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合作伙伴 一
仓库 ...
-
一
仓库的恒温空气和门外砾石地的热浪之间,隔着一扇还没拉开的卷帘门和一层薄薄的钢板。
迈尔斯转过身,背靠着保险柜,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腰后那把二手手枪的握把。他没拔出来——还没到时候,仓库里的空间太窄,先掏枪的人通常先死。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听着外面。
那些脚步在门外停了大约八秒钟。
然后卷帘门——迈尔斯进来之后是反锁的——被外面的人用某种方式撬动了一下,发出短促的、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不熟练。
撬锁的人在拨弄机械锁的时候节奏不对,第二次卡进去之后没有立刻往下压而是停了一拍,那一拍是怀疑自己的拍,是没干过这个的人才会有的犹豫。
但卷帘门最后还是被拉了上去,从下往上拉,拉到大约腰那么高的位置停住了。
一个人影从门下钻了进来。
那个人影从外面太阳的方向走进来,整个剪影在迈尔斯眼睛适应过的仓库灯光里有几秒钟是看不清的。等他看清的时候,他看见——
一身黑色的连帽衣,包得严严实实,连脖子都用一条黑色的领巾绕了一圈。脸的下半部分被一个黑色的口罩遮着,眼睛上戴着一副廉价的护目镜,连镜片都贴了反光膜。看起来很专业。
只有一件事——
那个人手里的枪在抖。
不是那种端枪的人在调整握持时会有的微调,是那种从枪口到肘关节整条手臂都在以一种不可控的频率抖的抖。枪口的圆环在迈尔斯的脸和他胸口之间画着小小的圈,像一个在颤抖的指南针,永远找不到北。
两个人四目相对了几秒钟。
那个人愣了一拍,然后好像才想起来自己进来是为什么,双手把枪重新举高,举到比刚才更标准的姿势——但抖得也更厉害。
"打——打劫!"
声音从口罩底下挤出来,刻意压低了八度,但压不住的是那种破音前的尖锐颤动,是一个明显是女生的声音在试图模仿一个男生的声音的时候不可避免会出现的破绽。
"把钥匙给我!"
迈尔斯没动。
他靠着保险柜,慢慢地、慢慢地直起身体,一只手垂在身侧——离腰后那把枪的距离没变,但姿势看起来无害。
他看着那个抖个不停的枪口,眉毛挑了一下。
"你是佣兵吗?"他说,"第一次干这活儿吧?"
对面那双眼睛在护目镜后面眨了一下。
"你连保险都没开。"
那个黑衣身影僵了一秒钟,然后——按迈尔斯的预判——做了一件最不该做的事。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枪。
她的视线离开他脸的那个瞬间,迈尔斯的右脚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左手已经按到了腰后。
她还在低头研究自己的保险栓在哪里的时候——
迈尔斯的枪从腰后拔出来,对着她脚边沙土落了厚厚一层的地面,开了一枪。
那一声枪响在仓库的混凝土墙之间反弹了三遍,沙土在她脚边炸开一小簇灰黄色的烟。
"啊——!"
她整个人弹起来又蹲下去,手枪从手里飞出去,直接掉在了沙土地上,发出一声窝囊的闷响。她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突然被掀开壳子的小动物。
迈尔斯没急着上前。他先确认了她身上没有别的武器在反应过来——比如腰间的备用枪、袖口的弹簧刀、或者任何带电子触发的小玩意儿。
什么都没有。
她真的就只是带着那一把保险都没开的枪来的。
迈尔斯走过去,用脚把那把枪踢到了仓库的另一边,远远的,她要捡也得花上几秒钟。
然后他低头看着那一团抖个不停的黑色衣服。
"站起来,"他说,"双手抱头。"
她乖乖地照做了,手抱在头上的时候帽子被压得歪向一边。
迈尔斯打量了她几秒钟——身高比他矮一个头还多,身板瘦得像一张被洗过太多次的纸,包得严实是因为她在掩盖那种一看就常年不出门的瘦削。整身行头看着像是从网上某个"佣兵必备装备包"的广告里直接下单买回来的,标签可能都还没拆。
他在心里把今天一整天发生的事情倒过来排了一遍。
废土仓库的位置只有他和一个人知道。
"你是岁切吧。"迈尔斯说,"那个黑客。"
黑色护目镜后面那双眼睛瞪大了。
"唉——?"她忘了自己应该继续装男生,那一声"唉"是百分之百的女生原声,"你怎么知道?不应该啊?"
迈尔斯笑了一下,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我猜的。"他说,"能跟着我找到这地方的,只可能是那个黑客。公司狗的鼻子再灵,也找不到他自己没闻过的东西。"
她沉默了。
"你是想黑吃黑吧。"
岁切——不再有任何装下去的必要了——像一只彻底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整个人垮下来。她的肩膀往下塌了塌,护目镜底下的两只眼睛飘开了,看向了仓库的角落。
"被你发现了……"她小声说,"我查了你的个人信息,推测你来这里的目的不单纯,所以想来试试看。没想到那么失败……"
她说"失败"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小得像在跟自己道歉。
迈尔斯把手里的枪放下,重新塞回腰后。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有两个选择。
一个选择是把这个女孩在这间仓库里处理掉,然后埋在外面的砾石堆下面,没有人会来找她,没有人会问,她从联系人列表里消失只是某种废土上自然发生的事情。这是夜之城最干净的解决方案。
另一个选择,是花钱。
迈尔斯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在夜之城堵一个黑客的嘴有且只有两样东西管用——钱,或者死。死是终极方案,但死是有代价的,杀一个跟自己有联系的人,会在自己身上留下别人能追到的痕迹。钱不一样。钱发出去,钱进了对方的口袋,对方就跟自己绑成了一条线——她要是出卖自己,她也要承担她自己拿到的那份赃款的来路问题。
更重要的是——他刚刚才认识到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需要不止一个人。
"算你运气好。"他说。
岁切抬起头。
"这里的东西——"迈尔斯朝仓库墙边那一摞箱子抬了抬下巴,"一人一半。"
她瞪大了眼睛。
"但是,"迈尔斯继续说,"保险柜里的东西要留给我。"
她愣在那里大概有两秒钟,然后她的脸——什么口罩都遮不住的那种——红了一下,又白了一下,再红了一下。
"唉——?真的吗真的吗?"她声音抖得跟刚才举枪的时候一样,但抖的方向完全反过来了,"你愿意分我这么多?"
迈尔斯耸了耸肩。
"当然。"他说,"我刚好缺个'共犯'。"
二
迈尔斯把保险柜里的东西——文件、账目、首饰、那个黑色的盒子——一件一件装进了自己的背包。装到最后的时候背包鼓得不成样子,但他没办法把保险柜搬走,那种老古董一个人扛不动,整柜运出去也太显眼了。他把保险柜重新关上,钥匙拿走,至少表面上看起来这柜子还在。
岁切则像一个突然被允许进糖果店的小孩,抱着一个看起来比她体格还要大半圈的工具包——她进来撬锁的时候带的那个——往里面塞金条和旧钞。
她塞得很认真,很贪心,但也很笨拙——她不知道金条压在旧钞上会把钞票压皱,她不知道旧版欧元是按封条来认的不能拆,她不知道这种工具包的承重极限在哪里。她塞到最后,包鼓得连拉链都拉不上,背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重心往后倒,差点没站稳。
迈尔斯靠着仓库门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确定你背得动吗?"他问。
"嗯!"她重重地点头,眼睛里的光把她整张脸都照亮了,"背得动!"
她背着走了三步,包带就把她瘦削的肩膀勒红了一道。
迈尔斯叹了口气。
他把岁切那个差点把她压倒的工具包从她背上接过来,掂了掂——大概二三十公斤——直接扔到了皮卡的副驾驶脚下,又把自己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压在上面。
"喂,'共犯',"他在车头那边喊她,"你怎么回去?"
岁切站在仓库门口,太阳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终于把那个口罩拽了下来,呼出一大口被闷在里面太久的热气。她环顾了一下四周——整片废土仓库区周围只有沙、砾石、和远处一根锈成褐色的电线杆。
她指了指远处那个孤零零地立在路边、铁皮顶都被晒得脱漆的破公交站。
"我坐公交车回去。"她说。
迈尔斯停了三秒钟。
"还有——你能不能别叫我'共犯'?"她皱起鼻子,"难听死了。就不能叫我'合作伙伴'嘛?"
迈尔斯挑了挑眉。
"你认真的吗?"他说,"背着这么一背包的金条,坐公交车回去?"
"……"
"你不怕到了地铁口,东西没了?"
岁切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挠了挠自己被汗压塌的双马尾。
"没办法啦,"她小声说,"我没有车。"
迈尔斯沉默了大约两秒钟,然后他朝副驾驶的方向勾了勾手指。
"走吧,"他说,"上我车,我拉你回去。"
她眼睛又亮了一下。
"就当——"迈尔斯绕过车头打开车门,"体现一下合作诚意。"
岁切几乎是蹦着坐上副驾驶的。她的脚踩在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工具包上,整个人缩在座位里显得更小了。皮卡的旧引擎发动起来的时候带着一阵剧烈的咳嗽,仪表盘上那道横贯整块的裂痕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迈尔斯把车开出废土仓库区的时候,门口铁皮岗亭里那个看起来三百岁的老人依然没有抬头。
三
岁切住在歌舞伎区。
那是夜之城里那种永远不睡的地方——但跟市中心的不睡不一样,市中心的不睡是霓虹和资本的不睡,歌舞伎区的不睡是电子废料的不睡。从他们这一路往北开过来,霓虹的密度越来越高,但那些霓虹大多数都是坏的,要么少一笔画,要么闪到一半就熄掉,要么颜色调错了红绿,没人修,没人管。
街边的小摊上堆着各种各样从其他人身上拆下来或者从工厂的残次品堆里捞出来的电子配件,神经接口的边角料、二手义体的接驳件、不知道哪家公司报废了一整批的廉价芯片,论斤卖。
岁切的公寓在歌舞伎区第四街一栋外墙挂满了空调外机的塔楼里。十二层。电梯走到一半发出了三声尖锐的警报,然后继续慢悠悠地往上爬。
她的房间是个一居室。
迈尔斯帮她把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工具包从车上提上来,提进门,提到客厅。他放下包的时候,包砸在木地板上发出闷响,整个房间的地板震了一下。
他直起身,环顾了一圈。
一张单人床,床单是叠过但没铺平的那种叠法。一张办公桌,桌旁是一把价格不便宜的黑客椅——那是这间屋子里唯一一件看起来有过投入的家具。几台显示器,一台是新的,另外两台是从别处拼凑来的,外壳颜色都不一样。一只小小的电热壶,旁边是几个泡面碗,洗过,但叠得不整齐。一台微波炉。一张折叠桌。
仅此而已。
"你的房子……"迈尔斯顿了一下,找了个最不刺耳的词,"挺质朴的,嗯。"
岁切已经把那身严严实实的黑衣服脱下来一件一件挂在椅背上,露出底下一件松垮垮的T恤和一条洗到发白的运动短裤。
她比迈尔斯想象的还要矮。
双马尾,扎得不太齐,染了那种夜之城歌舞伎区随处可见的、廉价的、廉价到带着一点酸味的霓虹粉和霓虹绿——左边粉,右边绿。皮肤白得不正常,那种长年累月不出门、缺乏阳光的白,像是维多利亚时期的病态少女,白到连鼻翼边的细小血管都能透过表皮看见。眼睛大,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不会撒谎的好奇。
她费力地把那个工具包举上桌——又差点失败——然后转过身,挠了挠耳朵后面。
"没关系啦,"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个人住嘛,简单点就简单点啦。"
迈尔斯没再说什么。
他又四下打量了一圈那间屋子,目光最后落回岁切身上。
"能不能帮我个忙?"他问。
"什么呀?"
迈尔斯从背包侧袋里——他没把它跟黑盒子放在一起——拿出了那支编号P-66的空玻璃试管。
他把试管递给她。
"帮我在网上散点这东西的消息。"
岁切接过试管,凑到鼻子前面看了看,又翻过来看了看试管底部那串小小的编号印记,然后抬起头看他。
"散什么样的消息?"
"就说有人手里有这东西,"迈尔斯说,"问有没有人感兴趣。"
"不说自己是谁?"
"匿名。绕几层节点出去,让人查不到你。"
岁切想了一下,然后从桌上拿起手机,给那支试管的不同角度拍了三张照片,又用自己工作室的灯打了一道光重新拍了一张。她把试管还给迈尔斯,整个动作熟练得跟之前那个抖个不停的小偷判若两人。
"好呢,"她说,"我晚点帮你问问看。"
迈尔斯把试管收好。
"如果有人问得很急,"他补充,"你不用回。你只需要把谁来问、什么时候问、用什么口气问,记下来给我。"
她点了点头,没问为什么。
这是她身上迈尔斯最欣赏的一点——她不会问那种"为什么"。
四
迈尔斯下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发动。
他把背包从副驾驶座位上抱过来放在腿上,打开,把鲍勃保险柜里那一沓潦草的交易账目掏了出来——在仓库里他没有时间细看,但他在路上的红绿灯前已经粗略翻过一遍。
现在他要再翻一遍。
账目记得潦草,但记得有规律。每一行都是日期+金额+代号+一个简单的、像速记一样的备注。绝大多数代号迈尔斯认不出来,那些是鲍勃自己的私人简写,他死了,这些简写跟着他一起进了焚化炉。
但有一行迈尔斯认出来了。
日期在三周前。金额是一百二十万。代号是"M-T-Δ",备注是两个字:
军科。
而那一行金额旁边,鲍勃用一个完全不同的、像是怕自己忘了的、写得格外用力的笔触,标了另外一个字:
偷。
迈尔斯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军用科技公司,militech——夜之城和荒坂分庭抗礼的另一个巨头,专做军火和军用科技产品。他们的产品出现在黑市上不奇怪,奇怪的是鲍勃备注里那个"偷"字。
这东西不是militech放出来的。
是有人从militech偷出来的,转了几手,最后由鲍勃用一百二十万买下来。
迈尔斯把账本合上,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那么这玩意儿,绝对不只是毒品那么简单。
毒品是用来卖的,militech不缺卖毒品的渠道。一件能让militech不愿意承认它存在过的、需要从内部偷出来的蓝色液体,存在于一个标号P的体系里——这意味着这是研发的,还在测试的,没有上市的,可能根本就不应该上市的。
而鲍勃,针孔鲍勃,一个二楼公寓里的小毒贩,在拿到这东西之后做了什么呢?
他用了一支。屋里所有人都死了。他自己也死了。
留下另一支在保险柜里,做好了逃跑的准备——但他没来得及逃。
迈尔斯把账本放回背包,发动车子。
回家的路上他想了很多。但他想得最多的还是一件事:
他妈那排药瓶。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会很危险,但他已经骑虎难下了。野狼酒吧那张芯片他不能不接,鲍勃的钱他不能不拿,这一管蓝色液体他不能不查清楚——因为他口袋里有一支空的、有他指纹的同款试管,那东西本身已经把他绑进这盘棋里了。
要么他赢,要么他死。
中间那一档"我什么都不做就回家",从他下午推开鲍勃家那扇半掩的门开始,就已经不在选项里了。
五
迈尔斯刚吃完晚饭,把碗放进水池里——他妈早早就睡了,他自己一个人在厨房随便对付了点东西——手机震了起来。
岁切。
他擦了擦手,按下了接听。
"喂,'合作伙伴',"对面的声音兴奋得几乎在抖,但跟下午那种被吓到的抖完全相反,那是一种猫闻到鱼的兴奋,"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迈尔斯靠在厨房的灶台边,眉毛挑了挑。
"怎么了?"他压低了声音,"你听起来很激动。"
"我一个小时前散的消息,"岁切几乎是一口气说完的,"现在私信已经被挤爆了——"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调取自己的列表。
"荒坂,军科,漩涡帮,虎爪帮,巫毒帮,泽塔科技,生物制药——"
每一个名字砸出来,迈尔斯的眼神就更冷一分。
"——还有几个用代号注册的,我猜里面有夜之城警察局,也有可能是NCPD,也有可能是某个公司的安全部门借着NCPD的壳。"
她终于喘了一口气。
"好多好多人都来问这个东西,迈尔斯,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
迈尔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条擦手用的旧毛巾,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毛巾搭回水龙头上。
荒坂、军科——夜之城两大企业巨头,正面互掐了几十年。漩涡帮、虎爪帮、巫毒帮——三个最大的街头帮派,互相之间从来不对付。泽塔科技和生物制药——两家专做生物科技的中型公司,吃的是巨头嘴边的残羹。
七路人马同时对一支编号P的试管感兴趣。
这意味着这东西不是属于其中任何一家的——这东西是大家都想要的,大家都没拿到的,大家都觉得"被别人拿到了就糟糕了"的。
或者反过来——
这东西本来是其中一家的,被偷了出来,现在每一家都在找它。
迈尔斯搓了搓下巴上的胡茬。
"这样吧,"他终于开口,"我发你个地址。"
"嗯?"
"你把他们一同约到这个地方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两秒钟。
"……一同?"岁切的声音忽然有点不确定,"你是说,让这些人——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嗯。"
"迈尔斯,"她小心翼翼地说,"这种局开下去,会死人的。"
"我知道。"迈尔斯说,"但不是我们死。"
他打开手机,在地图上划到自己存了很久的一个地点,截了张图,发给了她。
"老乔的酒吧。"他说,"老地方了。"
六
老乔的酒吧开在第六区的一条小街上。
那条街没什么名字,至少没有人会专门去叫它的名字,街角是一个废弃的电话亭,电话亭旁边是一个常年不开的洗衣店,洗衣店隔壁就是老乔的酒吧。招牌挂得歪歪斜斜,"老乔"两个字是手写的英文OLD WHALE,旁边画着一个简笔的轮椅,连轮子的辐条都不画全。
老乔本人坐在那个画里的轮椅的实物版本上。
他大约六十岁,灰白的络腮胡刮得很整齐,左眉骨上有一道极旧的疤——那种疤老到看不出是怎么留下来的——身上是一件熨得平平的衬衫,袖子卷到肘部,露出小臂上没有任何接口、没有任何义体痕迹的、完完整整属于他自己的皮肤。
他的下半身盖着一条棕色的羊毛毯,毯子下面那两条腿,从十几年前NCPD的某一场突袭里开始,就再也没有动过。
那一颗子弹打在他的脊椎上,是从他自己一个搭档的枪里飞出来的——那个搭档跟夜之城的某家公司有点说不清的关系,那家公司不愿意让老乔继续追下去。NCPD给了老乔一笔不算少的"补偿金",加上一份永久的伤残证明,外加一封"我们都很同情你"的公文。
医院给老乔做过义体手术的预案——脊椎接口、神经桥接、下肢义体置换——一整套打包下来要花掉那笔补偿金的三分之一,老乔可以在三个月之后重新站起来走路。
老乔拒绝了。
他没有给任何记者解释过为什么。他只对所有问他的人说一句话:
"我这条脊椎,是我妈给我的。子弹是别人塞给我的。我宁愿留着她给我的那一截没用的,也不要塞进去任何别人给我的东西。"
他拿那笔补偿金在第六区的小街角盘下了这间酒吧,开了快十年。
老乔的酒吧只有十张桌子,吧台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用工整的英文写着一行字:
No augments at the bar.
也正是因为这条规矩,老乔的酒吧成了夜之城里所有人都默认的那种"中立地带"——不公开的、口口相传的、约定俗成的。
帮派的人会来这里喝酒,公司的人会来这里喝酒,雇佣兵会来这里喝酒,警察会来这里喝酒。他们坐在同一间屋子里,互相看见对方,互相不动手——因为老乔的酒吧是夜之城里少数几个所有人都不愿意把它打烂的地方。
人人都需要一个能坐下来不举枪的地方。
迈尔斯第一次跟着他爸去老乔酒吧的时候,他大概八岁。他爸把他抱上吧台旁边的一张高凳,老乔从轮椅上抬起头,对他爸笑了一下,然后给他爸倒了一杯黑啤,给他倒了一杯冰可乐。
老乔记得他。
每一个进过他酒吧的人,老乔都记得。
迈尔斯关掉手机,看着发给岁切的那个地址。
把七路人马约到老乔的酒吧——那些人会去,因为他们不能不去;他们到了之后不能动手,因为他们都知道老乔的规矩,他们都不想成为那个第一个把老乔酒吧打烂的人,那个人接下来在夜之城会死得很难看,连尸体都找不回来。
老乔的酒吧,是迈尔斯能在整个夜之城里找到的、唯一一个能让他在七路人马面前活着把话说完的地方。
他把手机放下,转头看了一眼母亲房间那扇关着的门。
里面没有声音。
他走过去,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又轻轻退了回来。
明天他要去见七路人,今晚他想再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