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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维克多·维克托 一 老乔 ...

  •   一
      老乔给的那张地址是手写的。

      迈尔斯把那张折成四方的小纸条从口袋里翻出来时,已经站在了沃森区一条窄得只够一辆车通过的小巷里。巷子尽头是一面贴满了广告残片的水泥墙,墙边歪歪斜斜立着一块亮着粉紫色霓虹的招牌:Misty's Esoterica。

      "米丝蒂的通灵馆"。

      铃铛和招牌都跟这条巷子里的其他东西不在同一个年代——其他东西都是脏的、半坏的、带着塑料烧焦味的,而这块招牌虽然旧,但被人用心擦过,玻璃上没有指纹。

      迈尔斯推门进去。

      铜铃响了——又一个铜铃,今天他听过的第二个,而且这一个的音色比老乔酒吧那一个还要更老、更清。

      店里的空气是一种迈尔斯在夜之城从来没闻过的味道:晒干的草药,烧到一半的鼠尾草,廉价的檀香,混着一种他猜可能是真鸢尾花的香气。墙上挂着塔罗牌的放大复制品,柜台上摆着几盏盐灯,玻璃柜里是一排一排的水晶、香薰瓶、纸质书——纸质的,真正的纸——以及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木雕。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女孩。

      金色蓬松的头发,皮肤白得几乎透明,眼睛是淡蓝色的,眼下有一点点没睡好的青影。她穿着一件袖口很宽的、像是70年代复古设计的米色衬衣,脖子上挂着至少四五条不同的项链,每一条上面都坠着一颗不同的水晶。她抬眼看见迈尔斯,没有像普通柜台店员那样问"想看点什么",而是慢慢地、慢慢地用一种迈尔斯没法立刻反应过来的方式微微一笑。

      "你是来找维克的吧。"她说。

      不是疑问句。

      迈尔斯点了点头。

      "楼下。"她朝柜台后面那道挂着串珠帘的门偏了偏下巴,"小心台阶,灯是坏的。"

      她没问名字,没问预约,没问介绍人,没问任何问题。

      迈尔斯走过去的时候,她在他身后用一种听起来像是自言自语的语气补了一句:

      "他今天在看拳赛。"

      她顿了一下。

      "赛况好像很胶着。"

      通灵馆地下室的灯是煤气灯式的那种暖黄光。台阶是铁制的,每一阶都有不同程度的锈,扶手摸上去油腻——不是脏的油腻,是那种被很多双手摸过、被很多种润滑剂蹭过、被一个人的工作日常长年累月浸过的油腻。

      地下室的门没关。

      迈尔斯先听见的是声音。

      那是某种被压得很低、但依然能听见的、解说员在快速念着拳击赛况的声音。穿插在解说之间的是观众的喊叫、拳头打在血肉上的闷响、以及偶尔的钟声。

      他走进去。

      地下室比上面通灵馆要大得多。中央是一张可以放平也可以立起来的医疗椅,椅子周围是各种各样的医疗器械——有些是新的,有些已经用了很多年,但每一件都擦得很干净,每一件都摆在它该在的位置上。墙边是一排冷藏柜,每一个柜门上都贴着写得很潦草的标签。最里头的墙上挂着三块屏幕——两块是病人的生理监测器,第三块,最大的一块,正在播拳赛。

      一个男人坐在医疗椅旁边的旋转椅上,侧对着门。

      他没回头。

      他戴着一副半深色的方框眼镜,肩膀很宽,穿着一件古旧的蓝色衬衫,衬衫的袖口下面,是粗壮的、嵌着金属接口的右臂——那是一只完整的义体手臂,从手肘以下整条都是金属,关节处有几道明显被维修过的接缝。他左臂则是完全的肉,头发有些斑白。

      他正盯着那块大屏幕,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是咖啡还是别的什么的深色饮料。

      屏幕上的红角选手刚刚一记勾拳挂在蓝角选手的下颌上,蓝角整个人转了半圈倒下去。

      "——啊,"那个男人开口了,声音是迈尔斯今天听到的所有声音里最低沉的一个,"我就说他这把不行,腿步太散了。"

      他往后靠了靠,旋转椅吱呀响了一下。

      然后他终于回过头。

      迈尔斯透过那副墨镜看不清他的眼神,但他能看见自己的倒影出现在那两块镜片里,左右各一个。

      "哦——"那个男人说,"一个佣兵。"

      他笑了一下,喝了一口杯子里的东西。

      "呵呵。是威尔斯提到的那个佣兵吧。"

      迈尔斯顿了一拍——他记得老乔的姓是威尔斯,但他从来没听人这么叫过他。在所有他认识的人嘴里,他只是"老乔"。能叫老乔"威尔斯"的人,要么比老乔还老,要么跟威尔斯家有过比"街坊"更深的什么。

      "想来些什么?"维克托说。

      迈尔斯把帽子从头上摘下来。

      "义眼,"他说,"还有手部传感器。"

      维克托——老维——把杯子放在桌上,朝那把医疗椅做了个手势。

      "来,"他说,"坐椅子上。别紧张。"

      迈尔斯坐了上去。椅子的合成皮被无数双病人的脊背温过,是熟悉的温度。

      "把这个——"维克托递过来一根带着接口的细线,"——接进你的脑机里。我先给你做个体检。"

      迈尔斯把线插在自己耳后那个最廉价的民用接口里。

      老维转过身去,看着监测仪上跑出来的数据。他看了大概有半分钟,没说话,只是抬手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嗯……"他终于开口,"数据很不错。"

      他斜过来看了迈尔斯一眼。

      "你是第一次来装义体吧?"

      迈尔斯点了点头。

      老维转身从一个柜子里拿出一只小小的、装着透明麻醉液的针剂,又从另一个柜子里翻找他需要的东西。他翻东西的时候是用他那只金属右臂——金属手指拨动柜子里的那些精密容器时,没有发出任何不该发出的声音,那种精准是迈尔斯爸生前那种全肉手都做不出来的精准。

      "初出茅庐?"老维一边准备麻醉一边问,"打算装点什么?牌子货还是?"

      老维停了一下。

      "你有推荐的吗。"迈尔斯问了一句。

      老维放下手里的东西,思考了几秒钟。然后他走到最里面那只独立的冷藏柜旁边,刷了一下自己的金属手指——那个冷藏柜是上锁的,需要他自己的生物认证——从里面取出一只小小的、像药瓶大小的金属容器。

      他把容器在掌心掂了掂,然后走回来,放在迈尔斯眼前。

      "岐路斯义眼。"他说。

      迈尔斯看了一眼那个标签。

      "最好的货。"老维说。

      他没看迈尔斯,他在重新调整麻醉针。

      "你是接了大单子吧。"

      那不是疑问句。

      迈尔斯没有否认。他只是挑了下眉毛。

      老维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的温度。

      "唉。"他说,"你让我想起来了个老朋友。"

      针剂打进了迈尔斯的脖子。

      "他也是——"老维一边等麻醉起效一边说,"接了个大单子,然后兴奋的跑我这来装义体。他那会儿钱都没多少,是后来才还给我的。"

      迈尔斯的视线开始变软,但他还能听。

      "他现在应该发达了。"老维一边说一边把工具一件一件摆开,"应该是找了哪个大医生照顾自己的义体了。"

      "也不给我打个电话,问个好。"

      "真是没礼貌。"

      老维用那只金属右手把一件细小的、看起来像微型镊子的工具夹了起来。

      "唉。"

      迈尔斯模模糊糊地看着头顶的灯。

      "要是哪天我碰到他——"老维的声音从某个开始变远的地方传过来,"——我指定好好教训他。"

      迈尔斯没有问那个朋友是谁。

      但他想,等他眼睛重新能看清东西的时候,他大概会去问问米丝蒂——那个站在楼上柜台后面、金色头发、眼眶下面有一点没睡好的青影的女孩。

      她大概知道。

      二
      迈尔斯醒过来的时候,地下室里那块大屏幕上的拳赛已经放完了,正在重播。

      老维坐在自己的旋转椅里,又泡了一杯不知道是什么的深色饮料,看见迈尔斯睁眼,没起身。

      "右眼试试。"他说。

      迈尔斯眨了眨——左眼的画面跟之前没变,右眼的画面则——

      那不是"清晰"两个字能形容的差别。

      他能看见维克托背心上每一根纤维的走向。他能看见对面那块监测仪上每一个像素的细微闪烁。他能看见空气里的浮尘正在被天花板的换气扇缓慢地、缓慢地朝着某个方向卷动。

      他还能看见——他用右眼对了一下焦——维克托墨镜镜片后面,那双之前他完全看不清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棕色的,眼白上有一些常年看屏幕看出来的细小血丝,眼角有几道深深的皱纹。

      不是一双不友好的眼睛。

      但也不是一双什么都不知道的眼睛。

      "再试试你的右手。"老维说。

      迈尔斯抬起右手,握成拳,又松开。

      他的脑子里——不,是脑机的某个浅层接口里——浮现出一行小小的、灰色的、几乎不会让人觉得刺眼的悬浮文字:

      右手当前空持。负载0g。

      他没动。

      老维点了点头。

      "等你拿起枪,"他说,"那行字就会换成弹匣容量。装上不同的弹匣会换成不同的数字。义眼能识别九成市面上的常见型号——剩下那一成你自己看着办吧。"

      "谢了。"迈尔斯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

      老维没接他的话。他从桌面上拿起一支自己的笔,敲了敲椅子的扶手。

      "我说,"他说,"你今天来还有别的事吧。"

      迈尔斯顿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根装着完整蓝色液体的玻璃试管。

      他把试管放在了老维面前的桌上。

      老维的笑容停在了一个奇怪的位置。

      他没立刻碰试管。他只是用那只墨镜后面的眼神,把试管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然后他用他那只全肉的左手——这个细节迈尔斯注意到了,他没用那只更精准、更不容易污染样品的金属右手——把试管拈起来,凑到台灯下面。

      "嗯。"他说。

      "公司货啊。"

      他把试管转了一圈。

      "没编号,没说明书……"

      他又转了一圈。

      "经典的黑货。"

      他放下试管,重新看向迈尔斯。墨镜后面的眼神这次完全没有刚才看拳赛时的那种轻松。

      "你从哪搞来的,小子?"

      迈尔斯耸了耸肩。

      "路边捡的。"

      老维笑了。

      "呵呵呵。"

      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我相信你"的成分,但也没有"你说谎"的反感——那是一种"你不愿意告诉我我就不问"的笑。

      "那你运气挺好。"他说。

      他把试管推回迈尔斯这一边。

      "所以——"老维说,"你想拿这药剂做什么?"

      "跑个检测,"迈尔斯说,"看看它有什么用。"

      老维把试管在桌面上立了起来。他盯着那管蓝色液体看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可以是可以——"他说,"但是这份的剂量太大了。"

      他敲了敲试管的玻璃壁。

      "我不知道开封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抬起头。

      "你有没有——少量版本的?"

      迈尔斯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了那只编号P-66的、几乎是空的玻璃试管——管壁内侧还残留着鲍勃当晚没用完的那一点点液体。

      他把空管递了过去。

      老维接过的瞬间,眼睛先看到了管壁那串编号。

      "P-66。"他念出来。

      "P-67。"他指了指桌上完整那一支。

      "嗯。"

      他没说什么问题,他直接拿着空管走到房间最里面那台看起来比他还老的检测仪前面。

      老维把残留的液体小心地导入了检测仪的进样口。他的金属右手在操作精密仪器的时候,转动得像跳一支被排练了几千遍的舞。

      屏幕上跳出来一道道波形和图谱。

      老维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

      "嗯……"他说。

      他捣鼓了两下机器。

      "公司这是搞了什么东西出来。"他嘟囔着,"新物质……"

      他又调了一下参数。

      "看着有点像抑制剂——"他说,"但结构不对……"

      他又调了一下。

      "也不像兴奋剂……可这个分子团是激活神经接驳口的标准结构……"

      他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他坐回了自己的旋转椅。

      "结果差不多就是这样了。"他说。

      迈尔斯等着。

      "我只能知道,"老维说,"这东西是给人用的。"

      "——而不是给义体。"

      迈尔斯愣了一下。

      "给人用的?"他问。

      "对。"老维说,"我看不出它具体怎么作用,但激活路径上挂的不是金属接口的协议——是人体神经的协议。所以它是直接走人的中枢的。"

      他抬起头来,墨镜后那双眼睛盯着迈尔斯。

      "怎么了?"他问,"难道你认识用过这东西的人?"

      迈尔斯把那支完整的试管收回口袋。

      他点了点头。

      "对,"他说,"但是他死了。"

      老维没立刻接话。

      "那个人是个毒虫。"迈尔斯说,"把这东西当新型毒品扎自己身体里了。"

      地下室里安静了大约五秒钟。

      只有那块大屏幕在小声地放着已经重播了不知道第几遍的同一场拳赛。

      老维端起他的杯子,慢慢地喝了一口。

      "看来你比他聪明。"他说。

      "知道——"老维放下杯子,"不会把来路不明的东西随随便便扎自己身子里。"

      "是不是?"

      迈尔斯没说话。

      老维往后靠了靠,旋转椅又吱呀响了一下。他在椅子里转了半圈,然后转回来。

      "你知道——"他说,"上一个把实验室的东西插自己身体里的人,是什么后果吗?"

      迈尔斯摇了摇头。

      老维没回答自己提出的这个问题。

      他只是看着迈尔斯,看了很久。然后他重新拿起桌上那支完整的试管,把它递回给迈尔斯,让迈尔斯亲手收回口袋。

      "反正——"他终于说,"有需要可以找我。"

      "装义体,头疼脑热,都可以。"

      他又顿了一下。

      "总之——"他强调,"不要随随便便把不清楚的东西扎自己身子里。"

      "好吗?"

      迈尔斯点头。

      他站起身,跟老维握了一下手——他用的是右手,老维用的也是右手,金属和肉短暂地碰了一下,老维的握力比他想象中要轻。

      迈尔斯往门口走的时候,老维在他身后又开口了。

      "那个毒虫——"他说,"叫什么名字?"

      迈尔斯停下来。

      他想了一下,然后回过头。

      "鲍勃。"他说,"针孔鲍勃。"

      老维点了点头,没再问。

      迈尔斯走出了地下室,沿着那道锈迹斑斑的铁台阶上楼。米丝蒂还在柜台后面,没有看他离开,但她伸手把一支正在燃烧的、半截的鼠尾草放在了柜台边缘——那是一种祝福的姿势,他后来才明白。

      那天晚上,他刚回到家,老维的短信就到了。

      老维大概托了什么NCPD的老朋友。

      短信是一份尸检报告的截屏。

      死者:鲍勃·科威特
      年龄:38岁
      死因:神经过度活化导致神经崩坏,脑机过载,器官失衡而死。
      具体诱因有待进一步确认。

      迈尔斯把那张图看了很久。

      "神经过度活化。"

      不是中毒,不是过敏,不是脑机故障——是神经本身被过度激活到崩溃。

      这东西不是毒品。

      这东西能把人的神经系统直接打开到极限,打开到那种"超过人类承受范围"的极限——而能把神经打开到超出人类承受范围的东西,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可能的用途。

      兵器。

      或者——能造兵器的人。

      迈尔斯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那只新装的、信息量大得他还没适应的右眼休息一下。

      三
      第二天中午,迈尔斯在歌舞伎区一家路边摊跟千岁碰了头。

      夜之城最便宜的那种炒面摊,三块钱一份,老板用一只装了三个备用程序的廉价义体手翻锅,锅气从锈铁皮的顶棚下面冒出来,跟头顶上某栋楼掉下来的电子广告残片的光混在一起。

      千岁坐在那张折叠的塑料凳上,把外套包得很紧——她大概一辈子第一次在这种摊子上吃东西,姿势别扭得明显——但她吃得很认真。

      迈尔斯把昨天检测的结果讲给她听。

      千岁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她最后说,"这不是毒品。"

      "嗯。"

      "鲍勃以为是毒品。"

      "嗯。"

      "他扎了一支。"

      "嗯。"

      "全屋的人都被'神经过度活化'了。"

      迈尔斯没接话。

      千岁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盘几乎没碰过的炒面,慢慢地嚼着嘴里那一口。

      "迈尔斯,"她说,"我们得选了。"

      她抬起头。

      "今天傍晚就是四十八小时。"

      迈尔斯把手肘撑在塑料桌面上。

      "我倾向于军科。"他说。

      千岁眨了眨眼。

      "为什么?"她问,"康陶给得多很多。"

      迈尔斯把杯子里那杯廉价合成可乐转了一圈。

      "康陶在新香港。"他说,"飞过去要好几个小时,回来也是好几个小时。"

      "新美国和夜之城接壤。"

      "新洛杉矶开车回夜之城一个白天就到。"

      千岁咬着自己的筷子尖。

      "你想留退路。"

      "我想留退路。"

      "……我以为你已经准备好走了。"

      迈尔斯没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那里还戴着他妈生前送他十六岁生日的那块电子表,便宜,旧款,屏幕上有一道划痕,他舍不得换。

      "我妈在圣母之心。"他说,"我不能走太远。"

      千岁慢慢地点了点头。她没问"那你不能把妈妈也带走吗"——因为她大概已经看过迈尔斯妈妈的医疗档案,已经知道那种程度的肺病在飞越大半个亚洲的旅程上意味着什么。

      她也没问"你不打算跟我去新香港吗"——因为她知道,他们认识满打满算才两天。

      她只是嚼着炒面,过了一会儿小声地说:

      "我可以打电话给丹吗?"

      电话是千岁打的。

      丹接得很快——快到迈尔斯怀疑这两天他的手机就没离过他的手。

      "啊,迈尔斯先生。"

      那头传来丹的声音,浑厚,被严密地训练过,没有任何"我等了你两天"的不耐烦。

      "很高兴接到您的电话。您有什么好消息要带给我吗?"

      迈尔斯接过手机。

      "我们暂时决定与贵公司合作。"他说,"不过我们还有几个要求。"

      那头沉默了大约半秒钟。

      那半秒钟里他大概在调动他能调动的全部权限。

      "请讲。"丹说,"在我能干预的范围内,一定满足你。"

      迈尔斯吸了一口气。

      "第一,"他说,"我希望金额能上调到三百万。"

      那头没有立刻回应。

      "第二,"迈尔斯没等他回应就接着说,"出发时间由我们决定。"

      "你能接受吗?"

      电话那头那半秒钟的沉默——这次是迈尔斯熟悉的、丹在做心算的那半秒钟。

      然后他笑了一下。

      "当然。"他说,"合理的请求。"

      "夜之城的居民对于家乡总是有很深的感情,我们可以理解。"

      "我答应你们的要求。"

      "一百五十万会在样本交付到我们手中后给您,剩下的钱我们会在您在新洛杉矶定居后转账。"

      迈尔斯松了一口很轻、很轻的、对面几乎听不见的气。

      "——不过,"丹说,"我建议您二位尽快启程。"

      "毕竟得罪了荒坂和帮派——"他顿了一下,"他们的手段可是很……激进的。"

      迈尔斯没说话。

      "我们后天上午在老地方交付。"丹说,"我会亲自来。"

      挂了电话。

      千岁把炒面里最后一根面条卷起来吃掉。

      "他说得对。"她小声说。

      "嗯?"

      "荒坂和帮派——"她说,"会找麻烦的。"

      迈尔斯没否认。

      "夜之城——"千岁说,把筷子搁在盘子上,"……可能真的不适合我。"

      她抬起头来看他,眼睛里没有刚才那种白日梦的光,反而有一种迈尔斯没见过的、清醒得几乎冷的光。

      "我想去新洛杉矶,迈尔斯。"

      "我想——"她说,"住大房子。"

      "想晒太阳。"

      "想——再也不用一边吃泡面一边接外包活儿到凌晨四点。"

      迈尔斯笑了一下。

      "好啊。"他说。

      "你不反对?"

      迈尔斯摇摇头。

      "都成年人了,"他说,"做决定是自己的自由。"

      他顿了一下。

      "夜之城不适合所有人。"

      千岁没说话。

      她低下头,把自己面前那盘已经凉了的炒面,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吃完了。

      四
      第三天上午。

      老乔酒吧没开门——上午这个时间老乔从来不开门,那是酒吧老板属于自己的清晨。但老乔今天破例为这一场交付开了门,他坐在轮椅上,从吧台后面把后门那道一直锁着的小门开了,让丹和迈尔斯他们从后巷进来。

      后巷里只有四个人——迈尔斯、千岁、丹、还有丹那个一直背着金属手提箱的秘书。荒坂、康陶、还有那些帮派的人,丹大概用了某种迈尔斯不知道的方法,让他们都没出现在今天这场交易里。

      或者——他们出现了,只是在远处,没让迈尔斯看见。

      丹比上次穿得朴素一些,他没穿西装,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和深色裤子,看上去更像是来谈一笔家常生意的中年人。但他左手腕上那只机械腕表依然在。

      迈尔斯把那个黑色的小盒子放在了后巷靠墙的木桌上。

      丹打开盒子,凯西——不,凯西是荒坂的,今天来的是军科自己的检测员——一个戴着眼镜的、面无表情的、肯定是科研出身的人,走上前来,做了和那天竹下做过的几乎一样的扫描动作。

      扫描花了大概一分钟。

      那个检测员对丹点了点头。

      丹也对他点了点头。

      然后丹从自己西装内袋里拿出了一张芯片,放在了桌面上,推过来。

      "一百五十万。"他说,"现付。"

      迈尔斯把芯片收起来。

      "另外——"丹又从内袋里拿出两张比信用卡稍大一些的、深绿色的塑料卡片,放在桌面上。

      那两张卡片上印着新美利坚的国徽,下面是一行小字:

      新美利坚永久居留证(特别签发)·单次激活

      "这两张是绿卡。"丹解释道,"凭这东西,你们可以直接通过任何一个边检关卡,不会被拦下。"

      他抬起头看着迈尔斯,然后看了看千岁。

      "——但使用一次后,你的身份就会更新为新美利坚公民。"

      他顿了一下。

      "你在夜之城数据库里的全部数据会被封存、重置。"

      "也就是说——"他的眼神再认真了一寸,"这是一张单程票。"

      "激活之后,您过去的迈尔斯·J·莫拉莱斯,在夜之城的所有系统里,就不复存在了。"

      "千岁小姐也是。"

      迈尔斯沉默地看着那两张绿卡。

      "我建议——"丹说,"今晚就走。"

      "——不过这是您自己的决定。"

      他把盒子合上,由秘书小心地放回那只金属手提箱里。

      丹站起身。

      "迈尔斯先生,"他说,"千岁小姐——"

      他朝两人都鞠了一个浅鞠躬。

      "我很高兴这次合作。"

      "——也希望,我不会在不愉快的场合再见到你们。"

      他转身走了。

      老乔在后门那里抽着一根没人记得是从哪里来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烟草的烟,看着丹的车开走。

      他没说话。

      他只是把后门慢慢地推上,从轮椅扶手上拿起一把钥匙,把门重新锁上了。

      那天晚上,老乔酒吧后巷的同一个地方。

      千岁背着一个看起来比她体格还要大半圈的旅行包,包里塞着她那张黑客椅拆下来的核心模块——她说那是她少数不打算丢下的东西之一。

      她身上穿的不再是那身严严实实的黑色"佣兵装"。她换了一件普通的、夜之城里很常见的、暖色的针织衫,配一条藏青色的牛仔裤。她的双马尾被她重新编了一次,编得整整齐齐——大概因为她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新洛杉矶的边检。

      迈尔斯把她送到了后巷里。

      车在外面等她——丹安排的车,浮空车,挡风玻璃上贴着军科的临时通行标识。

      千岁站在那辆车旁边,回过头来看他。

      她的眼睛比白天更亮一些——因为巷子里那盏路灯今天是亮着的,照在她那对染了霓虹色的双马尾上,反出一种很奇怪的、属于这一刻的颜色。

      "迈尔斯。"她说。

      "嗯。"

      她想说什么,又犹豫了一下。

      然后她突然换了个语气,把肩膀立起来,做了一副"我现在是一个酷酷的成年人黑客"的姿态。

      "如果你以后缺黑客——"她说,"给我打电话。"

      "我会回来的。"

      她顿了一下,强调:

      "——前提是,你开个好价。"

      迈尔斯笑了。

      那是他这一整周第一次笑得真的轻松。

      "希望你别狮子大开口。"他说。

      "——记得报个我出得起的价。"

      千岁假装很认真地点头。

      她转身上了车,车门关上,浮空车的引擎升起一阵很轻的低鸣。

      车开走的时候,迈尔斯透过车窗看见她在副驾驶位上抱着自己那个旅行包——她抱得很紧,跟那天她在副驾驶座位上抱那条叉烧的姿势一模一样——她没回头看他,但他能看见她的肩膀微微地抖了一下。

      车开出巷子,拐弯,没了。

      迈尔斯一个人站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往回走,往老乔的酒吧后门走。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五
      那天晚上,老乔把他带去见了神父。

      赫伍德区的某个旧街区,巷子深处一座挂着一个磨损了几十年的天主教十字架的房子。神父——他的真名迈尔斯到很多年以后都没有听别人叫过——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皮肤有些褶子的,身材发福的男人,穿着白衬衫和羊毛背心,没有戴牧师的衣领,但他整个人的气质让你忍不住想给他戴上一个。

      他坐在一张磨得发亮的旧木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杯没有喝完的、自己泡的浓茶——不是咖啡,是茶——以及一本翻到中间的、纸张已经泛黄的《圣经》。

      神父没立刻看迈尔斯。

      他先看了老乔。

      老乔坐在他的轮椅上,对神父微微点了点头。

      "我在这小子身上——"老乔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很稳的力气,"看见了杰克。"

      神父抬起眼。

      "那熊孩子。"老乔说,"要是他还活着,他指定要跟这小子过两招。"

      神父沉默地看了迈尔斯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手势——一个让迈尔斯坐下的手势——迈尔斯在桌子对面坐了下来。

      那个晚上他们聊了大概四十分钟。

      迈尔斯没有讲全部——他没讲那支没找到的P-65,没讲新美利坚总统空难,没讲黑墙,没讲千岁。但他讲了野狼酒吧那张芯片,讲了鲍勃,讲了三百五十万原封不动还给摩根的那件事。

      讲到摩根这个名字的时候,神父的眼睛笑了。

      他终于开口。

      "摩根。"他说,"那个老不死的,回来跟我说,'神父,你看那小子,居然一分钱没动。'"

      迈尔斯没说话。

      "夜之城——"神父说,"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的孩子了。"

      他合上面前那本《圣经》。

      "乔说你需要一个去处。"

      迈尔斯点了点头。

      神父站起身,那个动作让他显得比坐着时还要高。他走到一边的橱柜前,从里面拿出一只小小的、银质的十字架——不是用来装饰的那种,是用来挂在脖子上的那种——他没递给迈尔斯,他放在了桌面上,让迈尔斯自己去拿。

      "这是我们家的人——"他说,"互相认得的东西。"

      "你不必信主。"他补了一句,"但你戴上它的时候,你就是我的人。"

      "我的人,有我罩着。"

      "我的人,也得替我做事。"

      迈尔斯看了那个十字架几秒钟。

      然后他伸手拿了起来。

      老乔在他身后没说话。

      但迈尔斯知道——老乔今天把他带到这里,是把他自己在夜之城里这二十年攒下来的那一点点情面,全都压在了他身上。

      迈尔斯没法让他失望。

      他把十字架戴在了脖子上。

      迈尔斯从神父家走出来的时候,门口巷子里停着一辆漆得很旧的厢型车。

      车旁边靠着一个人。

      中等身材,年纪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色夹克,头发有一点点花白——

      是摩根。

      他靠着车,手插在口袋里,看见迈尔斯出来,朝他笑了一下。

      那笑跟那天他在迈尔斯家客厅里的笑一模一样。

      "小伙子,"他说,"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

      迈尔斯走过去。

      "摩根。"他说。

      摩根挑了一下眉。

      "我什么时候告诉过你我的名字?"

      迈尔斯没回答。

      摩根笑了。

      "——好吧。"他说,"你比我想的有意思。"

      他从车门那边推开自己。

      "上车。"他说,"今晚开始你跟着我跑。"

      "我教你这行的规矩。"

      迈尔斯绕过车头,上了副驾驶。

      车开出巷子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神父家门口的那盏老旧的灯还在亮着,老乔的轮椅停在门口,老乔自己抽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对他抬了抬手。

      迈尔斯也抬了一下手。

      车拐过街角,没了。

      六
      时间这个东西,在夜之城是会被压扁的。

      一年之后。

      老维的诊所里,那块大屏幕上正在放一场迈尔斯也叫不出名字的、新拳手的比赛。米丝蒂的通灵馆早就不再是一个需要他怯生生推开门的地方——他现在每个月至少要来一次,有时候做新义体的术后保养,有时候只是来让老维检查一下旧的几件有没有需要重新调校的。

      他从医疗椅上坐起来。

      他这一年里换过的东西,比他这辈子前十八年加起来都多。

      岐路斯义眼的右眼这一年里升级过两次,最新的型号能看穿薄水泥墙后的热源轮廓。手部传感器后来扩展成了完整的神经反应辅助,扣下扳机和瞄准之间那段以毫秒计的延迟被压到几乎为零。皮下防弹——一种叫做"二代织皮"的合金纤维网——铺在他胸口和后背两片大的区域下,让他被九毫米打中近距离时只会留下一道淤青。光学迷彩植在肩胛骨下方一块电池组里,能让他在七秒之内变成空气中一道模糊的、几乎看不见的折光。合金骨架——这是他装得最痛的一件——把他四肢的主要承重骨外面包了一层钛合金,他现在从二楼跳下来不会断腿。

      他个子长高了大概五公分——那是合金骨架被植入之后骨骼自然的延展。他的肩膀宽了,下颌线变得更利,手臂上那种少年式的瘦削被替换成了一种更克制、更密实的肌肉线条——夜之城里那种以"使用工具的人"为标准被锻炼出来的身体。

      老维一边给他义眼的接口做最后一道清洁,一边一句话也没说。

      老维这一年里给他装过所有的这些东西。每一次老维都问同一个问题,每一次都不等回答,每一次都摇着头干完活。

      老维不喜欢看一个孩子把自己一寸一寸换掉。

      但老维不会拒绝他——因为他知道有一些路一旦走上就停不下来,他能做的就是把每一件义体都装到夜之城里最稳的水平,让这个孩子至少不会死在劣质义体的过载上。

      迈尔斯穿好上衣的时候,外面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摩根推门进来。

      他还是那样——中等身材,头发又白了一点点,穿着一件几乎跟去年一模一样款式的深色夹克。

      他在诊所门口的椅子上坐下,看了一眼迈尔斯,又看了一眼老维。

      "今天又来花钱啊。"他对迈尔斯说。

      迈尔斯系上夹克拉链。

      "嗯。"

      "——tu chico。"摩根用西语开口,那是他对迈尔斯的老称呼了,从他在迈尔斯家客厅那一晚之后就一直这么叫他,"为什么装这么多义体?"

      迈尔斯把自己脖子上那个银质十字架——已经被他贴身戴了整整一年,被汗水浸到表面发出一种暗哑的光泽——塞回衣服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老维诊所天花板那盏煤气灯式的暖黄灯。

      "为了攒钱。"他说。

      摩根挑了下眉。

      "早点攒够钱——"迈尔斯说,"早点退休。"

      老维没回头,但迈尔斯能从老维右肩那条金属臂细微地停了一下的动作里看出来——老维笑了。

      那个笑很淡,几乎听不出来。

      但迈尔斯知道老维今天又一次想起了那个老朋友。

      那个二十几岁的时候兴奋地跑到他这间地下室来装第一件义体、说自己要发财的、说自己要功成名就的小子,V。

      老维大概在心里又骂了一句那个永远不会再打电话给他的小子。

      然后他转过身。

      "不再坐会吗?"他对迈尔斯说,对摩根说,"你们两个。"

      "小心点。"

      "——别让我给你们做尸检。"

      迈尔斯笑了一下。

      他和摩根一前一后走上了铁台阶。

      楼上米丝蒂的通灵馆里,那个金头发的女孩照例坐在柜台后面,照例对他抬了抬下巴当作打招呼。她的眼下那块青影这一年来好像没有变浅过——也许它从来就不只是没睡好那么简单。

      迈尔斯从店门里走出来的时候,外头是夜之城下午四点的、被霓虹和雾霾掺成一种说不清颜色的天光。

      摩根靠在那辆永远是同一辆的旧厢型车旁边,等他。

      "今晚有活。"摩根说,"神父想见你。"

      迈尔斯点点头。

      他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一年前他坐在这个座位上的时候,膝盖还会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今天他坐进去的姿势,跟摩根本人一年前在他客厅那张沙发上的姿势——

      几乎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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