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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送货 一 ...


  •   一
      荒坂学院的劝退通知书被迈尔斯·J·莫拉莱斯压在床垫底下,他没有告诉他的母亲。

      里奥·莫拉莱斯女士最近几个月一直在咳嗽,那种干哑的、带着碎裂感的咳嗽,像是肺叶在一点一点地脱水。圣多明戈郊区的空气从来就不好,工业废气顺着风从内城飘过来,在贫民区上空沉淀成一层看不见的灰,有钱人有滤清器,有植入式呼吸辅助系统,而他的母亲有的只是一张日渐消瘦的脸,和一排吃了一半的药瓶。

      那排药瓶快见底了。

      迈尔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妈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坐在窗边,窗外是锈迹斑斑的防火楼梯和对面楼的晾衣绳,他没有开口。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的父亲迈尔斯·莫拉莱斯两年前被人发现死在第七区一个垃圾桶边上,没有人知道怎么死的,警察来问了几个问题,然后就没了下文。在夜之城,路边多一具尸体不值得有人浪费调查资源。

      所以现在这个家就只剩两个人,一个病着,一个刚丢了学籍。

      劝退的事情起因并不复杂。

      荒坂学院营销部科长的儿子叫什么名字迈尔斯已经刻意忘掉了,他只记得那张戴着义体眼睛的脸,记得那双装了动作辅助系统的手,记得那小子在走廊上拦住他的时候嘴里说的话——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说了,然后迈尔斯打了他。

      说起来那架打得挺难看,对方有义体加成,迈尔斯全靠血气,两个人都挂了彩,但最后倒在地上起不来的是那个科长的儿子,这让事情变得更麻烦。

      校方需要一个说法,科长需要一个交代,而迈尔斯·J·莫拉莱斯没有父亲,没有靠山,没有任何可以放在谈判桌上的筹码。替罪羊的人选就这样毫无悬念地落在了他头上。

      他唯一的感想是:那件荒坂学院的制服真贵,他妈当初买的时候心疼了很久,结果就穿了这么几个月。

      二
      海森博格坐在圣多明戈市场边上的台阶上,手里掰着一根廉价能量棒,因为他随手拿什么都爱用来戳来戳去,所有人都叫他铅笔。

      迈尔斯在他旁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西班牙语开口:

      "?Qué hacer?"他的声音压得很低,"Necesitaba dinero, no podíamos pagar el alquiler, y los medicamentos de mi madre no podían permitirse."

      我该怎么办。我需要钱。房租交不上了,我妈的药也快买不起了。

      铅笔停止了戳能量棒,侧过头看他,那双眼睛在霓虹灯折射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深一些。

      他没有说"你还年轻",没有说"会好的",因为他们都在圣多明戈郊区长大,他们都知道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什么都不是。

      "如果你想挣快钱,"他顿了一下,"可以去找针孔鲍勃。"

      迈尔斯没说话。

      "他缺跑腿的,"铅笔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开的价很不错。"

      迈尔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周才刚打伤了一个装着义体的人,现在指节上还留着没散尽的淤青。

      他站起来,把帽子往下压了压。

      "他住哪?"

      三
      鲍勃的公寓门打开的时候,紫红色的光从里面漏出来,像一道没缝合好的伤口。

      房间里的气味是合成烟草、廉价助神剂和某种迈尔斯叫不出名字的化学品混合而成的,低沉的合成器节拍从某个角落渗出来,渗进墙壁,渗进每一个还坐着或者躺着的人体内。那些人大约有十几个,一半清醒,一半不是——有人靠墙盯着天花板,眼神像断了信号的义体;有人脑后插着神经刺激器,嘴角挂着半边漂离现实的笑。

      鲍勃坐在房间中央一张破皮沙发上,手里转着一枚硬币,看见迈尔斯进来,硬币在指节间停了一拍。

      "怎么?"他把烟从嘴角移开,眼神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找我有什么事——买货,还是卖货?"

      "我来帮你跑腿。"

      空气静了两秒。

      鲍勃挑了挑眉,硬币重新流动起来,他往沙发背上一靠,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呦呵。"他拖长了声音,"你丫年纪不大,消息倒满灵通的嘛。"

      他侧过头,这次把迈尔斯看得更仔细——看鞋,看手的位置,看眼睛里有没有那种被逼急了的、会坏事的慌乱。显然他没看出来什么让他皱眉的东西,于是他把烟掐灭,慢慢站起来。

      "你要送多少?"

      "越多越好。"

      鲍勃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到窗边,开门见山。

      "我现在手头只有十公斤的货,送到五个街区外,野狼酒吧。"他回过头,难得认真了一点,"瓦伦蒂诺帮的地盘,你会说西语吧?会说西语他们不会为难你。"

      "Claro que sí."

      鲍勃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第一次露出一个带点真实意思的笑,转身去拿账——

      "一百克五千,这里十公斤的货,"他头也不回地说,"那就是五十万。扣掉中间费,你到手二十万。"

      迈尔斯愣了一秒。

      "?Estás bromeando?"他说,你在开玩笑吗,"中介费怎么这么高?"

      鲍勃转过身,表情平静得像在解释一件世界上最理所当然的事。

      "中介也是有风险的。"他说,"又不是坐着就能赚钱——这是风险费用。"

      迈尔斯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想到药瓶。想到床垫下那张劝退通知。想到他妈坐在窗边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

      二十万。

      二十万够续三个月的药,够交两个月的租,够让里奥·莫拉莱斯女士在他想出下一步之前不用担心明天的事。

      "行。"他说。

      四
      货装进包里是有重量的,十公斤压在肩上,每走一步都在提醒他这不是一件轻巧的事。

      迈尔斯在出门前站在镜子前面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打开柜子,把那件荒坂学院的制服取了出来。

      深色的面料,袖口的徽章,笔挺的领口——整件制服贵得不像话,他妈当初买的时候在店门口算了很久的价,然后没有说一句舍不得,只是回家的路上沉默了很久。

      他把制服穿上,在镜子里看着自己。

      荒坂学院的学生。

      没有人会拦一个荒坂学院的学生,没有人会对一张穿着名校制服的少年脸多加盘问——那件制服代表着背后站着的那张巨大的企业版图,代表着一种"这孩子有人罩"的无声威慑。这是它最后一次有用处了。

      迈尔斯背上包,拉开门,走进夜之城的夜色里。

      他这辈子只主动穿过这件制服一次。

      他想,大概也是最后一次。

      五
      野狼酒吧的招牌是一只用霓虹勾勒出的露齿野狼,红色的灯管在某个字母上抽搐式地闪烁,像一只眼睛在向路过的人挤眉弄眼。

      迈尔斯在拐角停下,把荒坂学院制服的外套脱下来,叠好,塞进背包最上层——盖在那三罐奶粉之上。学生身份是用来过街区的,不是用来走进瓦伦蒂诺帮地盘的。穿着荒坂的标志走进野狼酒吧,等于在脖子上挂个牌子写"请来打我"。

      他把帽子重新戴好,推开了门。

      酒吧里的空气是温热的,混着雪茄、廉价龙舌兰和某种甜腻的合成香水味。墙上挂着圣母像和瓜达卢佩的画,画框边沿镶着便宜的霓虹灯条,把圣母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低音从地板传上来,西语的说唱从音响里漫出,几个穿着鲜艳衬衫的男人坐在吧台前,腰间露出隐约的枪柄轮廓。

      迈尔斯没有四处张望。他知道四处张望的人最容易被盯上。

      他直接走向最里面的卡座。

      那个男人坐在那里——他不知道名字,但鲍勃说过特征:左眉角一道疤,戴着一只镀金的义眼。男人面前的桌上摆着一杯没喝完的酒,旁边站着三个小弟,最高的那个手肘随意地搭在卡座的靠背上,目光在迈尔斯走近的过程中没有离开过他一秒。

      迈尔斯停在桌前,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

      "你好。"他用西语开口,发音正得无可挑剔,"东西送来了,现在方便签收吗?"

      男人抬眼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但迈尔斯感觉那只义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扫描他——也许是真在扫描,那种货色的义体在内城不算稀奇。男人没有说话,只是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迈尔斯坐了下来。

      他刚坐稳,那个最高的小弟也滑进了卡座,挨着他,把他堵在里侧。塑料皮的椅背贴着他的后背,他感觉到小弟身上有金属,不止一处。

      男人这才开口,声音不大,却把背景音乐压了下去:

      "东西呢?拿出来给我看看。"

      迈尔斯把背包放在桌面上,拉链拉开的声音在他自己耳朵里大得离谱。他先把那件叠好的荒坂学院外套放在一边——男人的义眼瞟了一下那枚徽章,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说什么——然后他伸手进去,掏出第一罐东西。

      一罐奶粉。

      蓝白色的塑料罐,正面印着一个胖乎乎的婴儿在笑,背面是营养成分表,看起来跟便利店货架上任何一罐婴儿配方奶粉没有任何区别。

      男人接过去,拧开盖子,把鼻子凑近闻了闻,然后笑了。

      "操他妈的。"他用西语骂了一句,转头对身边的小弟说,"鲍勃这个混蛋真是恶趣味啊。嗯?你说是不是?"

      小弟也跟着笑。

      "他要是跟真奶粉搞错了怎么办?"男人摇着头继续说,把盖子拧回去,"虽然他妈他家也不会有真奶粉。"

      迈尔斯没接话。他把第二罐、第三罐也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放在桌面上。

      男人从桌底下抽出一个小小的电子秤,把三罐一一过了一遍,看着读数点了点头。

      "虽然鲍勃是个人渣,"他把秤收回去,"但他的货确实是好东西,呵呵。"

      他靠回卡座,第一次正眼打量迈尔斯。

      "小子,我第一次见你。你叫什么?"

      迈尔斯顿了一拍。在夜之城,名字是货币,是把柄,是绳子。可他现在已经坐在这张桌子上了,编一个假名比说真话更危险。

      "我叫迈尔斯。"

      男人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眉头皱了起来。那只义眼里有什么东西转了一下,像是在调取什么档案。

      "迈尔斯……"他慢慢地重复了一遍,"这名字好熟悉。"

      他偏过头,看向身边的小弟。

      "我们之前是不是也认识一个叫迈尔斯的?"

      小弟想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Sí,"他用西语回答,语气慢下来,"ese hombre se llamaba Miles Morales, pero murió hace mucho tiempo."

      是,那个人叫迈尔斯·莫拉莱斯,但他死了很久了。

      桌子那一侧的男人愣了大约一秒钟。

      然后他突然笑了,那种恍然大悟的、带着某种迈尔斯听不懂的怀念的笑。他往后靠进卡座,仔细看着迈尔斯的脸——这一次看得很慢,像在比对某张记忆里的照片。

      "啊。"他说,"那你应该是他儿子吧。"

      迈尔斯没回答。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果然虎父无犬子。"男人轻轻地说。

      他从内兜里摸出一张芯片,黑色的,巴掌大小,金属边缘在卡座顶的暖光下闪了一下。他把芯片轻轻地推到迈尔斯面前。

      "三百五十万。"他说,"拿回去吧。"

      迈尔斯低头看着那张芯片。

      三百五十万。鲍勃说的是五十万,扣掉中介费到手二十万。这张芯片上的数字是那个数字的——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十七倍多。他感觉胃里某个地方微微一沉。

      "干得不错。"男人说,然后抬手招了招。

      那个堵着他的小弟从屁股口袋里掏出钱包,男人伸手过去,从里面抽出三张一百的纸钞——崭新的,带着一股新印钞的油墨味——拍在芯片上面。

      "这是给你的小费。"

      迈尔斯抬起头。

      男人正看着他,那只义眼在暖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但另一只是真的,眼神里有某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不算善意,但也不是别的什么。

      "有时间的话,"男人说,"代我们向你老爸问个好。"

      迈尔斯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知道他爸是怎么死的——被人发现倒在第七区某条小巷的垃圾桶边上,没有人调查,没有人在意。但这张桌子上的人显然不知道,或者,知道但选择不戳破。

      他把芯片和钞票收进口袋里,那三百块在他指尖薄得像纸,但烫得像铁。

      "Gracias."他说。

      男人朝他点了点头,挥手让小弟让开。

      迈尔斯站起来,背上空了一半的包,沿着原路走出酒吧。

      直到门在他背后关上、夜之城那股冰冷的、混着废气的风灌进他领口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六
      回鲍勃公寓的路上,迈尔斯没有走主街。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需要时间。

      口袋里那张芯片的存在感大得不像话,三百五十万比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钱加起来都多。够他妈的药买上好几年,够交两年的房租,够他重新申请一所没那么挑剔的私立学校,够把家里那张吱嘎作响的椅子换成新的——

      够买一张离开这座城市的、单程的票。

      他在某个红绿灯前停下,没有过马路,只是靠在一根布满涂鸦的路灯柱上,呼吸了一会儿。

      "代我们向你老爸问个好。"

      他爸认识瓦伦蒂诺帮的人。

      他爸认识野狼酒吧那张卡座上的那个戴着金色义眼的男人。

      他爸认识鲍勃吗?

      他爸是怎么死的?

      迈尔斯抬头看了一眼夜之城被霓虹割碎的夜空,没有星星,从来没有星星。他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塞回去,塞进背包深处,跟那件叠好的荒坂学院制服放在一起。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现在是把鲍勃那份钱给他、然后回家的时候。

      七
      鲍勃公寓所在的那栋楼,从楼下抬头看,二楼那扇窗户依然透着紫红色的光。

      迈尔斯从外部走廊上去,越走越发现一件事——

      太安静了。

      紫红色的灯光还在,从门缝里漏出来——但合成器的低音节拍没了,没有人说话的声音,没有那种十几个人在同一个房间里呼吸时该有的、底噪一样的存在感。

      整栋楼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迈尔斯停在门口,下意识地抬手要敲门——然后他注意到门没关好。

      不是没锁,是没关好。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到里面紫红色光晕的边缘,但看不到任何动静。

      他喉咙里那种早上去野狼酒吧之前的紧张感,又一次浮了上来,比那时候更冷。

      "鲍勃?"他在门外开口,声音压低,"是我,迈尔斯。"

      没有回应。

      "鲍勃,你门没关好——"

      他一边说一边推开了门。

      话说到一半就停在了喉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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