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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局 一 老乔 ...

  •   一
      老乔的酒吧从外面看跟昨天没什么不同——歪斜的招牌,画着轮椅的简笔图标,门口那块写着"今日推荐"的小黑板上还是昨天那杯写错了名字的鸡尾酒。

      但迈尔斯一推开门,他就知道里面跟昨天完全不一样了。

      整间酒吧坐得满满当当,但所有的声音都被压到了一种不正常的低。十张桌子里有八张坐着人,吧台前的高凳上坐着两个,每一个进门的人都在做一件同样的事——

      他们正盯着他。

      最靠近门口左边那张卡座里坐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女——西装裁剪得太合身,太干净,那种除了大公司之外没人会让员工穿成那样的合身——男人的领带夹是荒坂集团的小银花纹章,女人手腕上的智能手表是上个季度才上市的荒坂内部供给型号。

      正中央偏右的那两张桌子坐着一群穿橄榄绿色战术服的人,每个人胸口左上方都缝着一块小小的、低调到差点被忽略的、militech的盾形徽章。他们没有看吧台,也没有看自己手里的酒——他们整齐划一地、像同一个人控制着六对眼睛一样,看着迈尔斯。

      最靠墙边的那张大圆桌坐着六七个身上挂满了义体的人——脖子上的接口外露,手臂上的金属反着冷光,一个戴着护目镜的女人脸的左半边整个被一块带散热孔的合金板覆盖。漩涡帮。他们坐在那里的姿态像饿狼,但奇怪的是——他们没有真的扑上来,每个人手边都摆着一杯酒,酒里漂着老乔放进去的那种带苦味的褐色小药丸。

      抑制剂。

      老乔在每一个义体过重的客人的酒里都会主动加抑制剂,不收钱。漩涡帮的人不傻,他们知道这酒里有什么,但他们还是会喝——因为不喝,他们就坐不下来;坐不下来,他们就进不了老乔的酒吧。

      更靠里的卡座里坐着虎爪帮的人,三个,穿着鲜艳的传统纹样上衣,腰间别着的不是枪而是发光的电磁刀——这年头还在用刀的帮派不多了,但虎爪帮喜欢这种"我们用刀"的美学,因为这让他们在所有义体化的同行里显得格外有"传统"。

      吧台最远端那张高凳上坐着一个肤色很深、戴着头巾的男人,男人面前摆着一杯没有动过的水,他从迈尔斯进门开始就没有抬头看过任何人,但迈尔斯知道,整间屋子里最先察觉到他进门的就是这个人。

      巫毒帮。

      迈尔斯把手轻轻按了一下身后的姬千岁——昨天晚上电话里激动得快爆炸的姬千岁,今天下午穿着她那一身严严实实的黑衣服站在他半步之后,呼吸节奏明显比正常人快——他没回头,只是用那一下让她知道:跟紧我,别跑神,别说话。

      千岁吞了一口口水,点了点头。

      迈尔斯笔直地穿过整间酒吧,所有的视线像一条条看不见的线,从各个角落延伸出来,一根一根地缠到他身上。他没有跟任何一桌的人对视,他只看着最里面那张靠墙的卡座——那是他昨晚跟老乔订下的位置,老乔留着那张桌子没让任何人坐。

      老乔本人在吧台后面,正在用一块洁白的毛巾擦一只玻璃杯。他擦得很慢,很专注,像整间屋子里那些人不存在一样。他没看迈尔斯,但迈尔斯在走过吧台的时候,从眼角余光看见老乔擦杯子的手停了半秒钟,然后继续擦下去。

      那半秒钟是老乔在跟他打招呼。

      迈尔斯在卡座坐下,背对着墙,让自己能看见整间酒吧的全貌。千岁缩着肩膀坐在他对面,把自己的工具包小心地放在脚边,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揉搓。

      她凑过来,把声音压到只有桌子两边的人能听见的程度。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迈尔斯没说话,只是把手指搁在桌沿上。

      "漩涡帮的那几个人——"千岁压着嗓子说,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眼那张挂满义体的圆桌,又收回来,"没有一个悬赏低于五千的,迈尔斯,没有一个。挂红了的两个,还有一个挂着NCPD的通缉。"

      她顿了一下。

      "还有那两个公司狗——"她的视线没敢转过去,只是用下巴朝左边卡座的方向歪了一下,"职级我刚才在他们走进来的时候扫到的,K6以上。K6,迈尔斯。荒坂内部K6意味着这个人可以直接调动安保部一整个外勤小组。"

      她终于忍不住,眼睛对上了迈尔斯。

      "你是偷了他们老板的黑料吗?"

      迈尔斯轻轻地、轻轻地摇了一下头。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左边那张坐着两个荒坂西装的卡座里,男人已经站了起来。

      二
      那个男人——竹下——抬起手,整了整自己的领带,又用指节理了一下西装下摆的褶。他做这一连串动作的方式很有意思,每一个动作都极其克制,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我故意做给你看"的、属于日本式商务礼仪的精致。

      他向迈尔斯的方向走过来。

      旁边那个女人——凯西——也跟了过来。她的西装跟竹下的同款式但是裙装,她走路的姿势没有竹下那种克制——她的脚步轻而稳,重心落在脚掌前侧,那是受过专业近身格斗训练的人才会有的步态。她西装外套的左袖比右袖稍微长了一点点,那个一点点的差异在迈尔斯眼里说明了一件事——她左前臂里藏着东西,可能是一把折叠刀,也可能是某种近战义体。

      两个人没有等迈尔斯邀请,自然而然地坐到了迈尔斯对面那张沙发的边缘——他们没有完全坐下去,而是用大约三分之一的屁股压在沙发上,那个姿势随时可以站起来。

      整间酒吧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们坐下。

      "你好,迈尔斯先生。"

      竹下带着一点点东京口音,但是那种被刻意保留的、用来彰显身份的东京口音,不是听不懂的那种。

      "我是竹下,"他微微颔首,"荒坂公司科研部部长。"

      旁边的凯西也朝迈尔斯点了一下头,那一下点得比竹下浅。

      "你好,"她说,"我是凯西,安保部。"

      她说"安保部"三个字的时候,眼神在迈尔斯脸上停了一拍——那一拍是在告诉他: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迈尔斯没有回应。他保持着同样的姿势靠在卡座的椅背上,一只手放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搭在大腿上——左手,没有戴表的那只,放在那里是因为他要让对方看见这只手,而看不见他的右手在桌子底下的位置。

      竹下把双手交叠地放在桌面上。

      "在谈条件之前,"他开口,语气依然带着那种克制的温和,"不知迈尔斯先生愿不愿意,让我们验一下货?"

      迈尔斯眉毛挑了一下。

      "虽然有些不礼貌——"竹下立刻补充,几乎是带着歉意,"但这东西,对我们而言非常重要,所以我们想提前看看真假。"

      整间酒吧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迈尔斯能感觉到militech那一桌的视线在加重,能感觉到漩涡帮那张圆桌后面有人低声咒骂了一句,能感觉到吧台远端那个巫毒帮的男人第一次抬起了头。

      他们都在等他怎么回答。

      迈尔斯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他的右手从大腿上慢慢移到桌面,从口袋里——不是背包里,背包里那一支是完整的P-67,那一支不能让任何人看见——掏出了那支编号P-66的、空的、管壁里还残留着一层极薄蓝色液膜的玻璃试管。

      他把试管放在桌面上,没有交给竹下。

      凯西的手伸过来,把试管接过去。她的动作很轻,像在拿一只随时会爆炸的小动物,她甚至在拿起试管的过程中下意识地往后撤了半寸——这是一个细节,迈尔斯记住了:她知道这东西的危险。

      凯西把试管递给竹下。

      竹下接过试管,他没有打开盖子,没有摇晃,没有靠近闻——他只是把试管举到自己的右眼前面,凝视了大约一秒钟。

      他的右眼眼白上闪过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蓝色光纹。

      光纹来回扫了两下,然后消失。

      竹下把试管重新放回桌面上,向迈尔斯的方向轻轻推了一寸,然后他的脸上出现了那种属于资深商务人士的、训练有素的、带着完美弧度的微笑。

      "很好,迈尔斯先生。"

      他说话的时候保持着那种微笑。

      "这正是我们想要的。"

      整间酒吧又静了一拍——这一次的静比上一次更深,因为所有人都听见了这一句话,所有人都明白这一句话意味着什么。

      荒坂确认了真伪。也就意味着,所有人都不再需要怀疑迈尔斯手里的东西是不是真的。竞价从这一刻起才真正开始。

      "你开个价吧,"竹下说,"我们荒坂对于合作伙伴是非常大方的。"

      他没有说"我们去走流程"——他不能说。

      迈尔斯昨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已经把这盘棋的脉络在脑子里走过一遍了:荒坂如果说"我们走公司采购流程",militech会笑着说"那你慢慢走",然后militech会在十分钟之内把现金摆到迈尔斯面前——荒坂如果今天在这间酒吧里坚持流程,他们就输定了。所以荒坂的科研部部长不能走流程,不能上报,不能让公司内部审计部门知道这笔交易——他只能用他自己手里能动用的预算,私下完成。

      故事,可以编。流程,可以补。

      但东西,绝对不能让给别人。

      迈尔斯没立刻回话,他把那支空试管慢慢地从桌面上拿回自己手里,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让管壁在卡座顶上的暖光下转动。

      "开个价吗……"他重复了一遍,"让我想想。"

      他的话还没说完——

      militech那一桌的某个人已经站了起来。

      走过来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比竹下高一个头,肩膀很宽。他没有穿西装,他穿的是militech标准制式的深灰色高领作训夹克,袖口卷起来一段,露出的小臂上有一道很旧的伤疤——不是义体接口痕迹,是真正的、用钢刀划出来的、属于战场上的伤疤。

      他走到迈尔斯桌边,没有像竹下那样请求落座,而是直接把一只手撑在了桌面上,俯下身。

      "迈尔斯先生,"他开口,声音很沉,"您不用急着考虑。"

      他的眼睛没有看竹下,但他接下来那句话是说给竹下听的。

      "无论荒坂开什么价,我们militech绝对能开出更多。"

      三
      漩涡帮那张圆桌上有人站起来了。

      是一个身高接近两米的男人,整张脸的下半部分被一块带通风孔的合金板覆盖,那块合金板说话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机械嗡鸣。他穿着一件没有袖子的皮背心,露出来的胳膊上有十几个不同来源、不同年份、不同质量的义体接口——你能从那些接口的颜色和锈蚀程度看出他这条胳膊已经断过又接过、被换过又被装回、被升级过又被降级过——他这条胳膊是夜之城整个非法义体改造市场的一份活档案。

      漩涡帮的人不傻,迈尔斯知道,他们在荒坂和militech这两个公司同时表态之后,就已经在心里算明白了一件事——

      这东西,他们指定是拿不走了。

      公司开口,帮派让位,这是夜之城几十年来不成文的潜规则——不是因为帮派敬畏公司,是因为帮派惹不起公司动用的那个量级的力量。

      他们拿不走,但他们可以拱火。

      "我们漩涡帮,"那个戴合金板的男人开口,声音通过通风孔出来的时候像被砂纸磨过一遍,"出十万。"

      他停了一下。

      "外加最新的军用义体一套。"

      整张militech桌发出了几声低低的、克制的、几乎是出于本能的嗤笑——漩涡帮所谓的"最新的军用义体",他们militech自己的研发部三年前就已经停产了。但militech的人没让那个嗤笑变大,他们知道漩涡帮在做什么,他们也知道帮派开价从来不是为了真的拿到东西。

      漩涡帮是来拱火的。

      火,被拱起来了。

      虎爪帮那张卡座里那三个穿传统纹样上衣的人之中,最年轻的那个——大概比迈尔斯也大不了几岁,眼角有一道细细的红色刺青——慢悠悠地、几乎是带着一种戏剧性的优雅,转过头,用手撑着下巴,眯起眼睛朝漩涡帮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一瞥的姿态,是那种"我看你像看一只在地上爬的蟑螂"的姿态。

      "我们,"他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调情,"在他们的基础上,再加十万。"

      竹下的眼角抽了一下。

      虎爪帮的背后金主是荒坂——这件事在夜之城是公开的秘密,所有混过两年以上的人都知道,所有公司内部K3以上的员工也都知道。虎爪帮今天在这间酒吧里,理论上是来帮荒坂站台的。

      但虎爪帮没有帮荒坂站台。虎爪帮在抬价。

      这意味着虎爪帮的老大今天给手下放了话——

      不必给荒坂特工留面子。

      虎爪帮的逻辑很简单:今天这桌上荒坂是不是赢得到东西,是竹下这个科研部部长自己的事。虎爪帮真正要讨好的不是竹下,是竹下的上司——是那位坐在荒坂塔楼某一层办公室里,最终要决定虎爪帮明年的资金援助到底涨多少的那位老板。

      竹下今天如果输了,他会被那位老板骂;虎爪帮抬高了价让竹下买更贵的东西,竹下也会被那位老板骂——但比起前者,后者至少证明了"虎爪帮在场,他们也想要",证明了虎爪帮的存在价值。

      总要有人去讨好老板。那不如让虎爪帮去讨好他。

      凯西的眼神朝那个红刺青的虎爪帮少年那边瞪了一下。

      那一瞪很硬。

      竹下没有让凯西停留太久,他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方式咳了一声,凯西的视线立刻收回来。

      "有些人,"竹下笑了一下,那个笑跟他刚才确认真伪时候的笑完全不一样,那是一个温柔得几乎有毒的笑,"真的非常没有教养。"

      他偏过头,看着迈尔斯。

      "您说是吧,迈尔斯先生?"

      迈尔斯没回答。他不需要在荒坂和虎爪帮之间选边——这件事会自己消化。

      竹下挺了挺腰,重新把视线放回桌面。

      "这样吧。"

      他说话的时候,那种克制的姿态又回来了。

      "我代表荒坂,给你以下的价码——"

      他抬起一根手指。

      "五十万现付。"

      第二根。

      "终生的荒坂义体医生优先资格。"

      迈尔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夜之城里所谓的"义体医生"或者叫"街诊"是一个庞大的灰色产业,绝大多数都是巷子里的破诊所,干净的、合规的、不会在你脑子里留后门的医生少得可怜,而荒坂自己的合规义体医生只服务于荒坂内部K3以上的员工——一个底层市民这辈子也不可能挂上号。

      "荒坂旗下所有的义体六折。免费保修。"

      迈尔斯不想要义体,但他妈妈需要——准确地说,他妈妈需要的是一套医疗辅助义体,能帮她的肺工作的那种。那个东西全价是两百万。六折就是一百二十万——他口袋里的钱够买,但买完之后就什么都不剩了。

      如果有六折,那就只要一百二十万的六成,七十二万。

      "还有医疗小组的白金会员。"

      竹下的眼睛抬起来,对上了迈尔斯。

      "但只有您,您的家人,"他停顿了一下,"和这位小姐——"

      他用极其客气的方式抬手示意了一下千岁,千岁吓得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

      "可以享受。"

      整间酒吧又静了一拍。

      那一拍里,迈尔斯感觉对面那个militech的人——丹——的嘴角抽了一下。

      丹的笑很短,很冷,像在嘲笑某个早就预料到的笑话。

      "哼。"他单音节地笑了一下,"荒坂果然还是这样。"

      竹下没看他。

      "想把你一辈子都拴住。"丹说,"医疗会员,义体保修——这些东西的本质,迈尔斯先生,就是一根绳子。一根你每次需要它的时候就要重新跪一次的绳子。一旦你接受了,你这一辈子就要继续接受。"

      他停了一下。

      "抱歉迈尔斯先生,"他的语气调整回了商务的礼貌,"无意冒犯。我是丹,militech武装科研部门的科长。"

      他朝迈尔斯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为我刚刚的失礼道歉。"

      然后他转过头,朝身后那一桌示意了一下。一个穿着同样深灰色作训夹克但身形更瘦的年轻女秘书走过来,从手里那只防爆手提箱里取出一台平板,递给了丹。

      丹把平板放在桌面上,转向迈尔斯,把屏幕推过去。

      屏幕上是一套房子的全息渲染图。

      独栋。三层。落地窗。后院游泳池。前院有一棵真正的、不是合成材料的柠檬树。整套房子的设备图标显示得清清楚楚——全屋空气净化,独立水循环,光伏屋顶,地下车库可容纳三辆车,包括一辆空天车的停机位。

      "迈尔斯先生,"丹问,"您觉得这套房子怎么样?"

      迈尔斯看了看图,没有立刻回答。

      "……挺好的。"他最终说,"独栋别墅,设备齐全。"

      "如果您同意与我们合作,"丹说,"这套位于新美利坚、新洛杉矶的别墅,就是您的了。"

      竹下的眉头皱了一下。

      "同时,"丹继续说,"您还会获得新美利坚公民身份。"

      迈尔斯听见千岁在桌子对面轻轻地"啊"了一声。

      "并且永久享有年一百万的免税份额。"

      丹的眼睛在桌面上稳稳地放着,没有抬。

      "当然,我们还会奉上一百五十万的现金,以及——"

      他的眼睛抬起来。

      "——您和您家人的终身医保。"

      竹下笑了一下。

      那个笑跟刚才那个温柔得有毒的笑不一样了,那个笑里有一点点真实的愠怒在边缘上漏出来。

      "呵呵。"竹下说,"新美国。"

      他偏过头,看着丹。

      "等你们什么时候把你那几百万的乞丐都解决了再说吧。"他用日本人说英语时的那种刻意慢下来的咬字说,"一帮敲骨吸髓的家伙。"

      丹昂了昂头,那个昂头的姿势像一把刀竖起来。

      "这——"他说,"轮不到你插嘴。日本人。"

      竹下的眼睛没动,但那一瞬间,迈尔斯能感觉到凯西左袖里那个东西在动。

      "等你的领地什么时候再大点,"丹继续说,"再跟我讨论这件事吧。"

      凯西的手已经在动了。

      但她没动出来——竹下的指节,在桌面下,几乎不可见地敲了一下她的膝盖。

      凯西的手停住了。

      竹下重新调整出他那个克制的微笑,转过头。

      "迈尔斯先生,"他说,那个笑容像一张被擦干净的纸,"怎么样?"

      他看着迈尔斯。

      "我希望您可以认真考虑一下。"

      他停顿了半秒钟。

      "我们的条件,还可以修改。"

      四
      迈尔斯没立刻接话。

      整间酒吧的气压在荒坂和militech的对峙之间高得几乎要把人压扁。漩涡帮坐回了原位,虎爪帮的红刺青少年回到了他原来的支着下巴的姿势,巫毒帮那个男人又把头低下去,盯着自己面前那杯没动过的水。

      老乔推着轮椅,从吧台后面绕了出来。

      他绕过荒坂的卡座,绕过militech那一片橄榄绿,绕过漩涡帮的圆桌,绕过虎爪帮那三个人,整个过程谁也没有抬头看他——但谁也没有挡他的路。他的轮椅在木地板上发出有规律的、缓慢的吱呀声,像一台老钟在数夜之城仅剩的真实时间。

      他停在迈尔斯桌边。

      他手里端着一杯冰镇可乐——是真正的玻璃杯,不是塑料的,里面冰块切得方方正正,可乐表面冒着小小的、安静的气泡。

      他把可乐放在迈尔斯面前。

      "孩子。"

      老乔的声音不大,但整间酒吧里好像所有人都听得见——也许是因为所有人都在听。

      "听我一句。"

      迈尔斯抬起头。

      老乔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大约三秒钟,那三秒钟里他大概想起了八岁的迈尔斯第一次坐在吧台旁边的高凳上,想起了那一杯冰可乐,想起了那个抱着孩子的、还活着的迈尔斯·莫拉莱斯。

      老乔的眼神里有那个旧时间的影子,但他没让那个影子停太久。

      "过去——"他说,"不会消失。"

      他的手轻轻地搭在迈尔斯桌沿上,那只手是老乔自己的手,没有义体,骨节上有几道工作留下的旧痕。

      "它只会在你夜不能寐的时候,重新找上门。"

      他笑了一下。

      "就像我的旧伤一样。"

      他拍了拍自己腿上那块棕色羊毛毯。

      "哈哈哈。"

      那一声"哈哈哈"笑得很慢,很轻,但完全不是开玩笑。

      迈尔斯感觉自己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老乔没等他回应,他拍了拍迈尔斯的肩膀——那一拍力道很轻——然后推着轮椅退开。轮椅吱呀吱呀地往漩涡帮那张圆桌方向去,那一桌的人面前的酒已经见底了,老乔过去给他们一个一个补杯子,每一个补完的杯子里都漂着新的褐色小药丸。

      迈尔斯低头看着那杯冰可乐,看了很久。

      他终于把视线抬起来,重新放回桌面。

      竹下还在等。丹也在等。整间酒吧都在等。

      就在这个时候,酒吧的门又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穿黑色西服的女人。

      她的西服跟竹下那身荒坂式的西服不一样,剪裁更柔和,肩线没有那么硬,但同样合身。她的胸口左上方印着一个小小的、几乎被忽略的银白色徽标——一个简化的、带翼的几何图形——

      康陶。

      "啊——"

      她一边走进来一边说话,声音清脆,语速比较快,那种说粤语的人说话时候特有的、把每一个字咬到最后一拍的节奏。

      "希望我没来得太晚。"

      她走得很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从酒吧门口直接走到迈尔斯卡座前面,一路上没看任何一桌的人。

      她在卡座前面停下,朝迈尔斯微微鞠了一躬。

      "您好,迈尔斯先生,"她说,"我是林灵,来自康陶生物技术部门。"

      竹下没站起来,但他坐在沙发边沿上的姿势变得更僵了一寸。

      丹微微侧过身,目光在林灵身上停了大概两秒钟。

      林灵没有给他们任何反应,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迈尔斯身上。她从随身的黑色公文包里——这种公文包是康陶高层标配,外壳是合成纤维加上防EMP的金属夹层——掏出了一张金钱芯片。

      她把芯片放在桌面上,向前推了一寸。

      "这里有一万。"她说,那一万听起来像在说一杯咖啡的价钱,"不知能否买迈尔斯先生一小时,与我移步至康陶公司聊聊呢?"

      她朝酒吧门外抬了一下下巴。

      "浮空车已经停在外面了。只要您愿意,我们现在就能出发。"

      整间酒吧又安静了一拍。

      康陶——夜之城另一个一线巨头,亚洲市场的霸主,主攻军用兵器和生物技术。比起荒坂和militech,康陶在西半球一直都是低调的那一个——但他们在亚洲的影响力让他们和前两者在同一个量级。

      康陶的人出现在这间酒吧里,意味着这件事的覆盖面已经横跨太平洋两岸了。

      林灵那一句"浮空车已经停在外面了"也是有讲究的——意思是:你跟我们走,公开离开这间酒吧,所有人都看着你跟我们走——荒坂和militech没办法在路上拦截一个上了康陶浮空车的迈尔斯·莫拉莱斯,因为拦截就意味着对康陶宣战,他们今天都不愿意为了一支试管对康陶宣战。

      但迈尔斯没有上车。

      他抬起手,朝林灵摆了摆。

      "不了。"

      林灵的笑容停顿了一拍。

      "我晕车很严重。"迈尔斯说。

      那个借口大概是夜之城历史上最差的借口之一,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撒谎——但所有人也都知道这个谎是在客气地拒绝,是在告诉康陶:我不愿意离开这张桌子,因为离开这张桌子之后,我就在你们一家的地盘上了。

      林灵聪明,她没有为难。

      "哦,"她说,"十分抱歉。"

      她转头,朝身后那个一直没怎么开口、穿着干净的浅灰色西装的年轻男人示意了一下。

      "在这谈也可以。"她说,"小王,把报表拿来。"

      那个被叫"小王"的年轻人立刻打开手提箱,从里面取出一张芯片——比那张一万的金钱芯片小一些,材质是康陶内部的标识黑——双手递到迈尔斯面前。

      迈尔斯没有立刻插那张芯片。

      他知道当着所有人的面插脑机芯片是不安全的——任何一家公司都可以在那张芯片里塞病毒、塞追踪器、塞神经控制后门——但他也知道,康陶在这种公开场合不会这么做,因为这种做法会让康陶在夜之城整个商业网络里失去信誉。

      他还是插了。

      那一瞬间,他自己的脑机接口轻轻颤了一下,一串数据从芯片流进他的视网膜内屏——

      康陶的报价跟militech的差不多。

      但有几处关键的差别。

      康陶的钱更多——两百万现金,立刻可付。

      康陶的速度更快——"今晚就能出发"。

      康陶提供的居住地选项——新香港、新加坡、首尔、东京——不限制,迈尔斯可以挑。

      康陶的"医疗服务"那一栏,特意标了一行小字:包含您母亲的肺部康复全套方案,由康陶生物技术部门首席医师亲自负责,预计治疗周期六个月,治愈率87.4%。

      迈尔斯的喉结动了一下。

      康陶查过他。

      康陶不只查了他,康陶查到了他母亲的具体病情,查到了肺部哪一个位置的损伤,查到了他能拿出来的所有筹码里最深的那一根。

      他没把任何情绪挂在脸上。

      他把芯片拔下来,轻轻地放回桌面上。

      对面那张沙发上,竹下的眼神已经变了——他也看见了康陶的报价单。

      林灵在他思考的同时,做了另一件事。

      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真空包装的扁平塑料袋——透明的,里面是几片切得均匀的、颜色诱人的、表面被烤出焦糖色蜜光的肉。

      她把那个袋子轻轻放在桌面上。

      "迈尔斯先生,"她说,"这是我家乡的特产。纯猪肉制成的叉烧。"

      整间酒吧里所有的人——包括漩涡帮——的眼睛都不自觉地转过来看了一下那袋东西。

      "这可不是市面上的合成肉能比的。"

      林灵微微笑了一下。

      "希望您可以品尝一下。"

      迈尔斯没敢立刻去拿。

      夜之城里也有叉烧。但夜之城的叉烧绝大多数都是合成肉做的——那种用酵母蛋白和植物组织复合而成的、勉强能模拟肉的口感的东西。真正的、用真猪肉做的叉烧,在夜之城的中高端日料和粤菜餐厅里有,分量是一份三十克,价格是五百到八百。

      林灵刚才放在他桌上的那一袋,看起来大概有五百克。

      那一袋叉烧,比她刚才那张一万块的金钱芯片更贵。

      千岁在桌子对面,眼睛已经盯着那袋叉烧不会动了。她大概一辈子都没近距离看过这种东西。

      竹下的眼角抽了一下。

      迈尔斯把那袋叉烧拿了起来,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掂了一下重量,然后放回桌上。

      "谢谢。"他说。

      他没说收,也没说不收。

      林灵微微点了点头,那个点头里有一种"明白"的意思。

      迈尔斯靠回卡座,把整张桌子上的三家公司一起扫了一遍——荒坂的克制温和,militech的硬冷直接,康陶的精准柔软。这三家公司加在一起,今天在这间酒吧里给他开出来的条件,加起来够他这辈子换三次人生。

      但他抬起手,把那支编号P-66的空试管,从桌面上慢慢拿了起来,重新放回了口袋里。

      "这样吧。"

      他说话的时候,整间酒吧又静了一拍。

      "让我想两天。"

      他看着竹下,看着丹,看着林灵。

      "四十八小时之后,"他说,"给你们答复。"

      竹下点了点头。

      "当然。"竹下说,那个克制的笑容回到他脸上,"深思熟虑是有必要的。"

      丹也点了头,他的点头比竹下硬一些。

      "没问题。"丹说,"等待是种美德。"

      林灵微微转头,朝那个一直站在她身后的王秘书说了句什么。王秘书在自己的智能手表上飞快地划了几下。

      林灵重新转回来,露出一个笑容。

      "把我后面两天的安排都推了。"她说,"有电话第一时间转接给我。"

      那句话不是对迈尔斯说的,是对王秘书说的,但是当着迈尔斯的面说的——意思是:你比我未来四十八小时之内任何一个客户都重要。

      她朝迈尔斯笑了一下。

      "期待与您的合作,迈尔斯先生。"

      五
      回去的路上,皮卡的引擎在夜之城的高架桥上发出它一贯的咳嗽声,仪表盘那道横贯的裂痕在路灯的光下一闪一闪。

      千岁坐在副驾驶座上,把那袋还没开封的真空叉烧抱在怀里——迈尔斯过马路的时候顺手塞给了她——她抱着那袋叉烧的姿势像在抱一只快要孵出来的鸡蛋。

      她在自言自语。

      "是安装荒坂的脑机比较好呢?"

      她的眼睛望着挡风玻璃外面那一片夜之城的霓虹,但显然没在看路。

      "不过康陶的智能助手也很棒唉……"

      迈尔斯没插话,他在专心开车。

      "新洛杉矶的环境很不错,住大别墅肯定很爽……"千岁继续,"不过那边网络波动很严重唉……"

      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新香港的网速真的超快啦,"千岁的语速越来越快,"但是人好多唉,东西也很贵,真的很难选啦……"

      红灯变绿,迈尔斯松开刹车。

      他终于笑了一下。

      "你倒是想得挺美的。"他说,"既要又要的。"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不如看个广告,全拿了。"

      千岁噘了噘嘴。

      "我也想呢……"她小声说,"哪有那么多广告好看。"

      车又开了几个街区。

      迈尔斯把视线从前方收回来一瞬,重新放回去。

      "都认识这么久了——"他说。

      "诶?"千岁转过头。

      "——我都不知道你真名叫什么。"

      千岁愣了一下。

      她抱着那袋叉烧,手指在塑料包装上下意识地揉了揉。

      她抬起头,眼睛在路灯一明一灭的光里也跟着一明一灭。

      "我叫……"她想了一下,像是在那个想了之间过滤了什么东西,最后选择了说出来,"千岁。"

      她小声补充了一句姓。

      "姬千岁。"

      她用日语念了一遍。

      "姫千歳。"

      迈尔斯把这个名字在嘴里默念了一遍,没有念出声。

      他没问她为什么会有一个日本名字,因为他知道夜之城里日裔家庭非常多;他没问她为什么活成了"岁切"那个把名字切碎了倒过来的网名,因为他猜得到那个名字背后有一段她不想细说的故事。

      但他什么都不问,不代表他什么都不想知道。

      他只是说了一句:

      "挺好听的。"

      千岁低下头,把脸藏到那袋真空叉烧后面。

      车到了她家楼下。

      她没有立刻下车。

      她抱着叉烧坐在副驾驶座上,沉默了大概有十几秒钟,然后她把右手伸进随身的小包里,摸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廉价的、外壳上印着一只卡通猫的小投影仪。

      她把投影仪举起来,对准皮卡车顶。

      车顶亮起了一块半透明的蓝色光屏。

      "我刚刚——"她的语气从刚才那种少女的迷糊瞬间切换到一种迈尔斯第一次听见的、冷静而精确的状态,"在酒吧的时候稍微挖了一下那个药。"

      迈尔斯靠回座椅,看着车顶那块光屏。

      光屏上显示着一长串信息——分类,时间轴,关联事件,截取的新闻片段。

      "好像是militech研发的。"千岁说,"但是研发日志、研发人员,一概找不到呢。"

      光屏上某一行被她用手指点亮,那是一条三个月前的新闻条目。

      "药剂是三个月前被劫走的——"

      她抬眼看了迈尔斯一下。

      "你应该知道,就是新美利坚总统坠机狗镇的那件事。"

      迈尔斯的眉头收了一下。

      那件事他当然知道。

      三个月前,新美利坚总统的专机——代号"空天一号"——在飞越夜之城边境的"狗镇"区域上空时,遭到一场极其精密的空袭。专机坠毁,但总统本人被救出,没有受致命伤。事后查清,整起事件的主谋是总统身边的一个私人黑客,那名黑客与狗镇当地一个名叫"汉森"的军阀合谋,劫机的目的从未被官方完全公开。汉森在事件之后不到一周,被一个传奇雇佣兵在自己的地堡里干掉;而那名黑客则被新美利坚秘密押解回国——之后从公众视野里消失。

      "那时候药就在飞机上。"千岁说。

      她在光屏上调出了一份资料的截图——那是迈尔斯白天给她看过的、鲍勃保险柜里那一沓潦草账目其中的一页,被她翻拍后高清化了。

      她用手指放大了某一行。

      迈尔斯凑过去看。

      "上面写——"千岁说,"空天一号上一共带了三支。"

      她抬眼。

      "但我们只发现了两支。"

      车里安静了一下。

      外面的夜之城在远处闪着它永不熄灭的霓虹,车顶那块蓝色的投影屏在两个人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光。

      "那还有一支,去哪了?"迈尔斯说。

      千岁摇了摇头。

      "不知道呢。"

      她把那条新闻又往下滑了一段。

      "是被用掉了,还是在黑市上流通……"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小声说出了那一句让迈尔斯今天晚上第一次真正感到背脊一凉的话——

      "这个黑客好厉害,据说可以连上黑墙。"

      迈尔斯眉毛挑了一下。

      "黑墙?"他问,"那是什么?"

      千岁转过头看他。

      她的表情极其认真地、极其不可思议地、像在听一个成年人说"我不知道太阳是什么"那样地,看了他三秒钟。

      "诶——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吗?"她的声音又变回了那种少女的语调,"真笨嘞。"

      迈尔斯没接话,他在等。

      千岁清了清嗓子,做出了她那种"教学模式"的表情。

      "黑墙是一种超级防火墙啦。"

      她比划着。

      "可以隔绝流窜AI,防止它们窜进局域网把所有人的脑袋烧坏掉。"

      她顿了一下。

      "不过普通人可不能碰黑墙。"

      她的语气压了下去。

      "它是双向拒绝的墙——拒绝AI进来,也拒绝人类过去。"

      她抬眼看着迈尔斯。

      "普通人碰它,"她小声说,"很有可能会被烧掉脑子的。"

      迈尔斯沉默了很久。

      他在心里把这条线串了一遍。

      militech的P系列研发,被一个能连上黑墙的黑客盯上,那个黑客联合狗镇军阀劫了总统的专机,专机坠毁,三支试管,其中两支已知去向——一支被新美利坚秘密回收,另一支落到鲍勃手里被鲍勃用了——

      还有一支。

      还有一支不知道在谁手里。

      还有一支可能在他迈尔斯·J·莫拉莱斯今天放在背包侧袋里的那个黑色盒子里。

      那个编号P-67的、完整的、装着饱满蓝色液体的试管。

      迈尔斯的手不自觉地按到了背包外侧。

      千岁注意到了,但她什么都没说。她把那个卡通猫投影仪关掉,光屏从车顶上消失。

      她抱着那袋叉烧打开车门。

      "那个——"她在下车之前回头,"迈尔斯。"

      "嗯。"

      "明天还有什么——"她想了一下用词,"事情,需要我做的吗?"

      迈尔斯看着她。

      她那张小小的、白白的、染着廉价霓虹双马尾的脸,在车内灯的光下显得不太真实——白天那个抖着枪进仓库的笨拙小偷,下午躲在背后紧张得手指打结的同伴,刚才在车里精准串起整条情报线的那个冷静黑客——是同一个人,但又像是好几个人。

      "明天,"迈尔斯说,"你先把今天酒吧里所有出现过的人脸拍一遍——你应该已经拍了——回去整理一份名单。"

      千岁点头。

      "包括他们的随从、车牌、停车位置。"

      "嗯。"

      "还有——"迈尔斯顿了一下,"那个黑客的资料,所有公开的,你能找到的,全发给我。"

      千岁的眼睛眨了一下。

      "你想……"她小声问,"找他?"

      "我想知道,"迈尔斯说,"是不是他把第三支送出来的。"

      千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抱着叉烧下车,关上车门,没立刻进楼,而是站在那里冲着车里面挥了一下手,挥得很轻。

      迈尔斯也朝她抬了一下手。

      然后他发动车子,开走了。

      六
      迈尔斯的家在第七区一栋老式的低层公寓里,五楼,没电梯。

      他把车停在楼下那个被涂鸦盖了三遍的停车位上,背包背好,沿着楼梯一阶一阶地往上走。

      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因为他听见了某种很轻的东西——那不是脚步声,是某个金属物件在金属表面摩擦时候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那声音来自五楼。

      他放慢了脚步,把手挪到腰后那把二手手枪上,手指搭在握把,没有拔出来。

      四楼。

      四楼半。

      他在楼梯转角停下来,靠着墙,先把头探出去看了一眼。

      他家门口走廊上没有人。但他家的那扇铁门——

      那扇铁门虚掩着。

      他几天前才把妈妈送去疗养院。送的时候他对妈妈撒了一个谎,说荒坂学院给品学兼优的学生发了一笔奖学金,足够她在疗养院住一段时间养养身子。他妈妈没怀疑——她从来不会怀疑她儿子说的话——她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跟他说"好好读书",然后被护工推进了疗养院的房间。

      整套房子,理论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住。

      那扇铁门,他出门去老乔酒吧之前是亲手锁上的。

      迈尔斯把手枪拔了出来,握在身体侧面,慢慢走过最后那段楼梯。

      他没用脚踢门——那是电影里的做法,现实里这种做法会让里面的人提前两秒钟做好准备。他用空着的左手,慢慢把虚掩的门推开了一条缝。

      门里的客厅亮着灯——他出门之前关了灯。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迈尔斯不认识。

      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穿一件半旧的咖啡色风衣,风衣里面是一件熨得很整齐的白衬衫。他的头发是稀疏的灰色,剪得短,发际线靠后;他坐在沙发上的姿态非常放松——双腿交叠,左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右手——

      右手放在膝盖上,握着一把左轮。

      不是那种夜之城里常见的、加装了智能瞄准的电磁左轮——是一把真正的、纯机械的、上个世纪款式的、左轮。

      那种枪今天打出去,没有数据痕迹,没有电磁信号,弹道学之外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追查。

      那个男人听见门开的声音,慢慢地抬起头。

      他看见迈尔斯站在门口,手里握着枪。

      他笑了一下。

      "你是迈尔斯是吧?"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迈尔斯·J·莫拉莱斯。"

      迈尔斯没把枪放下,他的枪口对着那个男人的胸口。

      "家里挺干净啊。"那个男人说,眼神扫了一圈整间客厅——沙发上叠好的毛毯,茶几上没动过的水杯,墙上挂着的、迈尔斯妈妈年轻时候的一张照片——"你妈妈教得不错。"

      那一句话让迈尔斯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是谁。"迈尔斯说,"你来这里干什么。"

      那个男人没立刻回答。他把那把左轮从膝盖上拿起来——不是拿起来对准迈尔斯,是把它的枪托抵在沙发扶手上,让枪口朝向天花板——他的姿势像在展示,而不是在威胁。

      "我啊。"他说。

      "我是神父的人。"

      迈尔斯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听过这个名字。鲍勃保险柜里那一沓潦草的交易账目,最频繁出现的代号不是任何一家公司,不是任何一个帮派,是一个词——

      "FATHER"。

      每一笔大额进账之后,鲍勃都要划出一笔,送出去。划的方向永远是"FATHER"。

      那是鲍勃的上家。

      或者更准确地说,那是鲍勃的雇主。

      那个男人对着迈尔斯的反应笑了一下,笑得很有耐心。

      "过来拿货款的。"他说。

      迈尔斯沉默了大约两秒钟。

      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一个其实在他听见"神父"两个字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出的决定。

      他慢慢地,把手枪放低。

      没有放回腰后,但放低到不再对着对方。

      他用空着的左手伸进口袋,掏出了野狼酒吧那个戴金色义眼的男人给他的那张芯片——那张三百五十万的、贴身了一天一夜的芯片。

      他把芯片掷过去。

      那个男人单手接住了,姿势优美。

      他把芯片插进了自己的脑后接口里。

      整间客厅安静了大约四秒钟,那四秒钟里那个男人的眼神里有微弱的蓝光在闪烁——他在确认数额。

      光熄了。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跟刚才那种"商务式"的笑不一样了,那个笑里有一种真实的、带着点意外的、近乎是欣赏的东西。

      "嚯。"他抬眼看着迈尔斯,"你怎么——"

      他顿了一下。

      "——一分钱没动?"

      迈尔斯没回答。

      "这么老实。"那个男人慢慢地说,像在确认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的事实,"哈哈哈。"

      他的笑声跟老乔那一声"哈哈哈"完全不一样——老乔的"哈哈哈"是带着伤疤的,神父的人这一声"哈哈哈"是带着算计的——但两个人的笑声都不是真的在笑。

      "可以。"那个男人说,"既然钱没少,我就不难为你了。"

      他把芯片从脑后拔出来。

      "我会跟神父说的。"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风衣。

      就在他往门口走的同时,迈尔斯的手机震了一下。

      迈尔斯没拿手机出来——他的注意力完全在那个男人身上——但他看见了智能眼镜内屏上弹出来的那条转账提示:

      入账:?850,000

      迈尔斯的眉头收了一下。

      那个男人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立刻出去。

      他转过头。

      "神父那边要的是一百七十五万。"他说,"这里有三百五十万。"

      他眨了一下眼睛。

      "多的钱咱俩分。"

      迈尔斯没动。

      "当你的封口费了。"那个男人说,"以后你今天看见我,我今天看见你——这两件事都没发生过,明白?"

      迈尔斯沉默了几秒钟。

      "明白。"

      那个男人点了点头,对这个回答表示满意。他打开门,但在跨出门之前,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迈尔斯最后一眼。

      他的眼神变得严肃了一点点。

      "小伙子——"他说。

      迈尔斯抬眼。

      "拿到钱了,就换个门吧。"

      他朝迈尔斯家那扇被他撬开过的铁门点了点头。

      "这门——"他说,"挡不住人。"

      他笑了一下,走出门,门在他身后轻轻地合上。

      走廊上他的脚步声慢慢远去,下楼,转弯,消失。

      整间公寓里又只剩下迈尔斯一个人。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手枪还垂在身侧,他没动。

      他听着外面的夜之城传来零碎的远处的喇叭声,听着楼下不知道哪一家的电视机的低声,听着自己心跳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然后他把枪重新塞回腰后,转身把那扇被撬开过的铁门关上,又用脚把门口的那根备用门栓踢进了门槽。

      他知道神父的人说得对。

      那门栓也挡不住人。

      但今晚他还是把它踢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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