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脚印 初四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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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四那天早上，通辽下雪了。
姜梵是被窗外的白晃醒的。窗帘没有完全合上，一道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比往常亮得过分，亮到刺眼。他眯着眼偏过头去，看到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水汽外面是灰白色的天和漫天飘落的白。
他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用袖口擦了擦玻璃。外面的世界被雪盖了一层——楼下的树冠是白的，车顶是白的，街道是白的，连对面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都被裹成了一块圆润的白色方块。雪花还在飘，细碎的，被风斜着推往一个方向，像无数片极慢的、不肯落地的羽毛。
"下雪了。"他说。
身后传来床垫弹簧的吱呀声。俞安翻了个身，含糊地嗯了一声，然后安静了大概五秒，又开口了。"大吗。"
"不大。细的。但下了一夜了，积起来了。"
俞安从床上坐起来。他的头发乱得像刚被风吹过的草垛，眯着眼看了一眼窗外的白色世界，然后掀开被子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在姜梵旁边。两个人并排看着窗外那些持续飘落的雪花，谁也没有说话。房间里暖气片的嗡鸣声在安静中格外清晰。
"初四了。"俞安说。"雪是半夜开始下的。"
"你怎么知道是半夜。"
"半夜醒了一次。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白的。"
姜梵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半夜醒来看雪？"
"醒了就顺便看了一眼。"俞安伸手把窗玻璃上姜梵擦出来的那块透亮区域又扩大了一些，用掌心蹭了蹭，冰凉的水汽贴在他掌心里，他缩了一下手，又继续擦完了。"煤炭昨晚在暖气片旁边睡了一夜，它应该知道下雪了。"
两个人换了衣服走出卧室，煤炭果然还蜷在客厅暖气片旁边的猫窝里，把自己盘成一个密不透风的毛球。它听到脚步声，耳朵动了动，但没有睁眼，像在做一个关于春天的梦。姜梵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后背，猫在睡梦中咕噜了一声，把脑袋往爪子底下埋了埋。
"它今天不出门了。"姜梵站起来。
"你也不出门。"俞安已经走进了厨房，燃气灶被拧开的声音和锅碗碰撞的声响从门缝里漏出来。"今天就在家看雪。外面冷。"
姜梵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雪。街道上有人开始扫雪了——楼下那家水果店的老板拿着一把塑料铲子，在门口清出一条窄窄的走道来，铲子碰到水泥地面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一个裹着厚羽绒服的小孩从楼里跑出来，蹲在地上用手拢了一捧雪，捏了捏，又甩掉了，搓着手跑回了楼道里。
厨房里飘出煎蛋的香味。姜梵从窗边走开，进了厨房。俞安正把两只煎蛋从锅里铲出来放在盘子里，蛋白边缘煎得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在盘子里微微颤着。他又从锅里盛了两碗粥，放到台面上。
"雪天吃粥。"他说。
姜梵端了一碗坐到客厅茶几前面。外面在下雪，屋里暖气开得足，窗玻璃上那层水汽在慢慢变厚，把窗外的白色世界又遮成了模糊的一片。他低头喝了一口粥，米粒已经煮化了，在舌尖上慢慢地化开，温热的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俞安端着另一碗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膝盖挨着膝盖，肩碰着肩，面前是两碗冒着热气的白粥和两只煎得焦脆的荷包蛋。电视开着，放的是一个春节档的纪录片，在讲北方某个小城的冰雕展，画面里五颜六色的冰灯在夜色中亮着，把整条街道照得流光溢彩。
"想去看看吗。"姜梵用筷子指了指电视屏幕。
"哪个。"
"冰雕。"
俞安偏头看了看屏幕。"那是哈尔滨。"
"嗯。离通辽不算远。"
"你想去？"
姜梵想了想，夹了一口煎蛋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现在不去了。等以后冬天。我们一起去。"
俞安没有说话。他的筷子在粥碗里搅了一下，然后夹了一块煎蛋放进自己嘴里。窗外的雪还在下，比刚才密了一些，在风里斜斜地织成一张灰白色的网，把远处的楼影都遮得模糊了。
早饭后姜梵把碗筷收了，俞安在旁边擦桌子。两个人在厨房里洗洗擦擦了一阵，姜梵擦完手走到客厅窗边，窗玻璃上的水汽已经厚得看不清外面了。他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笔，水珠顺着划痕滚落下来，露出一小条清晰的窗外风景——雪还在下，街道上的脚印已经积了一层新的，把早上的扫雪痕迹覆盖了大半。
他又画了一笔，两条线并排。然后他偏过头朝厨房喊了一声："俞安。"
俞安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走到窗边，看到姜梵在窗玻璃上画了一颗心。不太圆，左边比右边大一些，但勉强能看出是一个心的形状。水珠沿着心的边缘慢慢往下滑，在玻璃上拖出细长的湿痕。
姜梵站在那颗心旁边，偏头看着俞安。"你看。"
俞安站在他旁边，看着窗玻璃上那颗歪歪扭扭的心，看了一会儿。水珠还在往下滑，把心的左下角拖出了一道细细的尾巴，像一个走歪了的逗号。他没有说话，伸出食指在旁边也画了一颗，比他画的稍微端正一些，贴着他的那颗，像两颗挨在一起的、被水汽模糊了的糖果。
"你画得比我好。"姜梵说。
"我画得比你圆。"
"心不是圆的。"
"那也比你的好。"
姜梵偏头看了他一眼。窗外的雪光透过玻璃上的水汽和那两颗相邻的心形轮廓照进来，落在俞安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像被什么磨过一遍。他没有说话，伸出食指在俞安画的那颗心旁边又添了一笔，画了一个极小的圆，贴在心的右下角。
"这是什么。"俞安问。
"煤炭。"
俞安低头笑了一声。窗玻璃上那两颗心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圆，看起来不像猫，更像一颗被不小心蹭上去的纽扣。但他看着那三笔画出来的东西，没有擦掉它。
外面的雪渐渐小了。从漫天飞絮变成零星的散粒，再慢慢停了。天空从灰白变成一种更亮的灰，云层在变薄，隐约能看到太阳的位置在云后面透出一团模糊的亮光。街道上的人多了起来，有人牵着狗在雪地里走，狗兴奋地在雪堆上跳来跳去，留下一串梅花形的爪印。
"雪停了。"姜梵说。
"嗯。"
"下午出去走走？"
俞安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想出去。"
"初四了。一直窝在家。"
"那穿厚点。"俞安往卧室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我去给你拿围巾。你别穿你那条薄的。"
姜梵站在窗边，看着窗玻璃上那两颗挨在一起的心形水痕在室温中慢慢蒸发、变淡、消散。水珠沿着心的边缘滑落下来，把形状模糊成一片越来越浅的湿痕，最后只剩下两道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水渍印记。他看着它们消失，然后转身往玄关走。
俞安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深灰色的羊毛围巾。他把围巾展开，站在姜梵面前，一圈一圈地绕在他的脖子上，绕了两圈，在下巴底下打了一个不紧不松的结。他伸手把围巾的边角整理了一下，让它刚好遮住姜梵的下半张脸，只露出鼻梁和眼睛。
"好了。"俞安退后一步看了看，伸手又把围巾的结微微松开了一些，"太紧了。"
"你打结的方式跟系鞋带一样。"
"系鞋带的方法怎么了。"
"没怎么。"姜梵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俞安。他的眼睛弯了一下，像在围巾后面笑。"走吧。"
两个人出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他们的脚步声中亮起来，又在他们走过之后暗下去。推开单元门的时候，一股清冽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特有的那种干净的、湿润的凉意。院子里积了薄薄的一层雪，踩上去的时候发出细密的嘎吱声，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
街道上人不多。有人在扫自家门前的雪，有人牵着一只白狗在散步，白狗在雪堆里兴奋地跑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浑身沾着雪粒，像一颗裹了糖霜的毛球。空气里有一种雪后独有的清亮感，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比平时更清晰——铲雪的声音、远处汽车驶过的声音、树枝上雪块滑落时噗的一声闷响。
姜梵走在前面两步，踩着雪地上还没被人踩过的平整雪面，留下一串脚印。俞安走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每一步都落在同一个位置。他走了一会儿之后姜梵回头看他，看到两个人的脚印叠在一起，像同一个人走过的路被重复了两次。
"你踩我脚印。"姜梵说。
"省力。"俞安抬头看了他一眼，"雪下面是平的，踩实了的好走。"
姜梵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但步子故意放慢了一些，好让俞安不用跨大步就能踩中他的脚印。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雪地上，前面的人踩出一串新脚印，后面的人踩着那些脚印走，像在做一种不需要言语的配合。
街角有一棵老槐树，枝条上挂满了雪，在风里轻轻摇着，偶尔抖落一小团雪块砸在地上，噗的一声闷响。姜梵在那棵树下停下来，仰头看着那些被雪裹着的枝条。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一些，透过枝条上的雪层折射出细细的碎光，像无数颗极小的钻石悬在枝头。
俞安走到他旁边站定，顺着他的目光抬头看了一眼。"好看？"
"好看。"姜梵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以前冬天看过树上的雪吗。"
"看过。"
"什么时候。"
"高中。你走那天晚上下了雪。"俞安的目光还停在那些枝条上，"第二天早上树上全是雪。我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想你可能看不到了。"
姜梵没有说话。他站在那棵老槐树旁边，雪地上的脚印在他身后延伸成一条从单元门通向这里的线，俞安的脚印叠在他的脚印上，把那条线走成了两遍。他低头看了看那些脚印，又抬头看了看那些裹着雪的枝条，雪粒在光里闪着细碎的亮。
"我现在看到了。"他说。
俞安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接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那棵老槐树拍了一张照片。然后他放下手机，偏头看了姜梵一眼。
"回去吧。雪化了该冷了。"
"嗯。"
两个人转过身往回走。这次俞安走在了前面，姜梵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两个人的脚印从老槐树底下折返，重新连成一条线，通向那扇关着的单元门。雪地上两串脚印叠在一起，像一个人在雪中走出的路，被另一个人细细地重走了一遍。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脚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