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三十七遍 初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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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的下午，阳光开始偏西。
阳春面吃完了，碗筷洗了，奶豆腐还剩三块安静地躺在冰箱里。电视机从综艺节目换到了一部老电影，姜梵不知道名字，也没在认真看，只是窝在沙发里，听着屏幕里的人物对话在客厅里飘着。煤炭卧在他腿上，睡得四仰八叉，毛茸茸的肚皮朝上，前爪蜷在胸前，偶尔蹬一下空气，像在做梦追什么东西。
俞安从卧室走出来，换了一件干净的家居服，深灰色的棉布在午后的光里显得很软。他走到沙发前面站定，低头看了一眼姜梵腿上的猫，又看了一眼姜梵半阖的眼睛，伸手在猫肚皮上轻轻挠了一下。煤炭在梦中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姜梵的卫衣褶皱里，没醒。
"睡得真香。"俞安说。
"它今天没出门。能量没消耗。"
"你也没出门。你也消耗得挺少的。"
姜梵睁开一只眼看他。"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俞安绕到沙发另一侧坐下来，没坐在旁边，而是坐在了沙发扶手那端的角落里，把姜梵的脚抬起来搁在自己腿上。他伸手捏了捏姜梵的脚踝，拇指隔着薄薄的棉袜在踝骨上按了一圈。"初三了。再躺两天就上班了。"
"你初八。"
"你初几？"
"我——"姜梵想了想，"我初十。我们公司初十。"
"那你比我多两天。"
"嗯。"
俞安的手指在他脚踝上停了一下，然后顺着小腿往上捏了捏。他的力道不重，像是顺手做的，拇指沿着小腿外侧那根肌肉的走向慢慢按过去。姜梵缩了一下，俞安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酸？"
"有点。"
俞安没有说话。他把姜梵的小腿搁在自己膝盖上，两只手从脚踝开始往上推，掌心贴着卫裤的布料，力道均匀地从下往上推过去。姜梵的腿在他手里慢慢松下来，从刚才微微绷着的状态变成了一种柔软的、被握住的温驯。
"你以前去工地那几年。"俞安的手停在他膝盖窝附近，"腿伤过。"
"嗯。"
"是右边。"
"你记错了。左边。"
俞安的手从他膝盖窝移开，换了位置，拇指在左腿小腿外侧按了一下。那一小块肌肉在按下去的瞬间微微绷了绷，像被碰到了什么还记得的东西。"这里？"
姜梵沉默了两秒。"……嗯。"
俞安没有问更多。他的拇指在那块肌肉上慢慢地画着圈，力道从轻到重再到轻，像在替什么旧的东西做一次迟到的安抚。姜梵的腿在他手里彻底松了劲儿，脚掌从屈着的状态自然地向两边垂下去。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电视里的老电影还在放着，两个人在屏幕里说着什么，对话声被调得很低，低到像房间里另一个人在轻声说话。煤炭在姜梵的腿上翻了个身，把下巴搁在了自己的前爪上，呼噜声没断过。
"我以前不知道你腿伤过。"俞安说。他的手还在姜梵左腿小腿上按着，指腹沿着肌肉的纹理慢慢地来回。
"我没说。"
"你以前什么也不说。"
"现在说了。"姜梵偏过头看他。阳光从侧面照进来，落在俞安的手和姜梵的小腿上，把那一小片接触的地方照得暖融融的。"你不也知道了。"
俞安的手停了一瞬。他抬头看了姜梵一眼，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弧度，像在说"也是"。他没有把手收回去，而是在姜梵的小腿上拍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往卧室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起来。"
"干什么。"
"给你换个舒服的姿势。"俞安走到沙发背后，弯下腰，手臂从姜梵的腋下穿过去，另一只手托住了他的膝弯。姜梵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他从沙发上端了起来，猫从他腿上滑下去，迷迷糊糊地落地，晃了晃脑袋，困惑地看了看两个人。
"你——"姜梵的手下意识地搭上了俞安的肩膀，下巴差点磕到他的锁骨。"你干什么。"
"换个地方躺。"俞安抱着他往卧室走。姜梵的重量在他怀里被妥帖地分配着，一只手环着他的后背，一只手托着膝弯。他走得不急，经过走廊的时候姜梵感觉到他的脚步在木地板上发出稳当的声响，一声接一声的。
"俞安。"
"嗯。"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不放。"
"你抱得动？"
"你多重。"
"六十七千克。"
俞安没有回答。他走进卧室，膝盖抵上床沿，弯腰把姜梵放在床面上。放下去的动作比姜梵预想中轻得多——脊背碰到床单的时候几乎没有震动，像被什么东西稳稳地托住了，慢慢地、妥帖地放平在枕头上。
姜梵仰面躺下来，看着俞安直起身站在床边的姿势。午后的光从卧室的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俞安的侧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他的呼吸比刚才快了一些，胸口微微起伏着，但表情没什么变化。
"累？"姜梵问。
"不累。"
"你刚才抱我走了一整段走廊。"
"才几步。"
姜梵没有接话。他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面朝俞安站着的方向。他感觉到床垫因为俞安坐下来而微微陷下去一块，感觉到他的手隔着被子搭上了自己的腰侧。
"躺一会儿。"俞安说。"起来的时候牛奶也喝了。"
"什么牛奶。"
"床头柜上那杯。我刚才顺手放的。"
姜梵偏过头，果然看到床头柜上摆着一杯牛奶，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也不知道他怎么在抱着一个人的同时还能腾出手来端一杯牛奶进门。他看了那杯牛奶两秒，又偏头看了俞安一眼。
"你什么时候放的。"
"抱你之前。"
"你抱着我还能放杯子？"
"放好了才抱的。"俞安坐在床边，一只手搭在姜梵的腰侧，拇指隔着被子慢慢地画着圈。"等你醒了喝。"
姜梵没有说话。他把脸重新埋回枕头里，感觉到俞安的手在腰侧均匀地画着圈，感觉到窗外的阳光在慢慢移动，感觉到厨房里那台老冰箱在运转时发出细微的嗡鸣声。他闭着眼，没有睡，只是躺在那里，听着这些声音在房间里安静地来去。
过了一会儿，俞安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些。午后的光涌进来，在床单上铺开一大片暖融融的金色。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姜梵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微微睁着，琥珀色的瞳孔在光里显得透亮透亮的。
"你看什么。"姜梵问。
"看你。"俞安走回床边坐下来。他没有躺下去，只是坐在床沿上，面朝姜梵的方向，一只手撑在床单上，另一只手伸过去，拇指蹭了一下姜梵的眼角。"你眼角那颗痣，在太阳底下是浅褐色的。"
"……你观察这么细。"
"高中就看过了。"
"高中你坐我旁边。我趴着的时候你看到的？"
"嗯。"俞安收回手，"你睡着了转过来面朝我这边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照在你脸上。那颗痣在光里是透明的。"
姜梵没有说话。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但嘴角弯着的弧度从枕头边缘漏出来了一点。俞安看到了，没有戳穿，只是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的光在墙壁上缓慢地移着。
过了一会儿，姜梵的声音从枕头里闷出来："那你看了多少遍。"
"数不清。"
"具体一点。"
俞安偏头想了想。"你高二那年冬天，有段时间你感冒了，趴在桌上半睡半醒了一整个下午，我叫你起来，你哼哼唧唧的。那一下午我看了三十七遍。"
"你数了？"
"嗯。"
姜梵从枕头里抬起脸来。他侧躺着，面朝俞安的方向，午后的光落在他脸上，把眼角那颗痣照得透亮透亮的。他看着俞安，看了很久。俞安也看着他，没有别的话了，就那样安静地对视着，中间隔着床单上那一片暖融融的金色阳光。
后来姜梵抬起手，手掌贴上了俞安的脸侧。他的拇指在俞安的颧骨上蹭了一下，力道很轻。"三十七遍。记这么清楚。"
俞安的嘴角弯了一下。"我对数字敏感。"
"你数了我高二某一个下午转过脸的次数，叫对数字敏感？"
"嗯。敏感。"
姜梵的手从他脸侧滑下来，搭在他的后颈上，轻轻拉了一下。俞安顺着他的力道俯下身来，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鼻尖碰着鼻尖。午后的光从侧面落下来，在两个人之间那一小片空间里浮着细碎的金色尘埃。
"那以后你可以多看。"姜梵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只给一个人听的事。"不用数了。"
俞安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在姜梵的眉心贴了一下，然后直起身来，顺手把床头柜上那杯温牛奶端起来递到姜梵面前。
"喝了。凉了就不好喝了。"
姜梵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但温度刚好，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起一片清冽的甜。他捧着杯子，看着俞安坐在阳光里的侧影，窗外的天正在一点一点地从午后走向傍晚，光线从金色变成暖橘色再变成一种温柔的暗金。
他喝完那杯牛奶，把杯子放回床头柜上，然后往里面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空出来的那半边床单。
俞安看了他一眼，然后躺了下来。两个人并排躺着，肩膀挨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午后的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带，和除夕那天早上他们醒来时看到的一样。
"俞安。"姜梵看着天花板喊了一声。
"嗯。"
"再躺一会儿。"
"嗯。"
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寸。两个人躺在那一片渐渐西斜的光线里，谁也没有再说话。煤炭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卧室，跳上床尾，在两个人的脚边找了个位置卧了下来。它的尾巴搭在俞安的脚踝上，呼噜声细碎而平稳地响起来，和窗外的风声、冰箱的嗡鸣声、墙壁上时钟的秒针声混在一起，织成一片初三下午特有的、懒洋洋的安静。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三十七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