上,鼻孔下面渗出了两道暗红色的血。她睁着眼睛,眼睛里那点焦距还在——那意味着她还在工作。她的右手——还插着那根从她后颈接到副驾驶终端的物理连线——在抖。
但她没停。
迈尔斯听见自己被嗡鸣压住的、几乎听不见的喉头通讯里——
——是亚瑟的声音。
"——别说话!"
"——副心脏的人不要说话!"
迈尔斯不知道亚瑟怎么知道他装了副心脏——也许是义眼数据,也许是老兵的直觉,也许是亚瑟在公司战争里见过太多个有副心脏的人在高G之后挣扎着开口然后吐出一口血。
迈尔斯闭上了嘴。
亚瑟在驾驶位上动作很慢——慢到迈尔斯几乎能数清他每一下按按钮的节奏。
但每一下都没错。
那是一种属于"在高G过载下做过几千次同样动作"的肌肉记忆。
亚瑟一边操作,一边用义眼扫遍了整个机舱左右两侧每一块显示屏。他在检查这架飞行器在被EMP打过两次、被流弹擦过、被仓促手动激活之后——还剩下多少功能。
迈尔斯听见亚瑟极轻地念了一句。
那是一句祷告。
亚瑟在祈祷军科的人没把这架飞机最关键的几条线打坏。
加速过了。
飞行器进入巡航。
整个机舱里的过载从那种把人压在椅背上的"几乎要碾平你",掉回了正常飞行的"只是有点重"。
迈尔斯能呼吸了。
他听见千岁的呼吸——重,浅,但稳定。
亚瑟从驾驶位上转过半圈,飞快地看了他们一眼。
"——千岁,"他说,"程序覆盖。"
"——还能干吗?"
千岁的嘴唇动了一下。
"嗯——可以——"
她的声音是哑的,像被那一阵加速从喉咙里抽走了一层皮。
她重新闭上眼睛——
她在用脑机直接操作。
整整五分钟。
迈尔斯一直没说话,他不知道千岁这一年里把自己升级到了什么程度,但他能从她脖子后面那道接口边缘的、几乎不可见的、新装上去不到三个月的金属饰边看出来——
她在新美利坚没闲着。
她大概把自己的算力升级到了一个新等级。
也大概为此付出了一些她没告诉他的代价。
五分钟过去。
千岁猛地睁开眼。
她从副驾驶终端上拔出那根连线。
"——覆盖完成。"她说。
她的呼吸还没匀回来。
"——可以手动驾驶了。"
亚瑟点了点头。
"——我把INS——"她吞了一口口水,"——和自动回报黑掉了。"
"军科暂时追踪不到我们。"
"——等下次追踪到的时候,我们已经在狗镇领空了,他们应该……不能拿我们怎么样。"
她说完最后那个"怎么样"的时候,自己也愣了一下——好像她也没真的完全确定军科"不能拿他们怎么样"——但她已经累得没力气重新组织措辞。
亚瑟没回头。
他只是又点了一下头。
"漂亮。"他说。
千岁伸手把那个把她整个脑袋裹得死死的飞行头盔从下巴底下解开——
她摘下头盔。
——发现自己的鼻血流到了下巴。
她"啊"了一声,从抗G服的腰间口袋里翻出一包揉得皱巴巴的、看起来是航空港免税店给的纸巾——按住鼻子,仰头。
她仰着头擦完,转过来看向后舱的迈尔斯。
"咦——"她说。
"摩根呢?"
迈尔斯把自己身上那条几乎拉不开的安全带——
——慢慢地、慢慢地,解开了。
那条安全带在他从机舱进来的那一秒钟被他扣得太紧了——紧到他胸口的皮下防弹纤维网在他刚才那阵加速里硌进了他自己的肋骨。他感觉得到肋骨外面有一道暗青色的淤痕正在生成,但他没去管。
他没立刻回答千岁。
他低头解了一会儿那个金属扣,过了三秒钟,才开口。
"——他没上飞机。"
千岁愣住了。
"来不及了。"迈尔斯说。
他抬头——透过观察窗看向已经在他们身后远去几十千米的恶土方向。
"——不过……他应该可以活下来。"
他说"应该"的时候,嘴唇没动。
"——老狐狸最擅长逃跑了。"
千岁没立刻接话。
她低下头,把手里那张被她鼻血浸了一半的纸巾,慢慢地、慢慢地,叠成了一个方块。
然后她小声说:
"嗯……"
"……希望如此吧。"
机舱里安静了整整一分钟。
亚瑟没回头。
他在用自己那只装着义眼的右手细致地一格一格扫过整面仪表。他扫得很慢——慢到迈尔斯都能听见义眼的对焦机构在轻微地咔哒咔哒响。
亚瑟扫完之后,把手放下。
"——能稳定飞到狗镇。"他说。
"——燃料够。"
"——压差正常。"
"——液压主管路没破。"
他停了一下。
"——副管路漏了一点。"他说,"——但是不影响。"
他终于回过头来。
"千岁,"他说,"好样的。"
千岁没说话。
她只是把那张叠好的、染了鼻血的纸巾,揣回了自己的口袋里。
她大概打算回家以后再扔。
迈尔斯一直在看观察窗。
他的义眼分辨率高到能看见两百千米外恶土地表上那些他骑过来的车辙痕迹——
——他试着对了一下焦——
——但他离那块沙地已经太远了,已经看不见那一片小小的、有可能还有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那里开枪的场景。
他收回视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心。
他刚才按下第三颗EMP引爆器的那只手——
——那只手现在还没有抖。
但是迈尔斯知道——
——等他回到家,等他坐下来,等他从那个白金公寓的二十四小时安保电梯里走出来,再一次推开家门的那一刻——
——他的手会抖。
它会抖很久。
二
机舱后舱靠右那道上了锁的门,是千岁解开的。
亚瑟在驾驶位上稳着这架飞行器。这架老型号的轻型运输机虽然能跑3000公里每小时,但巡航状态依然需要一个一直盯着仪表的人——亚瑟说他可以暂时把它交给自动驾驶,但他不打算这么做。
"老型号的自动驾驶。"他从牙缝里说,"不是给人用的,是给战争用的。"
迈尔斯没问他这句话什么意思。
他跟着千岁走到了后舱。
那扇门是一道老式的、双层物理锁的金属门,没接电——准确地说,是已经被EMP打死了那一点点电——所以现在它就是一道纯机械的、需要被外力打开的门。
千岁从腰间的工具包里取出一只很小的、像电动牙刷一样的工具,吸附在门锁外壳上。她又取出一根连线,把工具的另一端连到自己后颈的接口。
她闭上了眼睛。
"——这扇门是离线的。"她小声说,自言自语般地解释她在做什么,"——但内部有一片小芯片在控制保险栓。"
"我重写它。"
迈尔斯没接话。
他看着千岁——他这一年里从来没有真正坐下来看千岁工作过的样子——
——她工作起来的时候完全是另外一个人。
她那种平时挂在脸上的、动不动就吃惊地"唉?"的、抱着叉烧坐副驾驶位上憧憬大别墅的、跟那个收藏家讨价还价的——
——千岁——
——在她接进什么东西的时候——
——完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冷静、极克制、几乎像数学家的——千岁。
那种千岁让迈尔斯第一次意识到,新美利坚把她接走、给她最贵的脑机接口、给她那一笔免税额度的钱——
——是因为新美利坚知道,他们买回去的,是这种千岁。
那种千岁工作了大概不到一分钟。
她睁开眼。
门"咔"地一声。
她打开了门。
后舱里的空气更冷。
那是为了运输某种需要恒温保存的东西而维持的低温——比普通货舱低了至少八度。
正中央放着一个储藏箱。
那个箱子有大概五米长,黑色,外壳是一种迈尔斯叫不出名字的、表面有极细微哑光纹理的合金——你用手指划过去,不会留下指印,但你能感觉到你的指尖被那种纹理细微地拽住又松开。
它像一口棺材。
棺材正中央,有一个非常小的、巴掌大的方形观察窗。
迈尔斯走过去。
他俯身把脸凑到那个观察窗前。
观察窗的玻璃后面是一片半透明的、像凝固了的水母身体的——
——液体。
不知道是什么液体。
液体里时不时流过一道又一道淡绿色的光线。
那些光线不是电——它们的运动太慢,太规则,太"活"了。
它们更像是——某种被悬浮在液体里的、还在以极慢的频率工作着的、植入体内部的小型生体回路。
迈尔斯没看出来里面具体是什么形状。
那只是——
——一团被绿光时不时照亮的、安静的、沉睡的东西。
他直起身。
千岁已经把自己的脑后接口接到了储藏箱外壳一个迈尔斯之前完全没注意到的、藏在外壳哑光纹理里的、细小的接口上。
她又闭上了眼睛。
那一次她调取信息的时间更短。
她睁开眼。
"嗯……"她说。
"名字是——克拉肯。"
迈尔斯没动。
"——单兵歼灭渗透型义体。"千岁慢慢地、慢慢地念,"——研发日期2070—2077年。"
"——一年前研发成功。"
她抬头看了一眼迈尔斯。
"——貌似是对标荒坂的'重力金刚'义体呢。"
"重力金刚"——迈尔斯听过那个名字。那是几年前荒坂搞出来的一款大型军用反重力强化义体,公开数据上的一个单兵作战单位据说能在城市作战里以一抵五十。荒坂内部叫它"重力金刚",因为它的合金骨架重得能在水泥地上踩出脚印。
那是一种"单兵相当于一个班"的东西。
"——但是克拉肯不一样呢。"千岁说,"——重力金刚是给正面战场用的。克拉肯是——"
她顿了一下,重新组织措辞。
"——'歼灭渗透'。"
"——意思是这东西能一个人钻进一个加固的、五百米半径的设施里——"
"——把里面的所有目标全部清除。"
迈尔斯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那是单兵渗透刺客 + 单兵装甲歼灭 + 单兵反恐怖主义的——组合体。
而且它现在——
——躺在这口黑色的、长五米的、像棺材一样的箱子里——
——被他和摩根和千岁和亚瑟——
——从军科的车队里——
——抢走了。
迈尔斯没说话。
他和千岁一起退出了后舱。
千岁关上了那道门。
她没把那道门重新锁回去——反正它已经被她重写过一次了,锁也没意义。
他们走回前舱。
亚瑟还在驾驶位上。
迈尔斯坐到他旁边的副驾驶位——千岁让出来给他的——后舱靠右的乘客位。
"怎么样?"亚瑟问,"——军科这次整了什么幺蛾子出来?"
迈尔斯靠回椅背。
"是一套军用义体。"他说,"——具体功能还不清楚。"
亚瑟笑了一下。
"是吗?"
"估计替换件挺多的吧。"他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装着义眼的右手。
"军科从来不把人当人看。"亚瑟说,"——所以造出来的东西也这样。"
迈尔斯没接话。
"公司战争那会儿——"亚瑟说,"——百分之六十牺牲的人,都是死在他们的手术台上。"
迈尔斯转过头去看他。
亚瑟没回头。
他的视线一直钉在仪表上。
"不是死在敌方枪下,"亚瑟说,"——是死在他们自己的'强化手术'里。"
"——他们说一个人装上他们家最新的义体能在战场上多杀二十个敌人。"
"——但每三个上手术台的,有两个下不来。"
亚瑟笑了。
那是一种迈尔斯听了之后没法回笑的笑。
"——而那个下不来的指标,"亚瑟说,"——他们叫它'研发成本'。"
机舱里静了一会儿。
迈尔斯终于开口。
"——不知道狗镇拿这东西要干什么。"
亚瑟点了点头。
"谁知道呢?"他说,"——狗镇的土皇帝去年死了,现在新人刚上位。"
"——估计想握点手段在手里立威吧。"
"——谁知道呢。"
他抬手把仪表上一个开始闪黄灯的小指示按掉。
"反正这种事——"他说,"——轮不到你我来管。"
迈尔斯沉默。
千岁在后舱靠右那个乘客位上抱着自己的双膝。
"如果他们不用——"她小声说,"——那不就是浪费钱嘛。"
"——拿这笔钱去□□炮——会不会更好。"
亚瑟没回头。
但他笑了。
"有些东西——"亚瑟说,"——你可以不用。但你得有。"
"——况且他们不一定会不用。"
"——怎么说也会试试看这东西能做到什么。"
"——这样他们心里也有底气。"
千岁把脑袋埋在膝盖上。
迈尔斯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亚瑟。
他这一刻知道——
——他们三个人坐在这架以三千千米每小时的速度向狗镇飞去的飞行器上——
——这三个人各自来自三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亚瑟来自那个有"公司战争"和"研发成本"这种词的、迈尔斯只在课本里读过的过去。
千岁来自那个有"新美利坚"和"免税额度"和"我从来没坐过这种飞行器"的、迈尔斯没去过的现在。
而他自己——
——他来自一个在自己客厅的沙发上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在等他回家的——
——夜之城。
三
飞行器在亚瑟最稳的那段巡航里——
——花了大概二十分钟——
——开始下降。
机舱外面的天色变了。
夜之城方向的天是被霓虹烤出来的、灰紫色的、根本没有"夜"的天。
而狗镇方向——
——那是一种真正的、近乎纯黑的、上面只有一些被风沙间或卷起来的、灰扑扑的星光的
——天。
千岁靠在乘客位的舷窗边——这是她整个航程里第一次有空往窗外看——把脸贴在玻璃上。
"……唉。"她说。
迈尔斯看了她一眼。
"狗镇——"千岁慢慢地说,"——这么黑啊。"
亚瑟从驾驶位上低声说:
"——这就是没有公司管的地方。"
"——好坏一半一半。"
飞行器降落在狗镇北郊一片用沙袋和废铁皮临时搭起来的、连跑道都谈不上的硬土带上。亚瑟把这台3000公里每小时的轻型运输机以一种几乎是滑翔的姿态落了下来——着陆的瞬间机身有一阵明显的晃动,但没翻车。
"——欢迎来到狗镇。"亚瑟说。
机舱的门——这次是从外面打开的。
加戈亲自来迎他们。
那个人是迈尔斯之前听神父和摩根提到过、但从来没见过的——狗镇的新土皇帝。
他比迈尔斯想象的要年轻——可能不到四十——身材偏瘦,脸上的线条柔和到一种迈尔斯没料到的地步。他没穿那种迈尔斯在新闻里见过的、上一任狗镇土皇帝穿的、缀满金属吊坠的"军阀"皮夹克——他穿的是一件剪裁得体的黑色长外套,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丝质衬衫,领口没扣到最上一颗。
他的脖子上挂着一条很细的银链。
链子上没有十字架,没有任何宗教符号——只是一颗光滑的、像一颗琥珀色的水滴一样的小坠子。
他往机舱门外站着,没有上前,等迈尔斯他们三个先走出来。
迈尔斯先下。
加戈对他笑了一下。
那种笑——迈尔斯立刻判断出来——是一种他熟悉的、带着几分礼貌也带着几分傲气的笑。那种笑迈尔斯在荒坂的竹下脸上见过,在军科的丹脸上见过,在康陶的林灵脸上见过——它不是任何一家公司专有的笑,它是所有"我比你强但我打算和你谈"的人脸上都会出现的笑。
"啊——"加戈说,"你们就是汉斯说的佣兵吧。"
他朝迈尔斯微微鞠了一下身——那个鞠身的弧度刚好踩在"礼节"和"自尊"之间。
"——欢迎来到狗镇。"
"——我想先看看货。"他说,"——不知方不方便。"
迈尔斯朝他点了点头。
"当然,加戈先生。"他说,"——请移步飞机。"
加戈跟着他们走上飞行器,走进后舱。
他在那口黑色的、长五米的、像棺材一样的储藏箱前面站了大概十秒钟。
他没有立刻凑到观察窗前看。
他只是——
——伸出手,用指尖在那口箱子哑光纹理的外壳上,慢慢地摩挲了一下。
他的指尖划过了大约二十公分。
他停下。
"不错。"他说。
"连点刮痕都没有。"
他笑了。
"——我喜欢。"
他下了飞机。
迈尔斯跟着他下来。
加戈站在硬土带上看着狗镇自己的工程队把那口黑色箱子用一辆改装过的卡车从飞行器后舱里慢慢地、慢慢地拖出来。
他没看迈尔斯。
他的眼睛盯着那口箱子上自己的几个工程兵——那些工程兵的动作很轻,很慢——好像他自己也在评估自己手下的这些人有没有"配得上"接收他刚买到手的这件东西。
他的脸侧对着迈尔斯。
他在那个角度开口——
"——几日后我打算在'宝石青'设宴。"
迈尔斯抬眼。
加戈的眼睛斜斜地瞥了过来。
"——想邀请几位。"
"——不知是否方便呢?"
迈尔斯顿了一拍。
"加戈先生,"他说,"——您在这种宴席上邀请佣兵,怕是其他宾客会有意见吧?"
加戈笑了。
"呵呵。"
"——人靠衣装嘛。"他说,"——到时候好好打扮就是了。"
他终于转过身来正对迈尔斯。
"——而且您几位办完这事在道上应该也有些名气了。"
"——不妨来这——"他朝身后那个摩天大楼抬了抬下巴,"——再推销推销自己,扩扩销路。"
迈尔斯回头看了一眼亚瑟和千岁。
亚瑟靠在飞行器舱门旁,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看上去对参不参加这种场合完全没有意见。他这种老兵,去过的应酬比千岁吃过的盒饭都多。
千岁——
——千岁的眼睛在闪。
那种闪是一种迈尔斯一年前在她抱着叉烧坐在皮卡副驾驶上做大别墅白日梦的时候见过的——闪。
她从来没去过高档酒会。
她大概想去看一眼"高端场合长什么样"。
迈尔斯叹了口气。
他朝加戈点了点头。
"我们会去的,加戈先生。"他说。
加戈微笑。
他朝身边一名一直没说话的、穿着黑色短外套的副官抬了抬手。
副官立刻递上来三张卡。
——三张光面、黑色、印着一只用极简笔触勾勒出来的、张着血盆大口的犬科动物头骨——
——狗镇的徽标。
加戈把三张卡递过来。
"这是邀请函——"他说,"——可以自由出入狗镇。"
他朝那架飞行器的方向偏了偏头。
"——不用再坐飞机进来了。"
"——毕竟狗镇居民对飞机的印象不好。"
千岁在迈尔斯身后小声"啊"了一声——她大概这一秒钟才反应过来:一年前在这片土地上摔下来的那架空天一号、把上一任狗镇土皇帝从天上砸进坟里的那一场事故——大概就是当地人"对飞机印象不好"的来源。
加戈没看千岁。
他看着迈尔斯。
"——至于晚宴的话——"他说,"——我个人希望你们参加。"
"毕竟这种机会,可遇不可求。"
迈尔斯把三张邀请卡接了过来。
他朝加戈微微鞠了一下身。
"——感谢您的邀请。"
加戈微笑。
他转身——他的副官跟上——朝那台正在被慢慢搬上卡车的、装着克拉肯的黑色棺材的方向走过去了。
他没有再回头。
迈尔斯、千岁、亚瑟,三个人从狗镇北郊那条硬土带上往回走。
加戈给了他们三辆改装过的、看上去比夜之城里大部分车都更靠谱的越野车——三辆车,三个人开。
亚瑟在车门旁停下来,朝迈尔斯点了点头。
"老板,"他说,"——我回家了。"
迈尔斯笑了一下。
"——亚瑟,"他说,"——谢了。"
亚瑟摆了摆手。
"你下次有活,"他说,"——还来找我。"
他上车了。
车开出去——亚瑟开车的姿势依然是那种"我开过你不敢开的东西"的姿势——朝着他自己在六街帮的住处方向开走了。
千岁坐进了迈尔斯的副驾驶位。
她依然把那个抗G服的金属箱子抱在自己怀里——那东西明天还要还给那个收藏家——
她抱着箱子,靠在椅背上。
车开出狗镇边境的那一秒——
——千岁突然吸了一口气。
迈尔斯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她揉了一下自己的鼻子。
"——刚才那个加戈。"她说。
"嗯。"
"——他的笑——"千岁慢慢地说,"——我不喜欢。"
迈尔斯没说话。
"——他笑的时候——"千岁说,"——眼睛是没在笑的。"
迈尔斯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下。
车驶上了从狗镇通往夜之城方向的、那条几乎没有人的、被夜风刮得整条路都在低声呜咽的旧公路。
迈尔斯没否认千岁的话。
他只是说:
"嗯。"
"——我也不喜欢。"
四
车开到夜之城外围的时候,迈尔斯掏出手机,给神父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神父是那种永远不会让电话响超过两声的人。
"摩根没上飞机。"迈尔斯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半秒钟。
"——他活下来了吗?"神父问。
"——不知道。"迈尔斯说,"——但是亚瑟说有可能。"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秒钟。
然后神父笑了。
那是一种迈尔斯之前没听过的笑——一种很轻、很轻、几乎像是松了一口气的笑。
"哦。"神父说。
"——摩根……"他用西语补了一句,"——放心吧,这家伙会没事的。"
"——他比狐狸还精。"
迈尔斯没接话。
"——tu chico,"神父说,"——回家好好睡一觉。"
"——别熬夜。"
电话挂了。
迈尔斯把手机放下。
他朝千岁瞥了一眼。
千岁在副驾驶位上——大概是过载之后的累,大概是这一整天的事情终于积累到了她身体能承受的极限——闭着眼睛睡着了。
她抱着那个金属箱子,像抱着一只大号的玩偶。
她的鼻尖还有一点点干掉的、暗红色的血痂。
她的嘴微微张开,呼吸很轻。
迈尔斯把车里的空调调低了一档,让暖风更暖一点。
他知道自己今晚还要去给加戈的晚宴准备衣服,要去给摩根(如果摩根真的活下来了)留好回家的备份钥匙,要去给老维打个电话让他把诊所明天空出来——他大概会需要在这一周里再做一次义体的应急保养。
但他现在不想想这些。
他只想先把千岁送回家。
五
迈尔斯刷开自家公寓的门——
——还没把门完全推开——
——他就闻到了一股不对的味道。
那是酒精味。
——而且不是他自己平时买的那种廉价的、用来庆祝活儿干完的合成酒精。
——是那种烈的、土法的、廉价高度的、像迈尔斯小时候在圣多明戈巷子里闻过的、那种醉鬼会把整瓶倒进自己嘴里的——烈酒精。
整个屋子里的灯都没开。
只有从客厅深处——他妈那张相框旁边的、深色木桌的方向——透出一点点冷蓝色的、像是某种东西正在轻微发光的光。
迈尔斯立刻让千岁停在玄关。
他用义眼调出了夜视。
——客厅。
——沙发上。
——一个人。
那个人——
那个人——
在他客厅的沙发上——
——以那种他熟悉的、属于摩根的、半瘫式的姿态——
——正在把一瓶看起来已经喝了大半的、廉价的烈酒,往自己的喉咙里灌。
迈尔斯一下子推开门。
灯亮了。
"——啊——操!"
那是摩根的声音。
那张脸——
——那张脸上沾着血、沾着沙、沾着不知道什么颜色的灰、左眉骨上有一道新的、还在渗血的擦伤——
——那张脸——
——抬起来——
——朝迈尔斯笑了一下。
"——你回来了。"
他的声音是哑的。
"——我还以为——"
他喝了一口酒,呛了一下,咳嗽了几声。
"——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回来了。"
迈尔斯快步走过去。
他想伸手扶他——
——他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他在那种他妈才送给他的、装在客厅吊灯里的暖色LED的光下——
——清清楚楚地看见——
——摩根的右手没了。
——从肘部以下——
——整条都没了。
伤口被一种迈尔斯认得的、应急烧灼法处理过的、焦黑色的、还在渗出极少一点点液体的痂封住了。
迈尔斯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怎么逃出来的——"
"——你的手——"
"——你为什么不去找义体医生——"
摩根又喝了一口酒。
"混着烟就跑出来了。"他说,"——丢了条手也比被那些婊子抓住好。"
"——我的义体医生信不过。"
他甩了甩自己空荡荡的右肘。
"——妈的——"他说,"——你有没有认识的,靠谱的医生?"
迈尔斯转头看了一眼玄关那里——
千岁已经从那种"刚下飞机半睡"的状态里被酒精味和血味打醒了。她抱着抗G服的箱子,脸色白得跟刚才在飞行器上那一瞬间一模一样。
迈尔斯朝她点了一下头。
"——下楼。"他说,"——开车。"
千岁立刻把箱子放下,转身冲下楼。
迈尔斯弯下腰——他那条已经被合金骨架加固过的腰——一把把摩根从沙发上扶了起来。
摩根的体重在他怀里轻得不像一个完整的成年男人。
那一刻迈尔斯才反应过来——
——摩根这一路从恶土逃回来——
——是一路在失血。
那条焦黑色的烧灼痂能止住绝大部分的血。
但它止不住一个六十岁的男人独自一人——背着背包,揣着一把老式左轮,朝着夜之城方向,骑着一辆被打过的摩托车——跑两百公里所需要的——
——所有的体力。
迈尔斯架着他走出门。
电梯下楼。
千岁已经把车开到了楼下的通道口。
迈尔斯把摩根塞进了后座,然后自己跳上副驾驶。
千岁踩了油门。
车朝着米丝蒂的通灵馆方向——
——朝着老维——
——开了出去。
老维正在地下室看一场重播。
他听见铃铛响——他认得迈尔斯按那个铃铛的节奏——立刻把屏幕静音。
迈尔斯架着摩根从铁台阶上下来。
老维抬眼。
那双墨镜后面的眼睛——
——在他看见摩根那条空荡荡的右手的那一秒——
——眯了起来。
"放椅子上。"老维说,"——快。"
迈尔斯把摩根放到了那张医疗椅上。
老维拿起一支预填的、迈尔斯一年前自己第一次装义体时也用过的麻醉针——
——咔哒一下打进了摩根的脖子侧面。
摩根"啊"了一声。
"——别动。"老维说,"——你这岁数还在挣扎,我得多打半支。"
摩根没再挣扎。
老维把摩根的右手残端那条用应急烧灼法封住的痂——
——用一种像扇贝刀的小工具——
——一层一层地、慢慢地、慢慢地、剥开。
老维一边剥一边问:
"——手怎么丢的?"
摩根的嘴唇被麻醉得有些拉不开了。
"——激光。"他说。
老维点了点头。
"——得亏是激光。"他说。
"——不然你早就失血过多了。"
老维朝迈尔斯抬了下巴——示意迈尔斯把医疗椅旁边那台老式止血仪推过来——他自己一边用金属右手剥那条焦痂——
"——我现在给你止血。"他对摩根说,"——忍着点。"
摩根没说话。
他抬起自己还在的那只左手——
——朝老维的方向比了一个迈尔斯一年前从来没在他身上见过的、属于"病人"的、迟钝的——大拇指。
二十分钟。
止血成功。
老维把那条焦黑色的、被剥出来的痂全部清理掉,把残端的肌肉和神经接口用某种迈尔斯叫不出名字的银白色凝胶覆盖了一层。
他洗了一下手——金属右手不能用水洗,他只是用一块布擦了一下——靠回自己的旋转椅。
"你该装个义手了。"他说。
"——你那条老手指定装不回去了。"
摩根从那种半昏迷半清醒的状态里抬起眼。
他笑了一下。
那种笑里没有任何"我的右手没了我很难过"的成分。
那种笑——
——是属于一个干这一行干了快三十年的老兵的——
——已经看开了的——
——笑。
"——有没有黑色的?"摩根说。
老维挑眉。
"——给我装个黑的。"摩根说。
他抬眼。
"——那我以后,就真的是——"
"——摩根黑手了。"
迈尔斯笑了。
老维也笑了。
那种笑迈尔斯记得——
——那是老维去年在他自己装第一只手部传感器的时候,露过的同款笑。
老维从他那只独立的、上锁的、最里头的冷藏柜里——取出一只用黑色密封纸包着的小盒子。
他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只黑色的——真正的黑色,不是市面上那种掉漆的灰黑色,而是一种深到反光时会发出极轻微紫调的——金属义肢。
老维把它放在医疗椅旁边的小推车上。
他朝摩根点了点头。
"——这玩意儿是我自己改的。"他说。
摩根眯起眼睛看那只手。
"——多少钱?"他问。
老维笑了。
"——回头你慢慢还。"他说。
"——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摩根笑了。
迈尔斯坐在角落,看着老维一步一步把那条黑色的义肢——
——接到了摩根的右手残端上。
整个手术大概花了一个半小时。
完事的时候,老维把麻醉留下的最后一点药效抹平,让摩根坐起来。
"神经接驳延迟有些高。"老维一边收拾工具一边说,"——你需要适应一下。"
"——可能会出现动作延迟,感受延迟。"
"——这些症状会在三天内缓解或者消失。"
"——注意按时服药。"
摩根没立刻回应。
他举起那条黑色的、新装上去的、还在跟他的神经系统重新匹配的——
右手——
——在自己的眼前——
——慢慢地——
——握成了一个拳头——
——又松开。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叹了一口气。
"——操。"他说。
"——以后得用左手打飞机了。"
"——妈的。"
老维笑了。
迈尔斯笑了。
千岁——
——千岁本来一直坐在角落椅子上玩自己的手机——
——突然把脸用手挡住了。
"——你们男人——"她小声说,"——为什么都这样啦。"
摩根抬眼看了她一下。
"——你以后会懂的。"他对她说,"——小妞。"
千岁立刻抬起脸瞪他。
"——我不是妞!"
"——好好好。"摩根说。
"——'我们的黑客'。"
千岁哼了一声,重新低头玩她的手机。
地下室里——那块大屏幕上重播的拳赛——刚好放到一个新的回合开始。
钟声响了。
迈尔斯靠在椅背上,把头慢慢地往后仰。
他闭上了眼睛。
他这一整天——
——把一架军科的飞行器从恶土的车队里抢了过来——
——把一个"对标重力金刚"的、单兵歼灭渗透型义体——
——送到了一个笑起来眼睛不笑的、狗镇的新土皇帝手里——
——把一个本来应该死在恶土的、他这一行里最重要的搭档——
——架到了老维的手术台上——
——从一个新装着黑色义手的中年男人脸上——
——重新看见了——
——他自己手里那杯神父一年前递给他的、深琥珀色的酒——
——挂在玻璃杯壁上的——
——薄薄的——
——痕迹。
老乔的那句话——
——过去不会消失。它只会在你夜不能寐的时候,重新找上门。
——在他闭着眼睛的脑海里——
——又一次,安安静静地——
——响了一遍。
但这一次——
——他没像一年前那样,被那句话压得呼吸变重。
这一次他在心里——
——慢慢地——
——回了那句话一句。
"我知道,乔。"
"——我让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