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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666号 一 ...

  •   一

      迈尔斯花了大约五秒钟才让自己重新开始呼吸。

      紫红色的光把整间屋子涂成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颜色——不是早上他第一次进来时那种暧昧的、堕落的颜色,而是更深、更稠的、像凝固了的血浆的颜色。地板上铺着的那块脏地毯吸饱了这种颜色,吸得鼓鼓囊囊,他不敢仔细看,但又不得不看。

      地毯上的东西不再是完整的人形。

      一只手,断在腕骨上方,五指还保持着握着什么东西的姿势,旁边没有任何东西被它握着。一段小腿,鞋子还套在脚上,那是他下午看见的某个人脚上穿过的那双脏球鞋。半边脸,剩下半边在房间的另一边,他没去找。墙壁上那条霓虹灯条还在工作,把这些散落的部分一寸寸照亮,像一台坏掉的舞台灯。

      没有血痕的轨迹。没有打斗的痕迹。

      这些人不是被人拖到这里再分开的——他们是在原地被分开的。

      迈尔斯把手按在嘴上,吞了一口被胃酸烧灼的气。

      他强迫自己抬起视线,看向沙发。

      鲍勃还坐在那里,姿势几乎没变——背靠着沙发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但他的头垂着,下巴抵在胸口,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抽走了主心骨。那枚硬币掉在地毯上,离他指尖大约半个手掌的距离。

      迈尔斯踩着地毯没有东西的地方,一步一步走过去。

      他停在沙发前面,伸出手——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手在抖——轻轻地推了鲍勃一下。

      鲍勃像一个被掏空的玩偶一样,从沙发上滑了下来,砸在地毯上。

      迈尔斯蹲下去,把两根手指按在鲍勃的脖子侧面,按住了大约两秒钟。

      没有脉搏。

      他把鲍勃的脸侧过来看了一眼——七窍没有血,但眼白上布满了细小的红色血丝,瞳孔散开,鼻腔里有一股极淡的焦糊味,像是某种神经接口在过载时熔毁绝缘层会发出的那种味道。

      脑子烧了。

      迈尔斯松开手,慢慢站起来。他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让自己的呼吸放回正常的节奏。

      整个房间里,鲍勃是唯一一具完整的尸体。

      这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杀掉这屋里所有人的那个东西——不管是人,是程序,是别的什么——对鲍勃用了不同的手段。对别人是物理的、大开大合的、近乎仪式性的暴力,对鲍勃则是某种安静的、精确的、从神经系统内部把人烧干净的东西。

      也许杀人的就是鲍勃。

      也许鲍勃在杀完这屋里所有人之后,自己也被同一个东西杀了。

      也许都不是。

      迈尔斯不知道。他现在不需要知道。

      他需要做的是别在这间屋子里多留一秒钟。

      二
      他正要转身往外走,眼角余光扫到了茶几底下。

      一支玻璃试管,滚到了茶几的阴影里,管壁内侧还沾着一点未蒸发干净的液体——蓝色,那种过于纯净的、不属于任何天然物质的蓝色,在紫红色的灯光下显得几乎在发光。

      试管上没有标签,没有商标,没有任何名字——只有一串印在管壁外的编号:P-66。

      迈尔斯蹲下去,用一截还算干净的纸把试管捡了起来,塞进了背包侧袋。

      然后他开始翻。

      鲍勃这种人在夜之城是没有亲属的,他死了之后,他这间屋子里剩下的东西只会有两种去向——要么被银行系统在三天内回收变卖,要么被发现尸体的人洗劫一空。迈尔斯没什么时间道德感泛滥,他刚刚才在野狼酒吧拿到了一张三百五十万的芯片,那是他妈那排药瓶续到明年所需要的全部,他不打算把鲍勃这间屋子留给警察、银行或者下一个倒霉路过的人。

      他翻得很快。沙发垫底下,茶几抽屉里,厨房橱柜,卧室床垫下,浴室水箱后面——他翻得很有章法,跟他爸生前教过他怎么找东西的方法一模一样,虽然他爸当年教他那些东西的时候说的是"以防有一天你要找东西",现在他终于明白他爸说的"找东西"到底是找什么样的东西。

      他没有在屋子里找到第二支试管。

      他找到的是:

      一串挂在卧室抽屉最里面的钥匙,三把钥匙,金属的,分量很沉,钥匙串上挂着一个磨得半旧的金属牌子,上面刻着两个字——废土仓库。

      一沓金钱芯片,加起来大概几十万,远不如野狼酒吧那张多,但已经够铅笔半年的生活费。

      一把藏在床头柜假底下面的手枪,他没拿——身上没有持枪许可证,被警察查到反而麻烦。

      他把钥匙串和芯片装进背包,又把那件荒坂学院的外套从背包最上层翻出来,从死去毒虫散落的肢体上跨过去,关上门,沿着走廊一路下楼,没有回头。

      走出鲍勃所在的那栋楼,迈尔斯走了三个街区,在第四个街区拐进了一条没有人的小巷子。

      他把背包打开,把那件荒坂学院的外套拿出来。

      深色的面料,袖口的徽章,笔挺的领口。

      他把它叠了一下,又叠了一下,叠成一个方块,然后塞进了巷子角落那个生锈的垃圾箱里。

      他没有像电影里那样烧掉它——没必要,烧火只会引人注意。塞进垃圾箱足够了。这件衣服明天天亮之前就会被拾荒的捡走,被卖到下游的市场,被某个不知道它原本是谁的人买走,穿在身上。挺好。

      他把垃圾箱的盖子合上,转身走了。

      他一辈子只主动穿过这件制服一次,他想,今天是最后一次。

      三
      鲍勃的尸体在第二天中午被发现,发现者是楼下杂货店老板,说是闻到不对劲的味道才上来看的。

      警察来了两个人,一个戴着廉价义眼的中年男警员,一个看起来刚从警校毕业不久的年轻女警员,两个人在屋子里大概待了二十分钟。

      "OD。"中年警员对着对讲机说,语气平得跟在念菜单一样,"赛博精神病诱发,神经超载,自残他残,现场至少十二具,可能更多,需要法医分一下。"

      "主嫌呢?"对讲机那头问。

      中年警员看了一眼沙发边那具相对完整的尸体。

      "屋主,针孔鲍勃,本地小毒贩,神经接口过载,自己也烧了。"

      "我说,"对讲机那头打了个哈欠,"那就标准流程了,叫法医收尸吧。"

      "收到。"

      年轻女警员蹲下来,伸手想去检查鲍勃的口袋,被中年警员叫住了。

      "别碰。"他说,"这种货色身上脏,回头染上点什么病不值得。"

      女警员站起来,犹豫了一下:

      "我们……不需要查一下来源吗?这屋子里至少有十公斤的货,现场还有几支没动过的针剂——"

      中年警员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疲惫,不耐烦,还有一点点说不上是怜悯还是嘲讽的东西。

      "小姑娘,"他说,"夜之城每天OD死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破地方每天死的人不查,今天死十个一起就值得查了?回去吧,写个标准报告,我请你吃饭。"

      女警员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两个人下楼了。

      法医车在四十分钟之后才来。

      四
      迈尔斯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

      他妈睡了,房间门关着,缝隙下漏出一点夜灯的暖光。他没有开屋里的大灯,只在厨房水池上方拧亮了一盏小灯,把背包放在桌上,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

      那张三百五十万的芯片。

      那三百块小费的现钞。

      鲍勃公寓里的几十万芯片。

      那串挂着"废土仓库"金属牌的钥匙。

      那支编号P-66的、空了的玻璃试管。

      他坐在桌边,看着这些东西看了很久。

      他口袋里的钱比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钱加起来都多,这是事实。但他真正在意的不是钱。

      钱在夜之城是流动的,进出口袋的速度比血液快,他妈的药、房租、他自己接下来的去处,这些东西全都用钱解决——但钱解决完之后,这件事就结束了。送了一次货,拿了一次钱,然后他可以选择再也不踏进这个圈子。

      可那串钥匙不一样。

      那串钥匙是机械锁。

      都2077年了,街上随便一个连保险柜都用瞳孔识别+神经签名+三重加密验证的年代,鲍勃藏的东西居然用机械锁。这玩意儿有它的好处——黑客攻不进去,没有数字痕迹,断电不会失效,电磁脉冲打不坏——但代价是它实在太古董了,有点撬棍经验的人都能把它撬开。

      也就是说,鲍勃藏在那个仓库里的东西,他怕的不是入室盗窃。

      他怕的是有人能远程查到他。

      迈尔斯把钥匙串拿在手里翻了一下,金属牌的边缘被磨得发亮,是那种被人在口袋里反复摸了很多年才会有的光泽。

      废土仓库。这地方他听过,在南郊,那一带是夜之城往荒漠延伸出去的边缘,连警察都懒得开过去的地方。有一大片民营仓库,几千个隔间,按月租借,老板基本不问租户身份,只收钱。

      几千个仓库。

      他没那个时间一个一个开过去看。

      他拿起手机,给铅笔发了个语音。

      "喂,铅笔,"他压低了声音,"你认不认识黑客?"

      铅笔的回信来得很快,那家伙永远不知道在干嘛,但永远在线。

      "认识啊,"铅笔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背景有电视的声音,"你要办什么事喔?"

      "我东西丢了,"迈尔斯说,"想托黑客找一下。"

      "喔,"铅笔顿了一下,听起来在嚼东西,"这种事情啊,那我推你个黑客喽,不是大佬级别的,找东西的话小黑客就够了。"

      "行。"

      电话挂了。一分钟之后,迈尔斯的联系人列表里多了一个推送的名片:岁切。

      头像是一片灰,名字底下没有任何介绍。

      迈尔斯发了好友申请。

      然后他等了半个小时。

      终于通过了。

      "什么事?"对面问,没有任何问候,没有任何客套,干脆得像一台机器。

      "我想请你帮我找个东西。"

      "什么?"

      "废土仓库,没有联网的仓库。"

      对面没动静了。

      迈尔斯盯着屏幕,看着那个对话框的"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了一下又消失,又出现了一下又消失。他不知道对方是在思考,是在权衡风险,是在拒绝,还是在干什么别的事——可能那个人本来就根本没在看,是真正去查了。

      又过了半个小时。

      "已经查好了,"对面回过来,"一共20个,给我5000,我给你具体编号。"

      迈尔斯把芯片里的钱转了过去。

      几秒钟之后,对方发来了一连串20个编号,没有头像图,没有备注,没有任何多余的字。

      然后那个联系人消失了。

      整个聊天记录里只剩下迈尔斯自己发出去的两条信息,对面那一侧完全空白,像他自始至终都在跟空气说话。

      迈尔斯把那20个编号截图存好,关掉手机,看了看窗外开始泛白的天空。

      他闭上眼,睡了三个小时。

      五
      第二天上午,迈尔斯做的第一件事是出门买了把枪。

      是把二手的小口径,便宜,老式弹匣,没有智能瞄准辅助,不联网,不需要神经接口验证。卖枪的老头看了他一眼,没问任何问题,他付了钱,把枪塞进腰后。

      第二件事是买了辆车。

      也是二手的,一辆灰色的轻型皮卡,引擎大约比他自己大五岁,仪表盘上有一道横贯整块的裂痕,但能跑,能开。

      他把背包扔到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往南开。

      夜之城的城区一直延伸到南边大约四十公里的地方,过了那条最后的高架桥之后,霓虹就一点一点稀疏下去,混凝土的颜色越来越脏,植被的颜色越来越枯。再往南,水泥让位给沙土,沙土让位给砾石,太阳从灰白的雾霾里被慢慢挤出来,开始用一种它在城里没机会展现的、毫无遮拦的恶意烤着大地。

      废土仓库就在这片砾石和黄沙的边缘。

      它的样子跟它的名字几乎一模一样——一大片用预制混凝土板搭起来的低矮建筑,整齐地排成网格,每一栋上都用粗黑的油漆喷着编号,油漆被风沙刮得褪了一层又一层。门口有一个铁皮岗亭,岗亭里坐着一个看起来三百岁的老人,戴着一顶发黄的草帽,迈尔斯把车开过去的时候,老人甚至连头都没抬。

      迈尔斯把车停在场地外围,下车,把岁切发的那20个编号在手机上调出来。

      太阳在他帽檐下烤着他的脖子。

      他开始一个一个试。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第七个。第十二个。

      钥匙在每一个锁里转两圈,没反应,他拔出来,走到下一个。沙子吹进他的领子里,吹进他的眼睛里,他的T恤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一大片。

      直到第666号。

      钥匙转了第一圈,他听见锁芯里有一个细微的、清脆的咔哒声——不是无意义的空转,是确实有什么金属构件被推动了。

      他屏住呼吸,转了第二圈。

      锁开了。

      六
      废土仓库的卷帘门拉起来的时候,发出一种刺耳的、铁锈摩擦的声音,热浪从仓库内壁反射出来,但里面的空气比迈尔斯想象的要凉得多,凉得不正常——仓库里装了独立的恒温系统,廉价但确实在工作。

      他走进去,回头把卷帘门拉了下来,反锁。

      然后他打开了仓库内壁的灯。

      整间仓库大约有他卧室的三倍大,靠墙的位置堆着一摞一摞的箱子,是那种用来装日用品的标准塑料箱,但每一个上面都没有标签。迈尔斯走过去,撬开最上面的一个。

      里面是金条。

      不是那种夜之城黑市上常见的小金条,是真正的标准银行金条,每一块上都有铸造编号和成色印记,叠得整整齐齐。

      他撬开下一个。

      是旧版欧元的纸钞,捆得整整齐齐,每一捆都用银行的封条封着,封条上的日期是十几年前的,那种早就停止流通但在某些地下交易里依然硬通的硬通货。

      他又撬开了一个。

      是各种各样小封装的毒资,没拆封,等着分销。

      迈尔斯站在这堆东西中间,沉默了大约十秒钟。

      针孔鲍勃。一个住在二楼破公寓里、屋子里养着十几个失神的瘾君子、把货装在婴儿奶粉罐里取乐的小毒贩。

      谁也想不到这个家伙能这么有钱。

      或者说——谁也想不到这个家伙在跟谁做生意。

      迈尔斯没在这些箱子上多花时间。他不是来搬钱的,今天的他没有这个本事,也没有这个胆子,搬走鲍勃的钱意味着惊动鲍勃背后那些人,那些人是迈尔斯还看不见的影子,他暂时不能去碰。

      他绕过这些箱子,走到仓库的最里面。

      保险柜立在那里。

      老古董。三层纯机械防爆保险箱,半人高,黑铁外壳上有一层薄薄的油,金属转盘大得像一只眼睛。这种保险箱在2077年已经几乎没人造了,因为它笨重、不联网、不能远程操作、不能加密升级——但同样的,没法被黑客攻进去,没法被EMP打坏,没法被远程定位。警察就算拿了破拆工具来,也得撬上几个小时。

      迈尔斯拿出钥匙串上第三把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两圈、三圈。

      保险柜的门弹开了大约一寸宽。

      迈尔斯把它拉开。

      里面比他想象的更整齐。

      最上面一格是一沓文件——纸质的文件,这年头很少有人留纸质文件了,迈尔斯翻了一下,是一些交易账目,写得很潦草,但每一笔都有日期、数额和编号,没有名字,只有代号。他没时间细看,他把这沓文件折起来塞进了背包。

      第二格是一沓证据照片和数据卡。从他匆匆扫过的几张照片来看,是某些交易现场的偷拍——有些场景里有迈尔斯眼熟的人,他选择不去看清那些脸,他暂时不需要知道。

      第三格是几件首饰,看起来值钱,但有几样他认出了——上面有他妈妈年轻时候戴过的那种款式的扣子。他没多想,把首饰也装进背包。

      最里面,靠着保险柜的内壁,放着一个黑盒子。

      他把它拿出来。

      不大,巴掌大小,金属外壳,没有任何标识,但盒子很有分量。开口是磁性的,他用拇指一推,盖子滑开了。

      里面是天鹅绒衬底,衬底上有两个圆形的凹槽。

      凹槽是为试管准备的。

      左边那个凹槽是空的。

      右边那个凹槽里,安安稳稳地躺着一支跟他口袋里那支编号P-66空管几乎一模一样的玻璃试管——只是这一支是完整的,里面装着饱满的、平静的、那种过于纯净的蓝色液体。

      试管管壁外的编号是:P-67。

      迈尔斯盯着那支试管看了很久。

      鲍勃公寓里那支空管,是P-66。这里这支,是P-67。这个盒子原本可以装两支,现在只剩下一支,意味着另一支已经被鲍勃拿走了——大概率就是地毯上滚到茶几底下的那支。

      鲍勃在屋子里留着一支空管,自己拿走了里面的内容物,然后他和所有在场的人都死了。死法是——脑子从内部烧干净,外加身体的大开大合的非自然分解。

      而这个保险柜里——这个准备好了文件、账目、首饰、用现钞和金条作为逃跑资金的保险柜里——他还留着另一支同样的试管。

      这意味着鲍勃本来打算逃跑。

      而他逃跑的最后一件行李,是这管蓝色液体的复制品。

      迈尔斯把盖子轻轻地合上,把黑盒子塞进了背包内层贴身的口袋。

      然后他打算转身,关上保险柜,离开。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了仓库门外的声音。

      那是一种很轻的、很慢的、但有些笨拙的声音——

      像是某种板鞋的鞋底在踩过沙地时发出的窸窣声。

      迈尔斯的手慢慢地、慢慢地移到了腰后那把手枪的位置。

      他听见仓库的卷帘门外,那些脚步在停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666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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