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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克拉肯 一
赫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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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赫伍德区那栋挂着旧十字架的房子里,神父的桌上摆着两杯刚倒出来的酒。
是那种迈尔斯第一次来这里时神父没让他喝过的酒——深琥珀色,玻璃杯壁挂得很均匀,是真正在木桶里待过年份的东西,不是夜之城街角卖的那种合成酒精加焦糖色素的赝品。
迈尔斯今天进门没敲——他已经一年没在这栋房子的门外敲过门了。神父坐在桌后,手指扣着自己那本翻到中间的、纸张已经发黄的《圣经》,看见他进来,没抬头,只用手指指了指桌上那杯酒。
"坐。"
迈尔斯坐下。
神父合上了《圣经》。
"狗镇的单子。"他说。
迈尔斯抬起眉毛。
"我跟汉斯——"神父用西语补了一句Hands,是中间人那个汉斯,跟三个月前死在狗镇地堡里的那个军阀汉斯只是同音,"——有点交情。这单一百五十万,我还是老样子,抽四成。"
迈尔斯端起酒杯。
"汉斯?"他说,"他不是太平洲的中间人吗?"
"嗯。"
"——怎么单子流到这来了?"
神父端起自己那杯,转了一下杯身,让酒在玻璃壁上挂出一圈薄薄的痕迹。
"La verdad,"他说,"没人敢接。"
迈尔斯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太平洲的活儿能流到夜之城的内城来,意味着太平洲那边的所有大牌雇佣兵——一个能打的都没打算把脖子伸出来。这种事在迈尔斯入行之后这一年里出现过两次,每一次都是因为单子的目标是公司——而且不是小公司。
"什么活?"他问,"太平洲的人都不接?"
神父放下酒杯。
"抢批货。"他说,"军科的货。"
迈尔斯没动。
"五天后到达夜之城——"神父继续说,"你需要在那之前动手。"
迈尔斯沉默了两秒钟。
他终于把酒喝了一口。
那杯酒比他预期的要烈。
"有推荐的人吗?"他问。
"有是有。"神父说,"但他们不乐意干。"
"摩根愿意。"
迈尔斯点了点头——他知道摩根肯定愿意,这一年里跟他出去过几十次的摩根从来没有对一个"对手是公司"的活儿摇过头。
"——不过你最好再找个司机,"神父说,"和一个黑客。"
迈尔斯把杯子放下。
"抢什么?"他说,"有资料吗?"
神父从抽屉里取出了一张芯片,没递过来,直接放在桌面中央。
迈尔斯把芯片插进了自己后颈的接口里——那个接口已经不再是他十八岁时的廉价民用接口了,老维一年前给他升级过两次,现在是军用级别的、加了三道独立物理隔离的高速接口。
资料在他脑海里展开。
那是一份对一个外行来说看起来像是说明书、对一个内行来说看起来像是讣告的文件。
迈尔斯看到一半的时候,呼吸停了一拍。
神父在他对面端起酒杯。
"军科最新研发的军用义体,"神父说,"代号——"
"——克拉肯。"
迈尔斯把芯片拔了出来。
"不知道他们把这东西送来夜之城想干什么。"神父说,"有可能是转运,也可能是别的。"
他停了一下。
"——不过我希望只是转运。"
迈尔斯没接他这句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张已经熄灭的芯片,过了几秒钟,才重新抬起来。
"路线呢。"
神父朝他抬了抬下巴:
"还在你脑子里。"
迈尔斯重新把芯片插回去。
这次他直接跳到了路线图那一栏。
——押运人员三十人。配备自动化武器,无人机若干,重武器较少。
——能动手的地方只有一处:北边恶土,那块不属于任何一家公司管辖半径的真空地带。NCPD到现场需要三十分钟。
——窗口期:十五分钟。
车队会在十五分钟内驶入下一段军科自己的管理范围。一旦驶入,他们呼叫支援,军科的重型无人机几分钟内就能到场。
十五分钟。
不是十五分钟干完一切——是十五分钟之内要么把货拿走,要么自己消失。
迈尔斯把芯片再次拔出来,放在桌面上。
"两个问题。"他说。
"嗯。"
"夜之城里能在流弹满天飞的时候手不抖的司机,"迈尔斯说,"我现在能想到的人都不接公司的活。"
"嗯。"
"——能有超高算力的、能黑过军科现场加密的黑客,夜之城里更少。"
神父点点头。
"司机我替你想想。"他说,"黑客你自己解决。"
迈尔斯把酒一口喝光。
"能跟汉斯再谈谈吗?"他问,"报价再高点。"
"不然我都要贷款出任务了。"
神父笑了。
那种笑迈尔斯一年里见过几次——是神父真的觉得好笑的时候才会出现的笑,不是他对客人露出的那种慢吞吞的礼仪笑。
"我试试看吧。"神父说,"那个老狐狸不知道抽了多少。"
他从酒杯上抬起眼。
"——不过这单要是砸了,"他语气里的笑意收了一半,"狗镇那边,不会让他好过的。"
"你的报价对他来说,是一笔可以谈的钱。"
"——他自己的命对他来说不是。"
迈尔斯笑了一下。他又喝了一口酒,把杯子里剩下的那点底全喝光了,然后站起身。
"辛苦您了。"他说,"下次我请。"
神父朝他抬了抬手。
迈尔斯走出门,外面的天已经擦黑了。摩根的车在巷子口等他——摩根从来都不在巷子里等他,他知道神父不喜欢车停在他门口——迈尔斯走过去的时候,摩根从副驾驶位转过头,看了一眼他的脸。
"接了?"摩根问。
迈尔斯点了点头。
"是大的?"
迈尔斯点了点头。
摩根笑了一下,打开了自己那一瓶——也是路上随手买的——廉价啤酒。
"那今晚你请。"
"嗯。"迈尔斯说。
那天晚上他们在赫伍德一家叫不出名字的小馆子吃了一顿很晚的饭。
凌晨一点钟,迈尔斯走出餐馆的时候,手机震了。
是神父。
短信只有一行字:
Gracias a Dios. 汉斯出到一百八十万。
迈尔斯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他拨通了一个他这一年里从来没主动拨过的电话。
二
电话响了大概十几秒。
然后那头接通了,但接通之前——
"等等等等下!我现在在忙,等等我一下!"
那头的声音急促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背景里有此起彼伏的电子音效,至少三种不同的合成器音轨在打架,外加迈尔斯还能听见某个低保真合成嗓子的、像是某款日式节奏游戏才会有的鬼畜调。
电话没挂。
迈尔斯靠在路灯柱上,等。
他等了大概一分多钟,那头的合成器音效稳定下来,传来一阵很重的喘气声。
然后那个声音重新出现了——这次比刚才慢了半拍:
"喂,是谁呀?是快递吗?帮我放门口就好啦——"
迈尔斯笑了一下。
"是我。"他说。
那头沉默了一拍。
"——迈尔斯。"他说,"我还没去送快递呢。"
更长的沉默。
然后——
"啊——是你呀!"
她的声音一瞬间从那种"我是新美利坚的酷酷成年人黑客"的姿态,掉回了她当年在皮卡副驾驶座上抱着叉烧的那种调子。
"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了?"她问,然后她故意拖长了语气,"你想我了吗?"
迈尔斯翻了个白眼。
"别扯。"他说,"你在忙吗?"
"没呢。"
"……我以为你刚才在喊'等等'。"
"那是因为我刚刚在打游戏。"她说得理直气壮,"我已经打完了。"
"……"
"怎么了,你说事吧。"她说。
迈尔斯把头靠回路灯柱上。
"我这有个活,"他说,"缺个黑客。"
那头停了一下。
"夜之城的黑客不接吗?"她问。
"找不到。"
"……"
"——你来的话,"迈尔斯说,"报酬是二十万。"
那头没立刻回答。
迈尔斯能听见她大概在椅子上转了一圈又转回来的声音——他记得她那把工作室里的黑客椅是会发出那种特定的轴承摩擦声的。
"好多钱哦。"千岁慢慢地说,"是大活吧?"
"嗯。"
"但是为什么没人接呢?"
迈尔斯犹豫了一下,决定不绕弯子。
"因为要去抢公司的东西,"他说,"很多黑客怕被公司揪出来,所以不敢接。"
那头又沉默了几秒钟。
迈尔斯本来已经准备好听到拒绝。
——但他听到的是:
"嗯……"
她在思考。
"这样吧,"她说,"再加五万——我就来。"
迈尔斯笑了。
"成交。"他说,"我明天去航空港接你。"
"好哦。"
她顿了一下。
"——迈尔斯。"
"嗯?"
"你晚上吃饱了吗?我刚刚打游戏没顾上吃,要不要——"
"睡觉吧,千岁。"迈尔斯说,"明天见。"
"……哦。"
她"哦"了一声,那声"哦"里有一点点失望,但更多的是那种"好啊,我答应了,我们明天见"的、踏踏实实的高兴。
电话挂了。
迈尔斯把手机收回口袋里,在巷子口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往停车的地方走过去。
赫伍德的夜风今晚比平时要凉一些。
他这个时候才想起来——他刚才打电话的时候,根本没问她"愿不愿意回来"。
他直接就问了"我这有个活"。
而她也根本没问"我为什么要回来"。
她直接就开始谈价钱。
也许某种意义上,他们俩这一年里都没真正走远。
三
迈尔斯第二天上午去了夜之城航空港。
他换了辆新车——那辆陪了他一年的二手皮卡停在了他新公寓楼下的车库里,他没卖,他舍不得。新车是一辆深灰色的、看起来朴素到几乎无聊的轿车——但发动机和悬挂都是夜之城里能买到的最好的几个组合之一。低调,是这一行最贵的奢侈品。
他在接机口靠着栏杆等。
他这一年里来过夜之城航空港很多次——大部分时候是接货,少数几次是送人。他从来没有以"接朋友下飞机"的身份来过这里。
千岁的航班降落得比预报晚了八分钟。
他看着接机口闸门里走出来一拨又一拨的人——商务人士、游客、被遣返回夜之城的老人——然后他终于看见了。
一个扎着双马尾、染着霓虹粉和霓虹绿的小个子女孩,拉着一个比她体格还要大半圈的硬壳行李箱,从闸门里走出来。
她比一年前微微圆润了一点点——那是新美利坚那种"每天能晒到太阳每天能吃到真正的水果"的圆润,不是夜之城那种"垃圾食品堆出来的浮肿"。她的皮肤还是那么白,但白得健康了一些,不再是那种透得能看见血管的白。她穿着一件浅米色的连帽衫,下面是一条深色的运动裤——比一年前那个穿着"佣兵装备包"破窗而入的姑娘,正常太多了。
她拖着行李箱左顾右盼。
迈尔斯举起手,朝她招了招。
她看见了。
她拖着箱子朝他走过来——走到离他大概三米远的位置突然停下来了。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迈尔斯?"
"嗯。"
"你怎么长高了?"
"……"
"——还变壮了?"
她绕着他半圈,像在打量一件被人放错位置的家具。
"你是不是偷偷吃好东西了?"
迈尔斯抬手在她头顶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想什么呢。"他说,"走吧。"
千岁捂着脑袋抗议:"喂!我刚下飞机!"
但她还是乖乖把行李箱推过来,让他帮她搬到后备箱里。
她坐进副驾驶的时候,先是仔细地把座椅左右看了一遍,然后用手掌按了按那块带电热的真皮,最后她转头看着他:
"你住哪?"迈尔斯问,"定酒店了吗?"
千岁摇了摇头。
"没有,"她说,"苷碧大厦都订满了。"
迈尔斯挑了一下眉毛——苷碧大厦是夜之城里最好的酒店。
"汽车旅馆呢?"
"——不接待新美国人。"
"……"
千岁鼓起腮帮。
"唉,"她叹了一口气,"好奇怪,你说苷碧大厦为什么会被订满呢?"
迈尔斯转动钥匙,发动了车。
"那你住哪?"他说,"睡大桥吗?"
千岁笑了一下。
"住你那呗。"
迈尔斯转头看了她一眼。
"我会付租金的啦。"她又赶紧补了一句,"或者,你从我报酬里扣就好喽。"
迈尔斯叹了一口气。
"行吧。"
他打了方向盘,车驶出了航空港。
"——一晚三百。"
"好哦。"千岁立刻答应,没还价。
她趴在副驾驶座位上,用手指划着车窗外那片正在被她重新认识的夜之城——那些霓虹的密度,那些广告牌的滚动节奏,那些她离开了一年的、专属于这座城市的灰色雾霾。
车开到一半,千岁突然停了下来,皱起鼻子四下看了看。
迈尔斯瞥了她一眼。
"你在看什么?"他说,"难道有尾巴吗?"
千岁摇了摇头。
"不是。"她说,"你是不是换车了?感觉跟上次那辆不一样。"
"上次那辆"——她指的是一年前那辆载着她和满包金条从废土仓库一路开到歌舞伎区的二手皮卡。
迈尔斯点了点头。
"前两个月买的。"他说,"新车。"
千岁伸手摸了摸副驾驶门把手附近的内饰。
"难怪。"她说,"感觉椅子都舒服了。"
迈尔斯笑了。
"你呢?"他问,"新美国那边怎么样?"
千岁想了想。
"嗯……房子很大。"她说,"天气也很好。"
"嗯。"
"——但是税很多。很多很多。"
"……"
"感觉干什么都要缴税。"
"嗯。"
"不过有那个'年免税一百万'的份额的话,感觉还可以——"
她偏过头。
"——真不知道普通的新美国人都要怎么活下去。"
迈尔斯没接她这句话。
他打了方向盘,车从主干道拐进了市中心的高架。
迈尔斯一年前还住在圣多明戈郊区那间四楼老房子里。
他妈在五个月前去世了。
不是因为药买不到——他这一年里给她攒下来的钱够她在圣母之心住一辈子——而是因为她在生命的最后阶段,拒绝换肺。
医生那时候已经给出了那个建议——换一对全合成的、夜之城里中端价位的肺,再加上几个月的康复,她至少能多活七到十年。
他妈躺在病床上,听完了医生的全部讲解,等医生走了之后,慢慢地、慢慢地,对迈尔斯说:
"Mijo。"
"换了肺——"她说,"公司就要从你喘的气里收税了。"
那一瞬间,迈尔斯没有反驳她。
他坐在病床边的小凳子上,握着她的手——她那只手已经瘦得几乎只剩下骨头——握了很久。
他妈在那之后又活了三个月。
她走得很安详——在圣母之心的院子里,那一天阳光很好,她在阳台的躺椅上睡着了,没醒过来。
迈尔斯把她葬在了夜之城东郊一片相对干净的、不属于任何一家公司管辖的私营公墓里。墓碑上没有日期,只有她的名字和她最喜欢的一句西语祷词。
他后来搬出了圣多明戈那间四楼老房子。
他没有把那间房子卖掉——他把它留在那里,连家具都没动。每隔一段时间他会一个人开车回去,进去坐一坐,什么也不做。
现在他住在市中心的一栋公寓楼里。白金公寓,二十四小时安保,电梯需要生物认证,物业管理对每一层走廊都有独立的监控但不会把数据上传给任何公司。租金贵得离谱——他一个月的房租等于他一年前一年的房租——但这个价位换来的是"在这栋楼里,没人能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推开他家的门"。
他这一年来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
家的门一旦能被人轻易撬开,家就不是家。
迈尔斯把车停进车库的时候,千岁还在仰头看楼。
"哇——"她说,"你现在住这么好的公寓吗?"
迈尔斯帮她从后备箱里拖出那个比她体格还大半圈的行李箱。
"你是不是发财了?"她追问。
"算不上吧。"迈尔斯说,"赚了点钱,搬来了个安全点的地方。"
"二十四小时安保。"他补了一句,"就是租金稍微贵点。"
电梯刷过生物认证,门开了,他们进去。
电梯升到顶层,门开向一条干净得过分的走廊。
迈尔斯刷开自家的门。
千岁一进门就停下了——不是因为屋子有多奢华,恰恰相反,是因为这间公寓朴素得几乎不像一个"赚了钱"的人住的地方。
客厅里只有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台简单的全息显示器。墙上没有挂画,也没有装饰品。厨房是开放式的,吧台干净到能反光。整间屋子里唯一一件"不实用"的东西是——窗边一张很简单的、深色木头的方桌,桌上摆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个中年女人。
她坐在阳光下,对着镜头笑。
千岁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没问。
她默默把行李箱推到了客厅角落,然后摸了摸鼻子,转过头去看别的地方。
就在这个时候,从厨房那边传来了脚步声。
摩根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酒。
他的头发又白了一点点,脸上多了一道浅浅的、从下颌右侧到喉结的疤——那是上个月他和迈尔斯在第八区做完一个活儿之后留下的"纪念品"。他穿着一件家常的灰色T恤和深色长裤,整个人看上去比第一次坐在迈尔斯家沙发上的时候放松了不少,但他依然是那种你在街上擦肩而过会立刻忘记的脸。
他看见千岁。
他露出了一种迈尔斯非常熟悉的、属于摩根的、半醉时才会出现的、稍微多嘴的笑容。
"呦——"
迈尔斯立刻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你领了谁回来这是?"
迈尔斯心里把摩根接下来要说的话过了一遍。
"没见过这么俊的妞啊?"
迈尔斯叹了口气。
"呵呵,还是你门路多。"
迈尔斯把外套从肩上脱下来,挂在玄关旁。
"少喝点。"他说,"你快喝醉了。"
他朝千岁那边偏了偏头。
"还有——这是我们的黑客。不是什么妞。"
摩根愣了一拍。
然后他抬起自己的左手,很可能是这一整年里他第一次用这只手做出这个动作——很认真地拍了拍自己的嘴。
"我的问题,我的问题。"
千岁在迈尔斯身后偷偷笑。
迈尔斯没回头。
"司机找来了吗?"他问。
摩根点了点头。
"找到了。"
"六街帮的,"他说,"前军用飞机驾驶员。"
迈尔斯的眉毛挑了起来。
"——参加过公司战争。"
迈尔斯抬眼看他。
"你找这种干什么?"摩根问,"找个能开好车的不就行了吗?"
迈尔斯没立刻回答。
他对摩根抬了抬下巴。
"叫他出来。"
摩根朝厨房那边喊了一声。
一个老人从厨房里走出来。
他大概六十岁出头,白发,白胡子,胡子修得很短很整齐。左眼是真眼,棕色,眼角有一些笑过太多次留下的皱纹。右眼是义眼——那种老款式的、做得不像眼睛的义眼,金属虹膜,瞳孔是一个会随着对焦动作放大缩小的真实光学装置。他左臂从肘部以下是机械的——那是一只老款式的机械臂,金属外壳上有几道深深的、看起来像是被刀划过又重新焊起来的痕迹。
他手里端着一杯酒。
他看见迈尔斯,朝他点了点头,举杯示意了一下。
"啊,"他说,"你就是我的老板吧。"
他的声音是那种被很多年的烟和酒压过的低音,但底子里依然透着一种被军队训练过的、清晰的礼仪感。
"你好。"他说,"我叫亚瑟。"
"——前军用科技的空天载具驾驶员,服役二十年。"
迈尔斯朝他点了点头。
"亚瑟。"他说。
"叫我亚瑟就好。"
他走到沙发旁边,把酒杯放在茶几上。
"摩根说你需要一个能在'流弹满天飞的时候手不抖'的司机。"
他笑了一下。
"——我不是司机。"
迈尔斯没动。
"但是——"亚瑟说,"我开的东西,比司机开的东西,跑得快很多。"
四
迈尔斯把投影仪从屋子角落那张深色方桌上拿了过来,放在茶几上。
四个人围着茶几坐下来——迈尔斯、千岁、摩根、亚瑟。
千岁把外套脱下来,坐在地毯上抱着自己的双膝。摩根把那杯酒——他今晚的第三杯——放在了远离投影仪的地方。亚瑟坐得最稳,那种坐姿是几十年军队生涯留下的肌肉记忆。
迈尔斯按下投影仪的开关。
茶几上方亮起一片淡蓝色的全息影像。那是一张地图——但不是夜之城里常用的那种二维平面图,而是一张多层叠加的、带有不同高度等高线和飞行航道标注的复合图。
摩根眯起了眼睛。
"我好像喝的有点多——"他说,"你这地图,怎么……这么奇怪。"
亚瑟看了他一眼。
"因为这不是地面地图。"他说,"这是航空图。"
迈尔斯朝他点了点头。
"亚瑟,"他说,"你说说看法。"
"毕竟你在这方面是最专业的。"
亚瑟把酒杯放到桌上——那个动作放得很慢,他没有再去碰那杯酒。他用真眼眯着扫了一遍那张全息图,然后用那只装着义眼的右眼又扫了一遍——他在用义眼读图上人眼看不到的次级数据层。
他看完之后,靠回沙发。
"军科准备了两套方案。"他说。
他抬手在投影上点了一下——他的金属义肢指尖触到全息影像的时候没有偏差。
"这里——"他说,"是路面运输。"
那是地图上一条主要的红色路线。
"——但是看这里。"
他又点了一下。
那条红色路线上,在某个特定的坐标点,闪着一颗很小的、几乎不会被注意到的橙色标记。
"这是助推发射器。"亚瑟说。
整间屋子安静了一下。
"也就是说——"亚瑟说,"如果碰上特殊情况,他们也许会发射这台飞行器,确保货物不会被拦截。"
"而押运人员——"他抬眼看迈尔斯,"——负责拖住地面人员。"
摩根低声骂了一句西语。
亚瑟没看他。
"不过——"亚瑟说,"好消息是。"
迈尔斯抬眼。
"这台载具是载人载具。"亚瑟说,"可以承载四到六人。"
整间屋子又安静了一下。
"如果我们在发射之前——"亚瑟一字一句地说,"跑到这架飞机上——"
"——我们可以尝试让黑客手动覆盖自动航线。"
他扭头看了一眼千岁。
千岁直起腰,眨了眨眼。
"——然后把它开到狗镇去。"亚瑟说。
迈尔斯看着那张图。
"这东西你会开吗?"他问。
亚瑟笑了。
"当然。"他说,"公司战争时候的老型号轻型运输机了。"
"——没想到军科到现在还在用。"
"真是一帮小气鬼。"
摩根从他第三杯酒里抬起头,盯着亚瑟看了一会儿——那种眼神是他在判断"这老头说的话是不是吹牛"的眼神。亚瑟看见了,转过头对他举了一下空着的酒杯。
摩根叹了口气。
"行吧,"他说,"老兵。"
亚瑟笑了笑,没接。
他重新看向迈尔斯。
"这东西起飞时力度不小。"他说,"我不担心你俩——"
他指了指迈尔斯和摩根。
"——我担心那个小姑娘。"
千岁立刻警觉地坐直了。
"能不能抗住超载。"亚瑟说,"所以有条件的话,我们也许需要一套抗G服。"
"老型号的就行。"
千岁皱起鼻子。
"唉——"她说,"我坐飞机都没什么感觉唉。"
亚瑟笑了。
"小妹,"他说,"这东西可比你那客机暴力多了。"
"最高速度可以达到3000km/h。"
千岁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百公里加速0.5秒。"
千岁张开了嘴。
"一般人——"亚瑟说,"可顶不住。"
"……"
"搞不好的话——"亚瑟眯起眼睛,露出一个像是在逗小孩的笑,"你眼睛都会飞出来哦。"
千岁立刻用双手紧紧地按住了自己的两只眼睛。
"啊——"她说,"好吓人,你没骗我吧?"
亚瑟把那只装着义眼的右手抬了起来。
"你知道我这只眼睛——"他说,"怎么丢的吗?"
迈尔斯叹了口气。
"好了,"他打断他,"别逗人家玩了。"
"——来谈正事吧。"
亚瑟笑了笑,没说话。
千岁松开了她按在眼睛上的手,鼓着腮帮瞪了亚瑟一眼。
迈尔斯指着投影上那段被标红的、十五分钟的窗口期。
"目前的计划是这样。"他说。
"——我和摩根会提前半天去节点,搭建一个小型发电装置。"
他切了一下图,调出了一段示意。
"在车队经过时引爆。"
"散播的EMP足够覆盖车队,窗口期大概五分钟。"
摩根接话:"——那帮押运人员从震荡到恢复作战能力,大概三十秒。"
"所以我们一定要抓紧时间。"
迈尔斯点头。
他朝亚瑟和千岁那边偏了一下头。
"亚瑟和千岁,"他说,"你们检查装备。"
"在车队到达前三十分钟一定要到现场。"
"——你们绕到发射台那边,混在他们的支援部队里。"
亚瑟点了点头。
千岁举起手,像在课堂上一样:
"我什么都不需要检查呢,"她说,"我只要把自己脑子接上就好啦。"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还有那套抗G服。"
迈尔斯朝她点了点头。
"那个我让你去找。"他说,"明天早上你去歌舞伎区找一个收藏家——他手上有一套。神父帮我联系的。"
千岁点头。
"那——"迈尔斯抬眼,看着这三个人,"散会。明天各自准备。"
摩根把杯子里最后一点酒喝光。
亚瑟站起身的时候,对迈尔斯敬了一个非常老式的、几十年前的军用敬礼——那是一种已经几乎没有人再做的、来自夜之城还有真正"军队"的那个年代的敬礼。
迈尔斯回了一个不那么标准的、新世代的、点头式的敬礼。
亚瑟笑了。
五
千岁第二天从歌舞伎区那个收藏家家里回来的时候,鼓着腮帮,鼻尖红红的。
她进门第一件事是把抗G服那个金属箱子重重地放在玄关地板上。
"那家伙——"她对着空气抱怨,"狮子大开口!"
迈尔斯从沙发上抬起眼。
"开多少?"
"一套要十万——"千岁掰着指头,"——卖给我!"
"——还是说卖。我又不要买它!"
迈尔斯挑了一下眉。
千岁继续生气:"直到摩根掏出了他那张神父的货款芯片,那家伙才松口。"
"——开了五千一天的租金。"
迈尔斯叹了口气。
"行吧。"他说,"租。"
千岁噗地往沙发上一坐,瞪着那个金属箱子。
"夜之城的收藏家——"她小声说,"都是疯子。"
迈尔斯没反驳。
当晚,迈尔斯和摩根开着两辆几乎纯机械部件的、像拖拉机一样吼的老式摩托车,从夜之城北郊那条没什么人会走的小路,进了恶土。
恶土比迈尔斯想象的还要安静。
天上没有云,星星稀疏,月亮被远处一片不知道是什么的烟雾遮去了一半。地面上是一望无际的、被风刻出无数细小波纹的沙地,远处偶尔能看见一些被废弃了几十年的旧车骸,半埋在沙里。
他们按照地图上的标记,找到了那段路。
那是一段几乎看不出来是路的"路"——是一条勉强能让车队车辆通过的、被风吹得几乎跟周围沙地一个颜色的硬土带。
摩根从摩托车的侧挂里取出三颗军用EMP炸弹。
那是迈尔斯花了一笔不小的钱从神父那里换来的——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他们把炸弹埋在了路下面的三个不同位置——一个在车队预期会停下的中段,两个分别在前后,做为后续的二级引爆。
埋好之后,摩根直起腰,揉了揉自己的腰。
"妈的,"他说,"这是我见过最小气的单子。"
迈尔斯看了他一眼。
"以往这种跟公司作对的单子,"摩根说,"到手少说小一百万。"
"——现在倒好,还得自己贴点钱进去。"
"那一套抗G服的租金。"迈尔斯接他的话。
"——还有军用EMP的钱。"
"还有亚瑟的预付定金。"
"还有买保险用的那张备用身份。"
摩根叹了一口气。
"你下次接活,"他说,"先把账算清楚。"
"——我会的。"迈尔斯说。
他们骑着两辆吼得跟拖拉机一样的老式摩托车,退到了路东边大约两百米外的一处下沉式土丘后面。
那个土丘的背风面正好形成一个天然的掩体。
他们把摩托车横躺在沙地上,让车身看起来像是被遗弃的车骸——这一招在恶土里很常见,过路的车队大部分时候不会管。
然后他们从背包里掏出两张大的、专为恶土设计的伪装布——具有反红外功能,涂色接近恶土的沙色。
他们盖在了自己身上。
然后他们等。
风刮得很大。
那是恶土夜晚特有的、从荒漠深处往城里吹的、卷着细小沙砾的风。
摩根在伪装布下面靠在迈尔斯的旁边,咬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Tu chico。"他低声说。
"嗯。"
"你紧张吗?"
迈尔斯想了一下。
"嗯。"他说。
摩根笑了一下。
"对了。"他说,"——这才正常。"
风又刮过来。
沙砾打在伪装布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串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车灯,从夜之城方向,缓缓地开过来。
迈尔斯眯起了眼。
他通过自己那只岐路斯义眼调出了热成像。
——三十个左右的人形热源。
——七辆载具:两辆悍马式的押运车、两辆装甲运输车、一辆指挥车、一辆带着液压发射臂的、看起来非常重的飞行器载车、还有一辆挂在最后的、看起来是技术兵种用的轻型车辆。
车队还在三公里外。
迈尔斯松开了义眼的热成像。
他把那个□□——一个被他用整整一周时间手工组装的、有三个独立按钮的、绝不联网的纯机械引爆器——从口袋里掏了出来。
他握在手心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心。
——这只手一年前还在他爸的沙发扶手上发抖。
现在它稳了。
六
车队前面那辆指挥车里,那个长官的耳机里,先响起了侦察兵的报告:
"长官,前方500米土丘发现异常热源。"
长官——一个穿着军科制式深绿色作训服的中年男人——眯起眼睛。
"能确定是什么吗?"
侦察兵:"不能。风沙影响过大,只能稍微检测出温差。"
长官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他看了一眼面前显示屏上那张恶土地图——那张地图上他能看见无数像这样的小型热源点,大部分是日落之后留下余温的车骸。
"估计是车骸。"他说,"别管它了。"
他笑了一下。
"这天气——"他说,"要能在沙地里趴几个小时——"
"哼。"
他没把那句"才有鬼"说出来,因为他不需要说。他派出去的两架小型无人机已经开始朝那块土丘飞过去了。
无人机飞到土丘上空的时候,扫描器的回波只显示了——
两辆躺在地上的、看起来已经报废的、几乎纯机械的旧摩托车。
无人机操作员对长官点了点头。
长官的眉头彻底松开了。
"估计就是这两个了。"他说,"看着都报废了。"
他对着指挥车前的车队对讲机说:
"继续前进。"
"侧翼注意汇报变化。"
他靠回椅背。
下一秒——
他的耳机里突然出现了一阵尖锐的、像是被人用钉子刮过电路板的耳鸣。
他面前的HUD一阵剧烈的闪烁。
他左手腕上那块标着军科logo的电子表,无声地熄灭了。
他后颈接口处,传来一阵迈尔斯熟悉、他也熟悉的、电流被强制中断时的刺痛。
"——操。"长官说。
整个车队的灯光在那一瞬间晃了一下,然后恢复。
但他知道,恢复的不是全部。
"是EMP!"他猛地一拍指挥台,"有敌袭!全体队员做好准备!"
"——自由开火!"
"——启动发射程序!"
他的副官立刻在面前的终端上敲了两下。
"报告——"副官的脸瞬间白了,"——敌方有黑客!正在黑入发射程序!"
长官没有犹豫。
他一把扯下自己头上那个还在不断重启的耳机,扔到了脚下。
"关闭联网!"他命令,"手动发射!"
"——注意保护发射员!"
四名士兵立刻举着防弹盾牌,从车队后排冲到了发射车那边,把那个发射操作员护在了中间。
操作员开始用手动键盘输入发射代码。
长官回头朝最后那架还在运行的无人机吼:
"汇报!敌方情况!"
无人机的画面晃了大概两秒钟才稳定下来。
"敌人位于200米外土丘背侧。"它报告,"——目前仅发现两人。"
长官的眼睛眯了起来。
"两人?"
"——开火!"
"——自由射击!"
他话音未落。
下一秒。
他听到了一种像打雷一样的、迈尔斯这一年里学会了爱上的声音——
那是一发大口径反器材子弹被击发出膛的声音。
那一声"雷"过去之后大概零点八秒——
长官转过头去——
那个被四面盾牌护住的发射操作员的头,从顶部炸开了一朵血红色的花,溅在四面盾牌的内侧。
整间指挥车安静了大约一秒钟。
然后长官吼了出来:
"所有人——掩体后!"
"——敌方有反器材狙击枪!"
"——草!他妈的,不是流浪者!"
"——是雇佣兵——还是别的公司的!"
他扑到自己面前的指挥台后面。
"——通讯员!连接恢复了吗?"
"——恢复了,给我上报,呼叫支援,敌方有重武器!"
"——网络兵!"
"——给我把对面那个黑客冻住——"
"——重新激活发射台的自动发射程序!"
通讯员一边用手指快速地把军科应急专线接通,一边对长官喊:"正在汇报!快速反应部队支援五分钟后到达!"
"五分钟!"长官狠狠骂了一句,"——撑住!"
而就在指挥车里这场短暂的、被EMP和狙击枪撞乱的混乱里——
亚瑟和千岁——
——已经绕到了发射台的另一侧。
他们身上穿的是迈尔斯花了一笔不小的钱从某个相熟的废品场弄来的两套军科制式作训服。亚瑟那张被风沙磨得有点像老兵的脸放在那身衣服里,比真军科还像军科。千岁那张白得过分的脸藏在防弹头盔下,几乎看不出来——她又把那两条霓虹双马尾塞进了头盔里,那真是她离开新美利坚这一周里做过的最别扭的事。
他们在等迈尔斯发出那个引爆第二颗EMP的信号。
迈尔斯和摩根这一边——他们已经发现,光是反器材狙击枪解决一个发射操作员是不够的。
军科的指挥官比他们预想的反应快。
那个人在五秒之内就让所有人躲进了车队的车体掩体后面。
迈尔斯放下狙击枪。
"摩根——"他用喉头通讯说,"——榴弹。"
"收到。"
摩根从背后摸出了那只小巧的、像他个头一样朴实的肩扛式榴弹发射器。
他眯起眼,瞄准了车队中段那台——那台带着液压发射臂的、装着飞行器的载车——的旁边。
那个位置正好是大部分护卫兵躲进去的盲区。
摩根扣动了扳机。
榴弹拖着一道短短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尾迹飞过去——
在车队中段空中炸开。
爆炸的冲击波掀翻了至少六个还没完全找到掩体的士兵。
而在榴弹炸开的同一秒——
迈尔斯按下了引爆器上的第二颗按钮。
埋在路下的第二颗EMP炸弹——
——超载爆炸。
这一次的电磁脉冲范围比第一颗更大、更狠、更不讲道理。
整个车队的所有设备——包括那些已经在拼命重启的、抗EMP的次级系统——全部熄灭了。
迈尔斯通过义眼看见——
那台带着液压发射臂的载车上,那个本来已经被调试好的、即将自动发射的飞行器,瞬间停了下来。
发射程序被EMP打断。
液压臂被EMP打断。
——指挥官只能下令退守发射车。
迈尔斯听见那个指挥官隔着两百米的距离冲他自己手下吼的那一声:
"他妈的——抗磁车呢?怎么还没重启!"
驾驶员的回声:"报告!抗磁车被榴弹炸毁了!我们只能使用个人式抗磁装置!"
迈尔斯笑了。
摩根在他身边重新装填榴弹,听见他笑,也笑了一下。
但指挥官——那个人不傻。
迈尔斯能从义眼看见他的脸:
那张脸上有了一种新的、迈尔斯不喜欢的东西。
"对方只有两人吗?"那张脸说,"——不可能!"
"——至少还有个黑客藏在附近——"
他猛地抬起手。
"所有人!"他对所有还能行动的士兵喊,"——出示IFF!"
IFF——敌我识别。
那是军用部队里最古老、最有效的反渗透手段。
——每一个真正的军科士兵身上都装有一种主动IFF信号源。
——任何一个混进队伍里的、没有装这个信号源的人——
——在他做IFF扫描的那一瞬间——
——会立刻暴露。
迈尔斯的笑容收了。
他低声朝喉头通讯说:
"亚瑟、千岁——动手!"
七
亚瑟和千岁那个时候已经趁着第二颗EMP爆炸的混乱,从队伍的侧翼摸到了那台载着飞行器的载车。
千岁从战术腰包里取出了一颗小小的、像球一样的烟雾干扰弹——丢进了士兵聚集的地方。
烟雾"扑"地炸开,整片车队的视野被压到了一米之内。
亚瑟拉着千岁,几乎是把她整个人扛在自己腋下——他的金属义肢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六十岁的人——朝载车上那架飞行器的舱门冲了过去。
舱门——已经因为EMP而失去了大部分电子锁——亚瑟用那只机械臂"咔嚓"一下,把锁芯外壳直接掰开了。
千岁不知道亚瑟那只老款机械臂里还藏着什么,但她在一瞬间反应过来——
那不是一只医疗用的、康复用的义肢。
那是一只真正的军用义肢。
亚瑟一把扯开了舱门。
他把千岁推了进去。
他自己跟着跳进去。
——舱门一合,亚瑟的金属义肢从内侧把那道老式的物理保险栓"咔嗒"一下扣上了。
舱门锁死了。
整个飞行器内部是一片暖红色的应急灯。
千岁手忙脚乱地从背包里把那套抗G服往身上套。
亚瑟用内部通讯朝外面喊:
"——快!时间不多了!最多两分钟!"
"——如果你们到不了,我会提前发射!"
"——到时候——狗镇见。"
迈尔斯听见了亚瑟的话。
他和摩根从下沉式土丘后面跳了起来。
他们骑着那两辆吼得跟拖拉机一样的老式摩托车,朝车队的中段——
朝那台载着飞行器的载车——
直直地冲了过去。
迈尔斯一边骑,一边从背后甩出一颗榴弹——
他没瞄准任何人,他瞄准的是车队前段那辆已经被破坏过一次的指挥车。
榴弹炸开的瞬间——
他按下了第三颗EMP炸弹的按钮。
整段车队的所有还在挣扎着重启的、靠最后一点点电池余量在运转的设备——
——全部一次性、永久性、不可逆地——
——熄灭了。
军科的指挥官——那个一直没掉链子的人——此时已经完全失去了对自己车队的指挥能力。
他眼睁睁看着两辆吼得跟拖拉机一样的老式摩托车——
——纯机械的,不靠任何电子系统运转的——
——在他自己车队全部熄灭的混乱里——
——朝着他车队中段那架飞行器,狂奔过来。
他大吼:"拦截!全员手动开火!"
但他手下那三十个人——
那三十个习惯了靠HUD瞄准、靠IFF识别、靠HUD里的自动锁定的人——
——在自己的HUD全部熄灭、HUD里的瞄准点全部消失的情况下——
只能凭借自己最原始的、几乎已经被这一代士兵忘记的——人眼瞄准。
迈尔斯和摩根利用着这十秒、五秒、三秒的混乱,骑着摩托车冲到了载着飞行器的载车下方。
流弹从他们身边擦过。
一颗子弹擦过摩根的左肩。
一颗子弹打中了迈尔斯摩托车的后轮,但他的合金骨架和摩托车的纯机械结构让那一发子弹完全没造成致命的影响——
——他们跳车。
两个人弃了车,朝着那台载车上的飞行器舱门跑过去。
军科的指挥官在那一刻终于反应过来——
"——工程兵!"他大吼,"——切开那个舱门!"
四个工程兵从掩体后冲出来,举着手提式切割器,朝着飞行器的舱门那里跑过去。
摩根从背后甩出最后一颗——
不是榴弹。
是一颗震荡雷。
震荡雷在工程兵和那些试图重新组织的押运人员之间炸开。
冲击波掀翻了那一片所有还站着的人。
迈尔斯和摩根冲到了舱门边。
迈尔斯一脚踹开了正在用切割器切舱门的最后一个工程兵——
亚瑟在里面看见了——
他用机械臂从内侧把舱门的物理保险栓"咔嗒"一下打开了。
舱门——
——开了。
迈尔斯冲了进去。
可是——
摩根还没进去。
舱门——
——开始自动快速关闭。
亚瑟在驾驶位上猛地一拍控制台。
"——操!"他吼,"——预热好了!自动锁死!"
"——舱门关了我打不开了!"
迈尔斯在舱门内侧拼了命地想去拉那道沉重的、被纯机械液压驱动的金属门。
但那个力道——
——不是他能拉得动的。
摩根站在舱门外面。
那道金属门"砰"地一声合上了。
锁死。
舱门内侧的观察窗里,迈尔斯看见了摩根。
亚瑟的声音在内部通讯里响起,干脆,平静,没有任何犹豫:
"——把安全带扣好!"
"——准备发射!"
"——我们带不上他了!"
千岁从副驾驶位上把脑后的接口插进了飞行器的副驾驶终端——
——她已经穿好了抗G服——
——她在用她从新美利坚带回来的、那一年里被她升级了至少三次的、超过这架飞行器原厂芯片几个时代的算力——
——开始覆盖飞行器的自动航线。
迈尔斯一屁股坐进了乘客位上。
他用那条军用规格的、几乎拉不开的安全带,把自己牢牢地、牢牢地、捆在了座椅上。
——他没动。
——他没说话。
观察窗外的摩根——
迈尔斯通过义眼能看见摩根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那张脸上没有惊讶。
那张脸上没有恐惧。
那张脸上没有指责。
那张脸上甚至——
——没有迈尔斯曾经预想过的那种"老兵在最后一刻的悲壮"。
摩根只是——
——苦笑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自己那只左手,朝着舱门上那个观察窗——
——比了一个干脆利落的中指。
下一秒——
他转过身,没回头,从那台载着飞行器的载车上——
——跳了下去。
他想:
摩根落地的瞬间,没有躲——
他从腰后抽出他从他爸——也就是迈尔斯不认识的、摩根的爸——手里继承下来的那把老式左轮。
他朝着指挥车的方向——
——他一个人面对那三十个还能站起来的军科士兵——
——开了第一枪。
迈尔斯听不见那一声。
观察窗的玻璃太厚。
亚瑟在驾驶位上低声说了一句迈尔斯没听清的俚语。
也许是一句祷词。
然后亚瑟的金属义肢按下了那个发射按钮。
整架飞行器在他们身下——
——猛地一颤。
液压臂——纯机械的、不受EMP影响的、装在载车里的那条液压臂——
——把飞行器从载车上、从恶土地面上、从那些还在挣扎和倒下的人群之上——
——一举顶上了天。
飞行器的喷气引擎在那一瞬间全功率启动。
千岁——尽管穿着抗G服——
——发出了一声她这辈子第一次发出的、连她自己都没听过的尖叫。
迈尔斯的视野——
——在那一瞬间,因为那三千km/h的瞬时加速——
——黑了一下。
他最后一眼看到的观察窗外的景象,是——
——摩根。
摩根那张苦笑的脸
那一刻,迈尔斯听见自己脑子里——很远很远的地方——某个一年前的下午——
某个坐在他爸沙发上、手里转着一把左轮的中年男人——
——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小伙子。"
"拿到钱了,就换个门吧。"
"这门——可挡不住人。"
——视野彻底黑了。
飞行器朝着狗镇的方向——
——飞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