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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蓝眼睛先生 一
宴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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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宴会的两天之后,千岁开始收拾行李。
她在迈尔斯客厅那张沙发旁的地毯上把那个比她体格大半圈的硬壳行李箱打开。她把那一周里没怎么穿过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去。她叠衣服的方式很认真,每一件衬衫和T恤的领口都对齐到几乎成直角。她偶尔会停下来看一眼桌上那个相框里的中年女人,然后又低头继续叠。
迈尔斯端着两杯咖啡从厨房出来。他把其中一杯放在了茶几上靠她那一边。
"可以晚点回去吗?"他说。
千岁的手停了一拍。
她抬起头。
"嗯?"
"我现在手上有个大单子。"迈尔斯说,"需要人。"
千岁慢慢地直起身。
她把刚叠到一半的那件衬衫放在膝盖上。
"什么大单子?"
迈尔斯在她对面的地毯上坐了下来。他的姿势比一年前要放松。他这一年里习惯了夜之城所有需要他坐下来谈事情的场合,但他没习惯的是这种场合发生在自己家的客厅里、对面是一个还在叠自己衬衫的、染着霓虹粉绿双马尾的小个子女孩。
他开口的时候比他自己预期的要慢一拍。
"有人雇我们去狗镇。"
千岁眨了眨眼。
"把克拉肯偷出来。"
整间客厅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千岁的眉头从一种"她还没听清楚"的疑惑,慢慢地皱成了一种"她听得太清楚了"的紧绷。
"幽冥犬会把我们撕碎的。"她说。
她那句话不是在反对,她那句话是在陈述事实。
"是谁下的单子?"
迈尔斯把自己手里那杯咖啡放在桌沿。
"罗格。"他说。
千岁愣了一下。
"罗格?"她重复了一遍。
迈尔斯点了点头。
"你怎么替她办事了?"
迈尔斯没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杯还没喝过的咖啡。咖啡上的奶泡慢慢地散开,他没去管它。
"我想了想罗格的话。"他说。
千岁等。
"我不能把自己困在一个地方。"
迈尔斯抬起眼。
"所以我打算先替她干点活。"
"给我留条退路。"
千岁没立刻接话。
她大概在心里把迈尔斯这句话和罗格那晚在宴会厅里说过的话一起翻了一遍。罗格那晚走过来不是来抢生意的,罗格那晚走过来是来递一张名片的。罗格知道自己今晚说了那一句"五百万"之后,迈尔斯迟早会自己来找她。
千岁慢慢地把那件衬衫又叠了一次,这一次叠得不那么整齐。
"罗格开了多少钱?"她问,"一百万?"
迈尔斯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喝了一口咖啡。
千岁皱起鼻子。
"喂。"
"三百五十万。"
千岁手里的衬衫一下子掉到了行李箱里。
"多,多少?"
迈尔斯重复了一遍。
千岁低头算了算。她算账的时候唇形会微微动一下。
"这么多。"她小声说。
"我大概能分到将近一百万?"
"你没开玩笑吧?"
迈尔斯笑了一下。
"没有。"
千岁把那件被她揉皱的衬衫从行李箱里捡出来,重新叠了一次。这一次她叠的速度比之前慢了很多。她大概在心里飞快地把"我回新美利坚之后能干什么"和"我留在夜之城再干一票能赚到什么"放在了天平上。
她叠完衬衫,抬起头。
"雇主是谁?"
迈尔斯朝她摇了摇头。
"罗格说她只见过他一次。"
"对方自称蓝眼睛先生。"
千岁皱眉。
"听着像化名。"
"嗯。"迈尔斯说。"罗格也是这么说的。"
"但他眼睛确实是蓝色的。"
千岁把那件衬衫放在了行李箱的最上层。她的动作里已经有了一种迈尔斯熟悉的、属于"她要留下来"的轻微的、做出决定时的稳。
她朝他点了点头。
"那我们干吧。"
二
罗格的"行情"配合迈尔斯在道上一年里积累的关系,让他们四天里把要做的事情拆得很清楚。
克拉肯在收到之后被加戈搬回了幽冥犬总部地下的实验室。
那个实验室是夜之城和狗镇之间所有人都知道、但所有人都没办法进的地方之一。
正面打它跟自杀没区别。
千岁趴在迈尔斯客厅那张茶几上看罗格弄来的全息蓝图。罗格不知道用什么方式搞来了那座实验室的三层结构图——不是公开的施工图,是真正的内部布局,包括所有通风管、所有排水管、所有应急通道。蓝图本身就值一笔小钱,迈尔斯没问罗格是怎么搞来的,他猜罗格的回答会是"这跟你没关系,小伙子"。
千岁看了大概半个小时,靠回沙发。
"二百五十六进制,十六重加密。"她说。
"暴力破解几乎不可能。"
迈尔斯坐在她对面,没动。
"我之前算过。"千岁说,"就算我用我现在最快的算力,跑完所有可能的组合需要的时间——"
她皱了皱鼻子。
"大概是几千年。"
"哦。"
"有办法搞到密码吗?"
迈尔斯把这个问题转给了罗格。
罗格回他的电话时正在切雪茄——背景音里能听见那把老式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
"之前V托我偷渡了两个办砸事情的幽冥犬。"她说。
迈尔斯没问"V"是谁。这一年里他在夜之城听这个字母听了不下五十次,他知道那是个传奇,他也知道传奇这种东西在夜之城的语境里通常意味着"已经死了的人"。
"他们也许知道。"罗格说。
"不过——"她停了一下,"那两个家伙现在不在夜之城。要请他们说话,他们会开个不低的价。"
"让他们开个价。"迈尔斯说。
"我照单全收。"
罗格那边沉默了大约两秒。
"小伙子。"她说。"你越来越像他了。"
她没等迈尔斯回话,电话挂了。
那两个被偷渡的幽冥犬最后开了一个迈尔斯没有讨价还价的价。他付清了。换来的情报是关键的一条:
幽冥犬的士兵会佩戴一种收发器。
收发器跟主机同步更新密码。
它会在信号范围内自动发送密码进行比对。
正确后会自动开门。
千岁拿到这条情报的当天晚上没睡。
她坐在迈尔斯客厅那张地毯上,膝盖上摆着她自己从新美利坚带回来的、被她升级了三次的便携终端。她在屏幕上调出幽冥犬的内部频道、协议结构、应急回路。
她调得很快。
她没遇到什么实质性的阻碍。
凌晨三点的时候她抬头朝坐在沙发上的迈尔斯说:
"幽冥犬把钱都花在物理防御上了。"
她那句话听上去近乎像在评价一家公司的财务结构。
"他们的网络防护,做得很烂。"
"我能进。"
迈尔斯点了点头。
千岁低头继续。她在幽冥犬的内部协调档案里翻了大概一个小时。
她抬起头的时候,那张白得过分的脸上多了一种迈尔斯熟悉的、属于她工作时的极冷静。
"加戈预计在五天后进行人体试验。"
迈尔斯坐直了。
"五天后。"
"嗯。"
"那时候就是机会。"
千岁点了点头。但她又补了一句。
"克拉肯本身没办法被黑。"她说。
迈尔斯眯起眼睛。
"它自带反制程序。"千岁说,"任何尝试入侵克拉肯主控芯片的黑客,会被它的反制协议反过来封死。"
她朝迈尔斯抬了一下下巴。
"运行速度比夜之城任何一家公司的网络监察都快几十倍。"
"我直接黑它的话,我会被冻在ICE里。"
迈尔斯没说话。
千岁低头又看了一会儿她那块屏幕。
她在思考。
她思考的样子有一种让迈尔斯想起亚瑟在驾驶位上看仪表盘的那种稳定。
她抬起头。
"我有办法。"她说。
"我把幽冥犬的验证主机套上一层木马外壳,让它'变成'克拉肯不能接受的接驳设备。"
"然后让克拉肯连上验证主机。"
迈尔斯眨了一下眼。
"用魔法打败魔法。"千岁补了一句。
她大概觉得这句话很酷。
她没等迈尔斯回应,又低下头去算。
"克拉肯接上之后,会发现验证主机想'读它'。"
"它的反制程序会立刻启动。"
"它会沿着那条连接线,把验证主机的整个内核烧穿。"
"一分钟之内。"
迈尔斯慢慢地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幽冥犬的验证主机一旦被烧掉。
——所有联动的门会卡死。
——所有联动的灯光会闪烁。
——所有联动的人员会陷入混乱。
那就是动手的好时候。
"漂亮。"迈尔斯说。
千岁鼓起腮帮小小地骄傲了一下。
但她接着说出来的下一句话,让那种骄傲在她脸上消失了。
"——不过。"她说,"我们不能从门走。"
迈尔斯抬眼。
千岁朝那张全息蓝图比了一下。
"门一卡死,里面是混乱,但外面会把整栋楼封死。"
"我们走门的话,会被困在地下。"
迈尔斯看着那张蓝图。
幽冥犬总部地下实验室一共有三层。最深的那一层是克拉肯的存放位置。中间那一层是实验室。最上面那一层是手术室连接着地表。
手术室——也就是加戈打算在五天后进行人体试验的那一层——离地面最近。
因为手术室要换气。
——所有手术室都需要新鲜空气。
——所以它建得不能太深。
迈尔斯朝千岁点了点头。
"我们不走门。"他说。
"我们直接从地面炸下去。"
千岁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是她自从一年前那场仓库行动以来,第一次在迈尔斯面前露出的、不掺水的兴奋。
"——我没接过这么爽的活儿。"她小声说。
三
剩下三天里,迈尔斯把每一样东西都备齐了。
他用了一件老东西:C4。
C4在2077年的夜之城已经是博物馆级别的东西了。市面上的□□全都改成了塑料化的、可塑形的、可远程引爆的、带智能引信的新型号。但迈尔斯特意选了C4,因为C4不联网。
幽冥犬总部周围的电子防御能扫描到任何带有通讯模块的□□。
但C4只是一块橡皮泥。
它扫不出来。
切开实验室混凝土墙用的是金属射流装置。
那东西更老。
那是公司战争时期用来切坦克装甲的——一种几乎已经在夜之城绝迹的、被叫做"金属射流"的成型装药。它在引爆的瞬间会把一截铜柱压成一束以每秒八公里飞行的、温度超过两千度的金属液体。
那束液体能切开三米厚的混凝土地面,像切一块湿黏土。
迈尔斯从摩根的一个公司战争退役的老朋友那里弄来了三套。
摩根这一周里恢复得比老维预想的快。他那条新的黑色义肢神经接驳延迟已经从最初的两百毫秒降到了不到三十毫秒。他握着烟的姿势已经看不出来是用一条全新的义肢在握。
迈尔斯把C4的安放位置告诉摩根的时候,摩根眯起眼睛看了那张图很久。
"军营外围。"摩根说。
"嗯。"
"冲击波向内扩散。"摩根说。
"嗯。"
摩根笑了一下。
"Tu chico。"他说。"你这一年里学得很快。"
迈尔斯没接话。
他知道这种活儿在道上不是新东西。让一圈C4从外向内炸,制造一道朝幽冥犬总部内部塌陷的烟尘屏障——这是公司战争时期就有的做法。摩根是看着这种做法长大的。
但摩根那句话不是在夸他做的对。
摩根那句话是在感慨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有犹豫。
迈尔斯没去想这一点。他没有时间想。
他们在狗镇本地找了一辆老浮空车。
那辆车没有编号。
它停在狗镇北郊一片几乎没人去的废弃停车场,停在那里已经快两年了。车身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合金骨架,但发动机意外地还能用。亚瑟来看过一次。他用义眼扫了扫,给了一个简短的评估:
"动力够用。"
"舵柄会发飘。"
"但你要的是它能起来、能挂住、能跑出狗镇。"
"它能。"
那辆浮空车的来历不是迈尔斯打听出来的,是摩根从某条迈尔斯不知道的旧线索里挖出来的。
那辆车之前是巫毒帮的。
巫毒帮拿它送过货。
后来巫毒帮在狗镇的老大——一个叫"滑条"的家伙——死了。
在夜之城的老大——一个叫"布里吉特"的女人——也死了。
所以这车就被搁置了。
巫毒帮没有把它处理掉,因为巫毒帮的人不喜欢碰死人留下来的东西。
迈尔斯通过摩根,付了一笔不算高的钱给巫毒帮的当前管理者——那个人迈尔斯只听过名字,没见过——巫毒帮同意把那辆车连同它最后一批"附加配置"一起卖给迈尔斯。
那批附加配置里包括了一台干扰器。
那是巫毒帮送货时用的老式干扰器。它的功能不是隐形,而是让任何想锁定这辆车的电子瞄准系统得到一串乱码加马赛克。它没办法骗过人眼,但它能骗过所有靠电子瞄准的武器系统。
亚瑟来给那辆车做了一次大保养。
他穿着自己那件几十年前的、肩膀上还留着军科徽章拆掉之后的浅色痕迹的旧工装,趴在浮空车的腹腔里干了整整两天。
他出来的时候浑身是油。
他朝迈尔斯抬了下下巴。
"准备好了。"他说。
迈尔斯朝他点了点头。
"亚瑟。"
"嗯?"
"五天后那一天——"迈尔斯说,"你来开车。"
亚瑟没立刻回应。
他用一块抹布慢慢地擦了擦自己那只装着义眼的右手。
"——我开。"他说。
四
第五天。
那一天夜之城在下大暴雨。
那是一种夜之城在每年的某一两个特定时段才会出现的、被气候模拟系统稍微失控了一点点的暴雨。雨点又密又重,砸在路面上反弹起来的水花能溅到膝盖。整座城的霓虹在那种雨里被折射成无数道模糊的、流动的光斑,远处的高楼像浸在水里。
狗镇那一边的雨更大。
加戈在地下实验室的时间表是上午十一点开始。
迈尔斯他们选的动手时间是上午十点四十五分。
那一刻幽冥犬总部周边的常规巡逻刚刚换班,新一班的巡逻队还没完全交接到位。手术室的换气系统正在做术前的最高功率运行——那意味着那一刻整个手术室区域的换气管道是开放的。
摩根在幽冥犬总部外围三百米的一处建筑废墟里趴着。他面前是十二个C4的物理引爆器——纯机械的、用一截短铜柱传导冲击的旧式装置,每一个都对应着他三天前一个一个亲手埋下去的位置。他左手是那条新装的黑色义肢,握着第一个引爆器。
千岁在浮空车上盘腿坐着——虽然她说她不想去现场,她说她在现场会拖后腿,她说她只要保证她的人脑机接口能连上她架在狗镇周边那台跳板服务器就行,但她还是去了。她架那台跳板服务器花了她两天,那台服务器现在伪装成幽冥犬内部网络里一个最不起眼的、负责监控空调温度的、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子节点。
亚瑟坐在那辆老浮空车的驾驶位上。
迈尔斯坐在副驾驶。
他们的浮空车停在狗镇北郊一片视野开阔的高地后面。雨砸在浮空车的合金外壳上,发出"咚咚咚"的、密集到无法分辨节奏的声音。亚瑟在驾驶位上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那种雨声。
他睁开眼。
"——上。"他说。
迈尔斯按下了喉头通讯的开关。
"摩根。"
摩根那边的回应几乎是同步的。
"——Vamos。"
十一个C4在零点八秒之内依次起爆。
爆炸的次序是经过精密计算的,从外向内、从远向近、按照一种像涟漪一样的扩散方式。每一颗的位置都不在幽冥犬总部本身的建筑上——它们都在幽冥犬总部周围三百米之内的、看起来无关紧要的、属于狗镇本地的车棚、废弃岗亭、外围围墙、和一座空着的二层小楼上。
爆炸不是为了破坏。
爆炸是为了制造一道朝幽冥犬总部塌陷的、由烟尘和碎屑组成的、几乎覆盖了整个总部地表的——屏障。
亚瑟在那一秒踩下了浮空车的助推。
车从高地后面冲了出去。
亚瑟一边操舵一边低声地、用一种迈尔斯听不太清的土话,念了一句什么。迈尔斯没问那是什么,他猜那大概是亚瑟在公司战争里某个起飞前一直习惯念的、属于他自己的小仪式。
浮空车朝幽冥犬总部上空的烟尘里钻了进去。
千岁那边在迈尔斯耳机里说话——她的声音很冷静,没有一丝紧张:
"——验证主机连接克拉肯成功。"
"——克拉肯的反制程序已经启动。"
"——预计四十秒内验证主机烧穿。"
"——你们有六十秒。"
迈尔斯在副驾驶位上从座位下抽出了那台金属射流切割装置。
那东西比C4还重,比C4还古老,比C4还粗暴。它是一块圆形的、像一个老式碟形地雷一样的东西,正面是一层薄薄的铜片。背面是一根硬质的、用来吸附在切割表面的磁性环。
亚瑟把浮空车开到了幽冥犬总部正上方。
他打开了底舱口。
迈尔斯把那台金属射流切割装置从底舱口投了下去。
那东西在雨里落下的轨迹比迈尔斯想象的稳。它的磁性环在距离地面还有大概十米的时候自动启动,把它牢牢地吸附在了幽冥犬总部正中央那块通往地下手术室的、三米厚的混凝土地面上。
迈尔斯按下引爆器。
切割装置内部的成型装药引爆。一截被压缩到几乎不可见的铜柱在零点几毫秒里被压成了一束温度超过两千度的、以每秒八公里飞行的金属液体。
那束液体——
——切开了三米厚的混凝土地面,像切开了一块湿黏土。
整道圆形的切口从烟尘里裂开。
混凝土的碎屑朝下塌进了手术室。
迈尔斯听见自己的耳机里——
——千岁的声音:
"——验证主机烧穿。"
"——所有联动门卡死。"
"——所有联动灯光闪烁。"
"——手术室人员陷入混乱。"
"——动手吧。"
迈尔斯朝亚瑟点了一下头。
亚瑟把浮空车降低,悬停在那道刚被切开的圆形切口正上方。
迈尔斯把吊索从底舱口扔了下去。
吊索末端的金属抓钩在烟尘里下落,准确地咬进了手术室正中央那台黑色长方形的、被加戈搬过来的——克拉肯的存放箱外壳。
千岁那边的声音又传过来:
"——克拉肯主体在储存装置内部。"
"——抓钩咬住的是外壳。整体可吊。"
"——快。"
迈尔斯把吊索的内端固定在浮空车的承载架上。
亚瑟开始升力。
整台装置——连同它内部那个泡在液体里的、还没被装入任何宿主的克拉肯本体——从手术室里被一点一点地拉了起来。
那东西比迈尔斯预想的重。
浮空车在升力的时候明显沉了一下。
亚瑟没说话,他只是把推进器的输出加到了一百一十。
下面的手术室里——
——有几个穿着白大褂的、还在挣扎着重启自己设备的研究人员——
——以及大约六个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幽冥犬卫兵。
那六个卫兵在烟尘里抬起头看见浮空车的腹腔里垂下来的那道吊索的时候,已经晚了。
幽冥犬总部正常情况下的防空武器在他们头顶上的车库里。但车库的通道需要电力开门。
电力刚被千岁烧穿。
车库的门——卡死了。
迈尔斯听见自己的耳机里千岁的声音——
——这一次带着一点点笑:
"——卡得真死。"
整台手术装置被拉到了浮空车腹腔的边缘。
亚瑟开始侧移。
浮空车朝着夜之城的方向开始加速。
迈尔斯从底舱口探出半个身子。在他下方,幽冥犬总部周围那一圈被C4炸起来的烟尘还没散,雨从烟尘的顶部直接砸下去。狗镇的灰色天空在那道烟尘的边缘呈现出一种灰白色的、被雨打透了的色彩。
他看见了——在那道烟尘的最深处——
——一个穿着黑色长外套的、瘦瘦高高的人,正站在原本属于手术室上方的某个外围阳台。
那个人在仰头看他。
加戈。
那一秒里加戈的脸太远,迈尔斯看不清表情。
但他能看见加戈右手里拿着什么。
那是一根烟。
加戈在他的实验室被掀开了天花板的这一秒钟,站在外围阳台上,抽烟。
迈尔斯把头收回浮空车的底舱口里。
亚瑟在驾驶位上低声说:
"——出狗镇了。"
迈尔斯松了一口气。
他这一辈子第一次松气松得这么早。
五
迈尔斯后来在老维的诊所里,回想这一段的时候,他无数次重新走过这一秒。
如果亚瑟那一秒没说话。
如果他没松气。
如果他在松气之前先看一下浮空车后视屏。
如果他在那一秒不是看着亚瑟的侧脸,而是看着他自己耳机里千岁的声纹波形——千岁的声纹在那一秒突然变了一种他这一年里没听过的颜色——
——也许他就能在那一秒之前的零点几秒里,反应过来。
但他没有。
他在那一秒里松了一口气。
他在那一秒里以为,他们已经赢了。
下一秒,他听见了风里一个不该有的声音。
那是一种迈尔斯在道上一年里只听过一次的声音——一种从远处迎面飞过来的、像在切割空气的、低沉的、有规律的——啸叫。
是□□。
迈尔斯连"卧槽"两个字都没来得及喊出来。
那枚□□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浮空车的后侧推进器上。
整台浮空车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平衡。
后推进器的爆炸把车尾抬起了一个迈尔斯估计有四十度的角度。挂在底舱口的那道吊索像一根被甩起来的鞭子,带着下面那台几吨重的箱子——
——朝着浮空车的腹腔猛地撞了过来。
那台装置撞在浮空车的腹腔外壁上的力,比□□的爆炸还要大。
整台浮空车在空中开始旋转。
亚瑟在驾驶位上猛地一拉操舵——他这一动作迈尔斯后来反复回想——亚瑟那一动作不是为了挽救飞行姿态,亚瑟那一动作是为了把浮空车的轨迹尽量从狗镇方向修正到夜之城方向。
亚瑟那一秒选择了把浮空车摔在夜之城,而不是摔在狗镇。
那一秒亚瑟还像一个迈尔斯一年里所熟悉的亚瑟。
亚瑟的嘴里同时吼了一句:
"——所有人,做好撞击准备!"
迈尔斯把自己甩进副驾驶的安全带里。
千岁的声音在耳机里——
——千岁那一句话迈尔斯到很多年以后都没忘记——
——千岁那一句话不是冷静的工作语调,那是一种迈尔斯在她身上从来没听过的、属于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在另一座城市的客厅里看着浮空车信号开始下落的——
——尖叫。
"——迈尔斯!"
浮空车朝着夜之城方向砸了下来。
亚瑟在驾驶位上做了一件迈尔斯到很多年以后都没法解释的事——
——他用义眼最后扫了一下浮空车的GPS——
——他在最后一秒确认了浮空车正在朝太平洲的沙滩方向落下。
他在那一秒按下了底舱口的应急解锁。
底舱口的吊索——
——脱钩。
那台几吨重的箱子——连同它内部的克拉肯——
——朝着太平洲方向先一步落了下去。
浮空车失去了那几吨重量之后,整台车的失速被亚瑟硬生生从那个失衡的角度里拉了出来。
但已经晚了。
浮空车在夜之城的天空里以一种像断了翅膀的鸟的姿态——
——撞到了地面。
撞击点是夜之城西郊一段靠近太平洲的、几乎没有人走的旧马路。
浮空车在地上滑行了大概几百米。
撞毁了两个路灯。
撞穿了一个废弃的加油站的雨棚。
最后撞断了三棵长在路边的、夜之城少数还活着的、合成绿化树——
——才停下来。
整个夜之城西郊在那一刻安静了一秒钟。
然后——雨继续砸下来。
六
迈尔斯醒过来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也许只有几秒。
也许有几分钟。
他后来想,可能是他装在胸腔里的那颗副心脏——他三个月前装的、被老维骂"你才几岁就装这玩意儿"的那颗——在他大动脉压力归零的那一秒自动启动了。也许是他左侧腰间的那支自动肾上腺素注射器在浮空车撞地的那一秒钟自动激活了。也许是两个一起。
总之,他醒了。
他的脑袋斜靠在副驾驶的舱壁上。
他的视线先是模糊的,慢慢地恢复。
他能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浮空车的挡风玻璃上一道横贯整面的裂痕。
雨从那道裂痕里渗进来,砸在他的脸上。
他的左侧肋骨在每一次呼吸的时候都钝痛得像有人在用一把锯子在锯他。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里有一点点血腥味——那是肺部组织被肋骨碎片擦到的味道,他这一年里见过太多次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转头去看亚瑟。
亚瑟在驾驶位上。
亚瑟的脸上全是血。
他左眼上方的那道老式飞行员头盔被撞碎了,碎片划开了他的左眉骨。他装着义眼的那只右眼——那只老款的、做得像金属的眼睛——这一秒钟在他的脸上一动不动地亮着,那只眼睛在浮空车撞地的过程中没有受任何伤。
但是亚瑟没动。
迈尔斯艰难地伸手去摸亚瑟的脖子。
——有脉搏。
——很弱,但有。
——他活着。
迈尔斯回头看后排。
千岁——
也还有呼吸
他解开了安全带。
他扶着舱壁,从副驾驶的门那里挤了出去。
外面的雨砸在他的脸上。
夜之城西郊的旧马路上已经围了一圈人。市民。这种事情在夜之城每个月都要发生几次——一辆来路不明的飞行器从天上掉下来,砸毁几百米的路面,吓死路边的人。NCPD通常要二十分钟才到。这一年里NCPD的应急响应只比这一年里加戈的应急响应快了那么一点点。
迈尔斯扶着浮空车的车厢站着。
他喘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从他的肺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点暗红色的血沫。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他的左侧肋骨大概断了一半。可能还有内出血。可能有脑震荡。
——但他现在能站起来已经是他这一年里学会的所有义体的极限了。
他在意的不是自己。
他在意的是——
——货。
他朝太平洲的方向眯起眼睛。
雨太大,他的右眼那只岐路斯义眼自动切换到了暴雨补偿模式——他能看见三百米外,在太平洲的沙滩上,那台几吨重的黑色装置直直地、几乎是垂直地,砸进了沙滩里。
它的外壳被砸凹了一道大口。
但它没破。
迈尔斯朝它走了两步。
他的左腿在第二步的时候差点软下去。他用手扶住浮空车的车厢,让自己保持站立。
就在这一刻——
——浮空车的另一侧,副驾驶后方的小舱门"咔哒"一声开了。
迈尔斯转过头。
千岁——
——千岁是从那个小舱门里钻进去的。
千岁现在正从那个小舱门里钻出来。
她爬出来。
她的头发湿透了,霓虹粉绿的双马尾贴在她的脸两侧。她的脸上有血——是从她鼻孔里流下来的、跟一周前坐飞行器时一样的血。
她爬到沙滩边沿,整个人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我以后——"她喘着,"——以后不跟你出任务了——"
"——疼死我了——"
迈尔斯笑了一下。
那种笑挤过他正在内出血的肺,让他喉咙里又涌上一口血沫。但他还是笑了。
千岁还活着。
迈尔斯朝她笑完,重新抬起头朝太平洲方向看。
那台装置还在那里。
他得过去看看货怎么样了。
他刚朝那个方向迈出一步。
——他听见了三声枪响。
砰。
砰。
砰。
迈尔斯没有反应过来。
他没有反应过来是因为这一秒钟他已经站在自己身体能维持站立的极限上。他没有反应过来是因为那三声枪响来自他身后——
——来自浮空车的方向。
他的身体在那一秒之前没有任何征兆地——软了。
他朝前倒了下去。
他的视线撞上湿漉漉的、泛着夜之城霓虹反光的水泥地面。
他能感觉到自己背上有三个地方在烫。
不是疼。是烫。
那种烫迈尔斯只在他自己义眼报错时见过——HUD上的红色警告闪烁的那种颜色。
他听见雨砸在地面上的声音变成了某种很远、很远的回响。
他听见千岁的声音——
——千岁那一声不是叫他的名字。
——千岁那一声是一种迈尔斯从来没听过的、属于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在第一次看见一个对她重要的人倒下时的——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的尖叫。
迈尔斯没看见她。
但他能感觉到,她从地上爬起来,朝他这边冲过来——
——又被什么东西拦住了。
迈尔斯的视线在地面上慢慢地朝右边偏移。
他能看见浮空车的副驾驶——他自己刚才挤出来的地方——
——的旁边——
——空了。
——是亚瑟。
亚瑟。
满脸是血的亚瑟。
亚瑟从浮空车的另一侧绕过来了。
亚瑟没有昏迷。
亚瑟刚才不是没动。
亚瑟刚才是在等。
迈尔斯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别——"
那个字没有发出声音。
千岁的脚步声——
——千岁那一秒明明在朝迈尔斯跑——
——千岁的脚步声停下了。
千岁的耳鸣还没消。
她只能模糊地看见迈尔斯倒在地上、雨水里混着殷红、向四面扩散。
她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黑洞洞的枪口顶上了她的后脑。
亚瑟的声音从她后方传过来。
那是迈尔斯一年里从来没听过的、属于亚瑟的、另一种声音。
那种声音不是公司战争里那种"我开着你不敢开的东西"的老兵的声音。
那种声音不是迈尔斯客厅里那种"老板"的声音。
那种声音是——一个职业杀手在工作时的声音。
"——抱歉。"亚瑟说。
"——但我收了钱。"
"——我得做。"
千岁闭上了眼睛。
砰。
那一声枪响——
——千岁等了一秒,等待死亡。
——死亡没有来。
她睁开眼睛。
她回头看去。
亚瑟——
——亚瑟拿枪的那只手——
——没了。
整个右手——从腕部以下——干净利落地被一发大口径的子弹从中段打断。亚瑟的右手连同那把军用左轮,落在了三米外的水泥地面上。亚瑟自己跪在地上,左手按着右手的断口,那道断口上还在冒着烫烫的、刚被烧灼过的烟。
千岁朝右边转过头。
车门旁。
摩根。
摩根靠在浮空车的车门边上。
摩根的右手——
——摩根的右手又没了。
摩根的右手原本是他的刚换的义体。这一秒钟那只手不在了。
摩根用他左手——那只仍然还在的手——
——握着一把枪。
摩根的声音从车门旁传过来。那种声音迈尔斯熟悉。
那种声音是属于一个老兵在做出最熟悉的、最不会犹豫的、最属于他自己的事情时——
——的那种声音。
"——操你妈的。"摩根说。
"——右手又断了。"
"——狗日的,跟我右手有仇是吧。"
他朝亚瑟那边歪了一下下巴。
"——别动,老东西。"
"——动一下我就打爆你的脑袋。"
迈尔斯的视线在地面上慢慢地——
——又慢慢地——
——黑了一下。
他听见摩根又开了一枪。
那一枪打中了亚瑟跪着的左膝。
亚瑟扑倒在地上。
迈尔斯听见摩根从车门旁走过来。
摩根的脚步比迈尔斯一年里熟悉的摩根的脚步要慢。摩根的呼吸里有那种"我在憋着不让别人看出来我也快撑不住了"的紧。
摩根的鞋停在迈尔斯的面前。
"——Tu chico。"摩根说。
迈尔斯没办法回应。
摩根蹲了下来。
摩根的左手——
——慢慢地、轻轻地——
——按在了迈尔斯还在颤抖的、被雨水浸透的脖子侧面。
摩根的声音在迈尔斯的耳边——
"——撑住,孩子。"
"——没死就给我撑住"
七
摩根知道,他追上浮空车,是因为他在第十二个C4引爆之后就上了那辆他自己藏在狗镇北郊的、不属于这次任务的、备用轿车。他追上来是因为他这一年里养成了一个习惯——任何一次让他不在迈尔斯视线范围内的任务,他都要带一辆备用车。
他追上来的时候浮空车刚被□□打中。
他用越野车的最大速度跟在浮空车的下方追了将近两公里。
浮空车迫降的那一刻,越野车也撞了。
他的右手在轿车撞树的瞬间被仪表盘压住。仪表盘的金属边夹住了他右臂的肘关节内侧,整条手臂从那个点开始无法动弹。他在前挡风玻璃彻底碎裂、车头开始冒烟的那二十秒里——做了一件他这辈子做过的最痛的决定。
他用自己的左手硬生生地把自己的右手从肘关节上扯了下来。
那一秒他知道自己再不下车,他就出不来了。
他知道亚瑟——他这一年里第一次正眼打量、就觉得"这老兵的眼神不对"的亚瑟——会进车里把他也干掉。
他从轿车里爬出来的时候没看自己的右手。他从轿车的储物箱里掏出他那把他爸传给他的、他这一年里从来没让迈尔斯看过的、第二把左轮——
——朝浮空车的方向跑了过去。
他在跑过来的过程中看到了亚瑟从驾驶位上爬出来。
他看见亚瑟朝迈尔斯开了三枪。
他在那一秒里——朝亚瑟的右手开了第一枪。
他在那一秒里就知道,亚瑟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是——杀掉那个小姑娘。
因为亚瑟是一个职业的人。
职业的人不会留活口。
摩根打掉了亚瑟的右手。
摩根又打掉了亚瑟的左膝。
——他没有打死亚瑟。
——他需要亚瑟活着。
——他需要亚瑟告诉迈尔斯,是谁雇了亚瑟。
但这是后话。
这一秒钟摩根蹲在迈尔斯的身边。摩根的左手按在迈尔斯背上那三个枪眼的中间那一个——那是离脊椎最近的、出血最快的一个——摩根用他吃奶的劲按在那里,硬生生地从外面把血流压慢了一半。
摩根的右手不在了。摩根没法用右手压。
摩根的左手在按那个枪眼。
摩根没有其他的手了。
摩根用他自己嘴里的、那种夜之城雇佣兵在没办法的时候才会做的、最古老最朴实的法子——
——把自己叼着烟那只嘴,凑到了迈尔斯耳边。
"——撑住。"他说。
"——撑住,hijo。"
夜之城的雨在他们头顶上砸下来。
雨水冲走了水泥地面上正在扩散的暗红色。
摩根的左手按在迈尔斯背上。
摩根的烟头在雨里灭了。
摩根没有再点。
他知道。
他知道这一刻,他已经没有第二只手能拿打火机了。
八
摩根硬撑着站起来。
围观的人群还围着,没有人敢上前。NCPD的警笛声从远处的高架方向传过来,可能五分钟,可能七分钟。
夜之城的NCPD在大暴雨天的响应时间通常是它的标称时间的两倍。
摩根没等。
他朝围观的人群走过去。
他从那群人里挑出了一辆停在不远处的、看起来还能开的、运送建材的旧卡车。卡车的司机是一个三十多岁的、被这一切吓得脸色发白的男人。
摩根用左手举起那把左轮,指向那个司机。
"——下来。"摩根说。
司机下来了。
摩根没杀他。
"——把车开过去,把那箱子装上去。"摩根说。
司机愣了一下。
"——你帮我开。"摩根说。
"——开到第六区。"
"——我说停你才停。"
司机的腿在抖。但他点了点头。
摩根回头看了一眼浮空车的方向。
亚瑟还跪在那里。亚瑟的右手不在了。亚瑟的左膝也不在了。亚瑟用他自己唯一还能动的左手按着右臂的断口——他没有逃跑,他没有挣扎,他只是抬眼看着摩根朝他走过来。
那双眼睛——亚瑟那双装着义眼的右眼这一刻还在他脸上一动不动地亮着——里没有迈尔斯一年里熟悉的那种亚瑟的眼神。
摩根走到亚瑟面前停下。
"怎么?"亚瑟说。
那一句话里的语气,是那种迈尔斯一年里从来没听过的、属于职业人在工作完成之后的——平静。
"——你想问是谁指使的吗?"
摩根盯着他看了大概两秒。
那两秒里夜之城的雨砸在两个人的头顶上。
摩根开口。
"——不。"
亚瑟微微眯起了眼睛。
"——我知道是谁。"
摩根的左手抬了起来。
那把左轮——他爸传给他的、他这一年里从来没让迈尔斯看过的、第二把——
——抵在了亚瑟的额头中央。
砰。
亚瑟的头朝后仰,倒在了水泥地面上。
摩根没等他倒下完整,他已经转过身朝着卡车走过去了。
他朝车里那个吓得脸色发白的司机抬了抬下巴。
"——帮我搬。"摩根说。
司机和摩根一起,把货——那台几吨重的黑箱装置——从太平洲的沙滩上扛了上来(箱子的外壳上有几个折叠式的应急吊环,是它原本就配套设计用来在事故时给救援队抓的,摩根用过这种东西)。
司机和摩根又一起,把迈尔斯——
——迈尔斯背上还在流血、嘴里还在冒血沫、脸色已经变成了夜之城里那种"再不送医院就要死了"的灰白——
——抬上了卡车的后斗。
千岁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她没说话。她爬到迈尔斯身边。
她整个人趴在迈尔斯旁边的车斗上,把自己的额头抵在他的颈侧。
她在那一刻没有哭出来。
她的眼泪在她眼眶里转,但她没有哭出来。
她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司机被摩根用左轮指着——开车朝第六区开了过去。
雨砸在卡车的车顶上。
NCPD的警笛声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
九
老维这天本来打算关店早点回家。
米丝蒂在楼上柜台后面已经开始把当天的盐灯一盏一盏熄掉。
老维从地下室上来,正准备跟米丝蒂说"今天就到这"——
——铃铛响了。
不是米丝蒂的店门铃。
是地下室的应急铃。
老维这一年里只听过那个铃响过三次。
第一次是迈尔斯自己被一颗近距离引爆的小型震荡雷震到脑子后过来。
第二次是摩根在那一年前那个晚上、丢了一只手、被迈尔斯抬下来的时候。
第三次——
老维冲下了楼梯。
铁栅栏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摩根站在外面。
摩根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的右手——他前两天刚装上去的义体——
——没了。
摩根身后是一个穿着工装的、脸色发白的卡车司机。
司机怀里抱着——
——迈尔斯。
迈尔斯的整个背部已经被血浸透了。
老维看了一眼。
老维这一年里见过太多次"再不抢救就要死"的伤者。
但是迈尔斯这一次——
——已经过线了。
老维的手停了大概半秒钟。
那半秒钟是老维这一辈子做过这一行以来,做出的最难的半秒钟。
那半秒钟里老维想起来了一年前——
——同样是这个地下室。
——同样是这种暴雨天。
——同样是有一个人被抬下来。
——同样是脑门上吃了一枪。
——那个人没有死。
——但是代价非常大。
——老维今天还在为那个代价付账。
老维希望——
——同样的奇迹——
——能再次发生在迈尔斯身上。
"——上手术台。"老维说。
摩根、司机和千岁三个人把迈尔斯抬上了医疗椅。
老维迅速调出诊所天花板那台一年前他自己花了一笔不小的钱才装上去的、军用级别的全身扫描仪。
扫描结果在他面前的屏幕上跳出来。
老维盯着那块屏幕看了大概三秒钟。
他的金属右手在他身边微微地抖了一下。
那是迈尔斯一年里从来没在老维身上见过的一种细节。
"——背部中弹,三枪。"老维念。
"——两枪脊椎。"
"——一枪肺。"
"——失血量达到八百毫升。"
"——妈的。"
摩根在地下室门口,用左手按着自己右臂的断口。
老维,他用那只义肢比了一下手势。
"——老维。"摩根说。
"——我劝你快点。"
"——有人在往我们这赶。"
老维抬眼。
"——什么?"
"——他们还有多久到?"
摩根从内兜里掏出一支预填的、廉价的止痛针,给自己打了进去。他用左手单手操作,动作慢但稳。
"——最多一小时。"摩根说。
老维的喉结动了一下。
整间地下室安静了大概一秒。
然后老维转头去拿他平时用的、应急止血用的器械。
千岁站在医疗椅旁边。
她一直没说话。
她的双马尾完全被雨水浸透,贴在她的脸上。她的浅米色连帽衫——已经被雨水染成了暗色。她的脸上没有眼泪。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属于黑客在最焦急的时候才会出现的、近乎冷静的——清明。
她在工作。
她在用她自己的脑机接口,扫描迈尔斯身边那台被摩根和司机一路拖过来、堵在老维诊所里的、黑色的箱子。
她在读它的内部参数。
她看了大概一分钟。
她抬起头。
"——老维。"她说。
老维没回头。他在给迈尔斯做应急止血。
"——老维。"千岁又说了一次。
老维这一次回了头。
"——我刚刚扫描了克拉肯。"千岁说。
老维的金属右手停了一下。
"——我发现——"千岁说。
"——它里面,带有自动手术设施。"
地下室里安静了。
老维盯着千岁看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老维笑了。
那种笑迈尔斯不在场,但摩根在。
摩根看见了老维的笑。
那种笑摩根这一年里只在老维身上见过两次——
——第一次是老维给摩根装那只黑色义肢、跟他说"回头你慢慢还"的时候。
——第二次是现在。
但这一次的笑里没有任何"我在跟你说笑"的成分。
"不可能。"老维说。
"——他现在的状态——"老维说,"——根本适配不了那玩意。"
"——就算他百分百健康也不一定。"
"——我们把他推上那个手术台——"
"——跟送进屠宰场——"
"——有什么区别?"
千岁没立刻回答。
她转身走到那台装置的旁边。
她在装置外壳上找了一会儿,找到了一个迈尔斯一周前在飞行器后舱完全没注意到的、藏在装置侧面合金壳的纹理里的——小按钮。
她按了一下。
装置的侧壁——咔哒一声——弹出了一个小小的金属凹槽。
凹槽里——
——是一支玻璃试管。
一支装着完整蓝色液体的玻璃试管。
那种蓝。
迈尔斯一年前在鲍勃的茶几底下看见过的那种蓝。
迈尔斯一年前在废土仓库666号的保险柜里看见过的那种蓝。
迈尔斯一年前在自己家厨房水池上方那盏小灯下面、对着那两支试管发了很久的呆的那种蓝。
千岁把那支试管举起来。
老维抬起头。
他的脸——这一秒钟比刚才那一秒还要白。
老维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老维说。
"对。"千岁说。
"是迈尔斯一年前拿来给你看过的东西。"
老维没说话。
"军科收购它之后,"千岁说,"——补齐了说明书。"
"——它能激活神经分裂和修复功能。"
"——它就是克拉肯的——"千岁停了一下,找词,"——'激活液'。"
"——它能让一个不该适配的人,临时适配。"
老维盯着那支试管看了很久。
"——成功率呢?"
千岁沉默了一拍。
"——百分之二十。"
整间地下室没有人说话。
雨依然砸在米丝蒂楼上的窗户上,砸在歌舞伎区的霓虹招牌上,砸在夜之城西郊那段被浮空车撞穿的旧马路上,砸在太平洲被砸进了一道大坑的沙滩上。
下面这一秒——
——迈尔斯的眼皮动了一下。
老维立刻俯过去。
"——迈尔斯。"
迈尔斯的眼睛勉强睁开了一条缝。
那条缝里的光——是迈尔斯一年里没在自己眼睛里看过的那种光。
那种光不是"我看清楚周围"的光。
那种光是"我看不清楚周围,但我在听"的光。
"老维——"迈尔斯说。
他的声音不大。
"——我是不是快死了——"
"——我好像看不见东西了——"
老维急忙俯下身。
"迈尔斯——"他说,"你受伤了——"
"——我说实话——"
"——伤的很严重。"
迈尔斯的喉结动了一下。
"老维——"他说。
"——你就说——"
"——能治好我吗——"
老维沉默了很久。
那一秒钟里整间地下室里所有人都在等老维开口。摩根靠在地下室的门框上,左手按着自己右臂的断口,没说话。千岁手里握着那支试管,眼睛里的眼泪开始在她眼眶里转,但她没让它流下来。
老维终于开口。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
迈尔斯没接话。
"但成功率很低。"老维说。
迈尔斯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
——挤出一个笑。
那种笑迈尔斯一年里在很多场合露过。但这一次的笑跟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
那种笑是一个二十岁的男孩在自己脑子还没有完全清醒的时候、在自己的身体已经被三发子弹打到接近停摆的时候、在自己的视野已经几乎全黑的时候——挤出来的笑。
"老维——"他说。
"——我不怕死——"
"——我只怕——"
他停了一下。
他喘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没有上来,他喘了第二口才接上。
"——死的——"
"——默默无名。"
迈尔斯的眼皮——
——又勉强睁开了一次。
他眼睛里——
——闪出了一些光。
那种光迈尔斯一年里没在自己身上见过。
那种光是——一个十九岁的男孩在做出决定的时候才有的光。
"——动手吧。"迈尔斯说。
"——老维。"
"——死在这——"
"——总比死在公司手里好——"
迈尔斯的眼皮闭上了。
老维没有立刻动。
老维盯着他看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老维抬起头看千岁。
"——开箱。"老维说。
千岁立刻走过去——按下了那台黑色装置侧面另一个按钮。
装置的整个顶部——咔哒一声——开始裂开。
一道从内部伸出来的、冰冷的、黑色的手术台——从装置内部伸了出来。
白色的雾从装置内部的冷藏腔里溢出,流动在地下室的水泥地面上。
老维和摩根一起把迈尔斯的身体从医疗椅上抬到了那张手术台上。
迈尔斯被放成背部朝上。
老维快速地阅读了一遍那台手术装置的内部流程。
他读完之后,转过头看千岁。
"——千岁。"他说。
"嗯?"
"你去跟米丝蒂说一下。"
"让她今晚早点下班,好吗?"
"——再帮她关个店。"
老维顿了一下。
"——平常是我来做的。"
"——但我今天可能抽不出时间。"
千岁愣了一下。
她大概一秒钟里没反应过来老维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说这种话。
然后她反应过来了。
老维知道接下来这场手术——
——可能不会成功。
老维知道这一秒钟之后——
——千岁不应该再留在地下室。
老维让她离开,是因为老维不希望她亲眼看着她这一年里认识的、那个染了霓虹色头发、扎着双马尾、把抗G服箱子抱在怀里像抱玩偶的女孩——
——亲眼看着她最熟悉的一个人在手术台上死掉。
千岁的眼眶里的眼泪——
——这一次没忍住——
——掉了一颗。
她迅速地用手背把它擦掉。
她点了点头。
"——好哦。"她小声说。
她转身朝地下室外面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老维的金属右手已经按在了那支蓝色试管的注射器接口上。
千岁低下头,走了。
九
老维等千岁走远了,把那支蓝色的药剂——按照军科补齐的说明书上的注射程序——打进了迈尔斯的颈动脉。
然后他启动了那台装置的自动手术流程。
那台装置从老维和摩根没有看到的地方——伸出了一组迈尔斯一周前在飞行器后舱里看不见的、哑光黑的机械臂。十二条。每一条都比人手细一些,但每一条的末端都装着不同的工具。
它们以一种迈尔斯如果还有意识就会觉得"它们不在乎你是不是会疼"的速度——
——开始工作。
摩根靠在地下室的门框上,左手按着自己右臂的断口,看着那些机械臂的运转。
他看了大概三分钟。
他终于开口。
"——Cabrón。"
他用了一句很重的西语脏话。
"——老维。"他说。
"——这东西真的是给人用的吗?"
"——真的能有人撑下来吗?"
老维没回头。
老维在医疗椅旁的小推车上,用他那只金属右手——准备所有可能在中途需要的应急器械。他不知道那台手术装置会需要他做什么。但他知道那台装置不会预料到的某些情况——还是要靠他自己。
"所以这东西——"老维说,"——才被搁置了这么多年。"
"——这东西不是给人用的。"
他顿了一下。
"——应该说,不是给普通人用的。"
机械臂开始把迈尔斯的脊椎——
——摘除。
那是迈尔斯一周前在录像里看见过、但没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机械臂在迈尔斯的背部沿着脊柱,从颈椎一直切到腰椎。它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我在切一个活人"的尊重——它只是在执行自己的程序。
它把迈尔斯的整条脊椎,连同附着在上面的所有神经组织,一节一节地——从他的身体里——取了出来。
老维忍不住转过头去。
摩根没有转头。
摩根把烟头叼在嘴里——他还是没点——他用左手按着自己右臂的断口,盯着那些机械臂的运转,看了整整十五分钟。
机械臂在十五分钟之后——开始把克拉肯的本体——从那台手术装置的内部腔体里——慢慢地、慢慢地,拉了出来。
那东西比迈尔斯一周前在录像里看见过的——更细。更"活"。更——不像一件装备。
它在迈尔斯背部那个被切开的、本来应该是脊柱的位置上——
——慢慢地、轻轻地——
——附着了上去。
180个主连接点。
640个辅助神经微接口。
机械臂一个一个地、按照那台装置预设的程序——把克拉肯的每一根神经接口、每一个微接口、每一根细小的、像活物一样的神经线——
——接进了迈尔斯还活着的、剩下的、属于他自己的神经系统里。
那种过程从老维的角度看——是一种近乎温柔的、近乎仪式性的——侵入。
老维一辈子没见过这种东西。
老维一辈子没想过自己会看见这种东西。
老维在那一刻发现自己的金属右手——又微微地抖了一下。
十
千岁这一刻坐在米丝蒂楼上的店里。
米丝蒂没有问她任何问题。
米丝蒂只是把店里所有的盐灯都重新点亮了,然后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只小小的、带着裂纹的、看起来用了很多年的茶壶——给千岁倒了一杯热茶。
千岁双手接过那杯热茶。
她没有喝。
她的手指在茶杯上抖。
她抖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她哭了。
她哭得整个人开始颤抖。她哭到一种没办法发出任何声音的程度——她的嘴张开,她的肩膀在抖,但她的喉咙里没有任何声音出来。
米丝蒂静静地坐在她旁边。
米丝蒂没有立刻碰她。
米丝蒂等她哭到那种连呼吸都开始变得不规律的时候,蹲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千岁这一年里没见过的、米丝蒂自己常带的、纸质的——纸巾。
她用一张纸巾,慢慢地、慢慢地——给千岁擦眼泪。
"——深呼吸。"米丝蒂说。
"——千岁——"
千岁抬眼。
"——这不怪你。"米丝蒂说。
千岁的喉咙里——
——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我——"
"——我不知道——"
"——他能不能醒过来——"
米丝蒂没说话。
"——如果他醒过来——"千岁说。
"——他,他还是不是他——"
那一句话——千岁问的不是医学上的问题。
那一句话——千岁问的是属于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在第一次看见一个对她重要的人被一台黑色的、不属于人的东西插进自己脊椎里的时候——问出来的问题。
米丝蒂坐在她旁边。
她把那杯热茶轻轻地、轻轻地——递到了千岁的手心里。
"——千岁。"米丝蒂说。
"嗯。"
"——我相信他一定能醒过来的。"
"——而且——"
米丝蒂的眼睛——
——是迈尔斯一年里见过的、整个夜之城里最干净的一双眼睛。
"——迈尔斯一定还是迈尔斯。"
千岁低下头。
她的眼泪滴进了那杯热茶里。
米丝蒂站起来。
"——来吧。"米丝蒂说。
"——我带你去个地方。"
十一
米丝蒂带着千岁坐电梯上了顶楼。
雨小了很多。
楼顶的天台——比千岁预想的——要小。
那不是宝石青那种被设计来给所有人看的天台。那是一个被人——很久以前——自己一点点搬上去东西的天台。地上有两把椅子。一把椅子上盖着一块旧毯子。另一把椅子的扶手上有一道几乎被风吹平了的、像是被刀划过的浅痕。
地上还有几个空酒瓶。
几个烟头。
那些烟头不是新的,那些烟头上面落着一点点夜之城特有的灰色尘埃。它们在那个天台上躺了已经很久。
米丝蒂走到那两把椅子旁边。
她朝盖着旧毯子的那把椅子坐了下来。
她朝另一把椅子——那把扶手上有道刀痕的椅子——抬了抬下巴。
"——坐吧。"她说。
千岁慢慢地坐了下来。
米丝蒂没有立刻说话。
她让千岁先看了一会儿——从这个天台上能看见的、整个第六区的——夜之城。
那是一片千岁这一年里几乎每天都会看见的、被霓虹和雾霾掺成一种说不清颜色的——
——灯红酒绿。
米丝蒂在那一片灯火面前——开口。
"——我跟杰克。"她说。
她的声音很慢。
"——以前经常来这。"
"——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坐在这。"
千岁抬眼看了她一眼。
米丝蒂微微地笑了一下。
然后她做了一件千岁这一年里没见过她做的事——
——她模仿了一个声音。
那是一种千岁没听过的声音。但是千岁能听出来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年轻的——带着一种千岁一年前在迈尔斯身上偶尔听到过、但是这一年里在他身上听得越来越少的——
——男孩的——傲气。
"——Chica——"米丝蒂用那个声音说。
"——我以后肯定要扬名立万。"
"——赚大钱。"
千岁的眼眶又红了一下。
米丝蒂用她自己的声音继续。
"——那是杰克。"
"——杰克·威尔斯。"
"——那他呢?"千岁说。
"——他成功了吗?"
米丝蒂——
——摇了摇头。
——又点了点头。
"——是。"米丝蒂说。
"——他成功了。"
"——不过——"米丝蒂顿了一下,"——再也回不来了。"
"——就像夜之城所有的传奇一样。"
整个天台在那一秒——
——没有人说话。
只有夜之城的雨。
只有楼下那一片永远不会熄灭的、廉价的、霓虹的——
——灯火。
米丝蒂坐在那张盖着旧毯子的椅子上——
——她那双眼睛——
——整个夜之城里最干净的那双眼睛——
——朝着楼下那片灯火看了很久。
"——不过——"米丝蒂说。
"——他仍然是我最爱的人。"
千岁把脸埋进了自己的双膝里。
她在那一秒——
——又哭了一次。
但这一次她哭得没有刚才那么慌。
米丝蒂站了起来。
她走到千岁的椅子旁边。
她用她的手——很轻地——拍了拍千岁的肩膀。
"——我让你自己待一会吧。"米丝蒂说。
"——好吗?"
"——我会在楼下等你。"
她走开了。
千岁一个人坐在那张椅子上——那把扶手上有一道几乎被风吹平了的、像是被刀划过的浅痕的、椅子上——
——朝着楼下那片夜之城。
她哭了很久。
她也没有哭很久。
十二
地下室里——
——手术——
——出乎老维意料地——
——进行得很顺利。
四十分钟之后——克拉肯本体已经植入完成。
整条脊柱被替换。
整片背部的皮下纤维网被替换。
整个前胸的内层装甲——以一种迈尔斯一周前在录像里看见过的、宿主体表几乎看不出来的方式——融合进了迈尔斯原本就装着的"二代织皮"的下面。
四肢的合金骨架——被克拉肯自己的、更强一级的、军用规格的钛-铒复合合金重新加固。
老维看了一眼那些参数。
老维知道——
——迈尔斯这一辈子接下来——
——再也不会是原来那个十九岁的、坐在他爸沙发上的、被神父叫来戴上银十字架的——
——男孩了。
但老维同时也知道——
——那个男孩——
——在五年前的那个晚上——
——已经死了。
——他死在了第七区那条小巷子的垃圾桶旁。
——他名字叫迈尔斯·莫拉莱斯。
——他是迈尔斯·J·莫拉莱斯的父亲。
老维这一刻在那台手术装置的旁边——
——做出了他这一辈子做过的、最不专业、也最属于他自己的一件事——
——他用自己的金属右手——
——按在了迈尔斯的、那只在手术中被翻到外面的、还没被克拉肯接管的、属于他自己的——左手的——手心。
老维没有说话。
老维不是会说话的人。
但老维这一只金属右手的指尖——
——温度是迈尔斯刚刚已经感觉不到的——
——大约三十六度——
——属于一个金属义体在不断给宿主调整电流以维持那种"接触"的——
——感觉。
这一刻——
——地下室外面——
——传来了刹车的声音。
那不是NCPD。
NCPD的车在大暴雨天不会用那种刹车法。
那是一种迈尔斯一年里见过太多次的——专业的、雇佣兵的车在到达目的地之后的——刹车法。
摩根一直靠在地下室的门框上。
他靠着的姿势从手术开始以来就没有变过——左手按着自己右臂的断口,烟头叼在嘴里没点。
他听见那声刹车——
——他的脸色——动了一下。
他从腰间——用他唯一还能动的左手——拔出了那把刚才打死了亚瑟的左轮。
他朝地下室外面的方向——抬眼。
楼上米丝蒂的店里——
——千岁刚下天台——
——正抱着那杯凉了一半的热茶——
——坐在米丝蒂柜台旁的小椅子上。
她听见了楼下的刹车声。
她抬起头。
她的手机响了。
是罗格。
千岁把电话接通。
罗格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
——罗格的声音里是迈尔斯一年里从来没听过她有过的——一种紧。
"——千岁。"
"——告诉摩根,别开枪。"
"——是我。"
楼下——
——铁栅栏被人从外面拉开。
罗格——穿着她那件白T恤,外面套了一件夜之城常见的、廉价的、防雨用的塑料外套——
——一个人走下了楼梯。
她身后——是一队荷枪实弹的、属于来生酒吧的、所有人都互相眼熟的——佣兵。
摩根靠在门框上,左手举着那把左轮——指着楼梯口。
罗格走到地下室门口。她朝摩根抬了一下下巴。
"——把枪放下。"她说。
"——我不是来抢的。"
摩根没动。
罗格朝他身后那台手术装置看了一眼。
她朝着躺在手术台上的、背上还覆盖着机械臂的、皮肤和脊椎和四肢都已经不属于他原本身体的迈尔斯——看了很久。
她转头看老维。
"——他还活着吗?"罗格说。
老维朝她点了点头。
"——目前还活着。"
罗格的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
她走到那张手术台旁边。
她轻轻地——用她那一双干瘦的、被几十年的烟和酒打磨过的——手——掀开了一直盖在迈尔斯背后的那块手术用的、白色的、薄毯子。
她看见了——
——迈尔斯的背上——
——那道沿着他原本脊柱位置展开的、黑绿色的、像活物一样的、纤维组织。
罗格捂住了嘴。
"——你是说——"她说。
"——他把克拉肯——"
"——装到了自己身上?"
老维没有回应。
老维不需要回应。
罗格盯着那道黑绿色的纤维组织看了大概十秒钟。
她从口袋里掏出了她的手机。
她拨通了一个号码。
她对那头说话的语气——
——是千岁这一年里没听过她有过的——一种近乎严肃的、近乎汇报的——慢。
"——你好。"罗格说。
"——是我。"
"——中间人罗格。"
电话那头——
——是蓝眼睛先生的声音。
罗格说。
"——东西到手了。"
"——但是——"
"——不。没有坏。只是被装上了。"
"——嗯。受试者目前还活着。"
"——好。我知道了。"
她挂断了电话。
整间地下室——
——又一次安静下来。
罗格把手机收回口袋。
她转过头来——
——她那双整个夜之城里最锐利的眼睛——
——这一秒钟,朝着摩根、朝着老维、朝着千岁(这一秒钟千岁也从楼上下来了,站在地下室的台阶最底下,手里还抱着那杯凉了的热茶)——
——三个人——
——一起看。
"——现在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罗格说。
整间地下室没有人开口。
"——坏消息是——"罗格说。
她朝楼上抬了一下下巴。
"——外面有一大群佣兵要他身上的东西。"
千岁的喉咙动了一下。
罗格停了一拍。
她朝身后那一队属于来生酒吧的、荷枪实弹的佣兵抬了下下巴。
"——好消息是——"
罗格的嘴角抬了一下。
"——来生站你们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