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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龙井 初五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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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五早上,姜梵是被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吵醒的。
比除夕夜还密。从窗外扑进来的声响像一锅滚沸的豆子,在楼宇之间来回弹跳,震得窗玻璃嗡嗡地响。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但鞭炮声连绵不绝,隔着一层棉被也挡不住。
旁边俞安已经坐起来了。他靠着床头,正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明暗分明。听到姜梵在被子里翻腾的声音,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裹成卷的形状。
"初五了。"俞安说。
"初五怎么这么大动静。"
"迎财神。"
姜梵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你信这个?"
"不信。"俞安把手机放下来,"但邻居信。楼下那家在门口放了一整串两千响的。我刚才去厨房看了一眼,烟雾都飘到三楼来了。"
姜梵把被子拉下来,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窗外的鞭炮声还在持续,但比刚才稍微稀疏了一些,像一场雨从暴雨逐渐转为中雨。他从床头柜上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五分。
"你几点起的。"他问。
"七点。"俞安从床上下来,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是灰白色的,街道上弥漫着淡蓝色的硝烟,像一层薄薄的雾贴在路面上。有人在楼下空地用鞭炮纸屑摆了一个大大的"发"字,红红的一片,在灰白的天色里格外醒目。"今天迎财神,商场都开门了。"
姜梵穿着睡衣走到窗边,站在俞安旁边往下看。楼下那个"发"字下面还压着一小串没炸完的鞭炮,红色的纸壳散了一地。一个中年男人拿扫帚把那些碎纸屑往路边扫,扫成一堆,又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蹲下去点了一根新的。噼里啪啦的声音又响起来,在楼宇之间回弹着。
"他还要放。"姜梵说。
"他放了一早上了。"俞安偏头看了他一眼,"今天商超都开了,要出去逛逛吗?"
"有什么好逛的。"
"看看。"俞安伸手把他睡衣领口被睡乱的部分理了理,拇指在他锁骨上方那一片皮肤上按了一下,"买点东西。过年最后几天了。"
姜梵想了想。"行。吃完早饭去。"
早饭是俞安煮的汤圆。冰箱冷冻室里翻出来的黑芝麻馅汤圆,在沸水里浮浮沉沉地滚了几分钟,盛进两只白瓷碗里,撒了一小把干桂花。姜梵端着碗坐在沙发上,看着汤圆在碗里微微晃动的姿态,夹起一只吹了吹,咬了一口。黑芝麻馅从破裂的皮里流出来,在舌尖上化开,滚烫的甜。
"今天吃汤圆。"俞安坐在他旁边,也夹了一只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初五迎财神,吃汤圆算团团圆圆。"
"你这些说法都是哪来的。"
"网上搜的。"俞安面不改色地又夹了一只汤圆,"过年嘛,总要有点说法。"
吃完汤圆,姜梵换了衣服。今天穿了件深色的羽绒服,俞安从玄关的挂钩上拿了那条深灰色的羊毛围巾递给他,但这次没有帮他系,只是递到手里,看着他低头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
"系得比我紧。"俞安说。
"你帮我系的那个,松得走两步就往下滑。"
"松了好透气。"
"透气了就不暖和了。"
俞安没有再争,伸手把他系好的围巾结微微松开了一些,在脖子侧面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刚好贴着下颌线的弧度。他做这些的时候站在姜梵面前,离得很近,近到姜梵能闻到他身上刚换的衣服里残留的洗衣液味道,淡淡的,像冬天的日光晒过的棉布。
"好了。"俞安退后半步看了看,"走吧。"
通辽的街道比初三那天热闹了许多。初五迎财神的习俗让很多店铺都提前开了门,卷帘门哗啦啦地升起来,露出里面亮堂堂的灯光和已经码好了的商品。路边的鞭炮碎屑被扫成一堆一堆的,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硝烟味,混着烤红薯摊上飘过来的甜香,在冬日的冷空气里扭成一团温暖的雾。
姜梵和俞安并排走着。阳光比前几天亮了一些,透过薄薄的云层照下来,虽然没有温度,但让整个街道显得比阴天时敞亮多了。街上的人比前些天多了不少,有人拎着刚买的年货,有人牵着孩子,有人站在路边的糖葫芦摊前挑选。
"想买什么。"俞安问。
"随便看看。"姜梵的目光在两侧的店铺之间移动着。一家卖瓷器的小店门口摆着几只陶罐,釉色温润,在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他放慢脚步看了看,又继续走了。一家卖干果的铺子门口排着队,炸得金黄的腰果和花生被装进透明的塑料袋里,称好的袋子在顾客手里晃晃悠悠的。
他停在一家不大的茶叶店门口。橱窗里摆着几排铁罐,标签上写着"茉莉花茶""铁观音""普洱""龙井"。玻璃橱窗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红纸,写着"新春特惠买二送一"。
他推门走了进去。店里的暖气和茶香一起涌出来,裹着人往前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看手机上的什么东西,看到有顾客进来抬了抬眼,又把目光落回屏幕上。
俞安跟在他身后进来。姜梵站在货架前面,看着那些铁罐上的标签,目光从茉莉花茶移到铁观音再移到普洱。他伸手碰了碰一罐普洱的盖子,又收回了手。
"想喝茶?"俞安走到他旁边。
"给我妈买一点。她喜欢喝红茶。"姜梵在货架上找了一圈,看到靠里的位置有一排红茶,标签写的是"正山小种"。他拿了一罐翻过来看背后的说明,配料表、产地、净含量,生产日期是去年的十一月。
"这个可以。"他把茶罐拿在手里,又拿了另一罐茉莉花茶放在一起。"一罐给她,一罐我们自己留着。"
俞安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茉莉花茶。"为什么买这个。"
"你上次不是说你喝茶喜欢茉莉花的吗。"
俞安的目光顿了一下。他看着姜梵手里那罐茉莉花茶,又看了看他的脸。姜梵站在暖光灯下,手里握着两罐茶,表情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俞安看到了他眼底那一点光的变动——他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
"我什么时候说的。"俞安问。
"前几天。你烧水泡茶的时候说的。你说其他茶都太浓了,茉莉花茶刚好,晚上喝了也不会睡不着。"
俞安没有说话。他看了姜梵两秒,然后伸手把那罐茉莉花茶从姜梵手里拿过来,翻过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这个不好,换一种。"
"哪个好。"
俞安在货架上看了一圈,挑了一罐明前龙井放在姜梵手里。"龙井。春天喝。清。"
姜梵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罐龙井,又抬头看了看俞安,嘴角弯了一下。"行。龙井。"
他拿着两罐茶去柜台结了账,店主老头收了钱,从抽屉里找出零钱递过来,又往袋子里塞了两小包试饮装的茶样,说"尝尝,新到的"。
从茶叶店出来之后,阳光比刚才亮了一些。姜梵拎着那袋茶走在俞安旁边,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像做了什么很小但让人高兴的事。他在一个烤红薯摊前面停了一下,看了看炉子上那些焦黄色的红薯,热气从炉口升起来,在冷空气里散成白雾。
俞安走过去买了两个,一大一小,大的递到姜梵手里,小的自己留着。姜梵接过来剥了皮,焦糖色的薯肉在破开的瞬间冒出滚烫的白汽,他吹了两下,咬了一口。烫的,甜的,绵密的薯肉在舌尖上化开来,带着一种焦糖和炭火混合的香气。
"烫。"他说。
"慢点。"
两个人站在烤红薯摊旁边吃完了那两个红薯。姜梵手里的那个大一些,吃完之后手指上沾着一点粘稠的糖渍,在冷风里变得黏黏的。俞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他,他抽了一张擦了擦手。
"回家?"俞安问。
姜梵把纸巾丢进路边的垃圾桶里,偏头看了看街道两侧。阳光照在店铺的玻璃橱窗上,反射出细碎的白光。街上的人还在来来往往,鞭炮的余响偶尔从远处传过来,一声两声的,像正在走远的心跳。
"回去吧。"他说。然后他看着俞安,往他那边靠了半步,肩膀碰了碰俞安的肩膀。"茶买好了。回去泡一壶。"
"茉莉花?"
"你不是说换成龙井了吗。"
俞安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泡龙井。"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斜长斜长的,在雪后湿润的柏油路面上拖出两道并行着的黑色轮廓。姜梵左手拎着那袋茶叶,右手插在口袋里,俞安走在靠近街道那一侧,微微挡着从他那边过来的行人和偶尔经过的车辆。
回到楼下的时候,单元门口那些鞭炮纸屑已经被人扫干净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硝烟味,但比早上淡了许多,像一场热闹结束后的余韵。俞安掏钥匙开了门,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楼道,声控灯亮起来又暗下去。
玄关里换鞋的时候,姜梵把那袋茶叶放在了鞋柜上面。他弯腰解鞋带的时候,俞安的手轻轻搭了一下他的后背,然后松开了,像在确认他还在。
"你去烧水。"姜梵直起身来说,"我把茶拆了。"
他拎着那袋茶叶走进客厅,在茶几前面蹲下来,拆开包装。龙井的罐子比红茶那罐小一些,绿色的铁皮在暖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拧开盖子闻了闻,一股清冽的豆香混着炒青的气味从罐口升起来,在冬天的干燥空气里格外清晰。
俞安从厨房走出来,端着两只白色茶杯,杯底还残留着烫过一遍的热水。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在旁边坐下来,看着姜梵把一小撮茶叶放进茶壶里。滚水注入壶中,茶叶在沸水中慢慢舒展开来,原本蜷曲的叶片一点一点地伸平,在水中旋转、浮沉,把透明的热水染成浅碧色。
姜梵端起茶壶,先给俞安倒了一杯,再给自己倒了一杯。碧绿的茶汤在白色的杯壁映衬下显得格外清透,热气从杯口升上来,带着一缕清幽的豆香和兰花香。他端起自己的那杯,没有喝,先送到鼻尖闻了闻,然后小口抿了一下。
"好喝。"他说。
俞安也端起来喝了一口。他品了两秒,点了点头。"嗯。好喝。"
"明年春天再买。"
"明年春天你妈还在三亚。给她寄一罐。"
姜梵端着茶杯的手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杯中碧绿的茶汤,又抬头看了看俞安,嘴角弯了弯。他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铺开一小片清冽的暖意。
窗外的阳光比刚才又亮了一些,从窗口斜照进来,落在茶几上两只白色的茶杯和那罐新拆开的龙井茶叶上。茶叶罐的金属盖子在光里反射出一小圈亮亮的光斑,在墙壁上晃动着,像一个在慢慢移动的、小小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