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当面吃 初三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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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那天，姜梵是被手机震醒的。
充电线在床头柜上绕了一圈，手机贴着木质台面嗡嗡地震着，像一只被困住了的昆虫。他翻了个身，闭着眼在柜面上摸了两下，把手机捞过来，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
他妈的微信语音条。连着三条，每一条都超过四十秒。
他先点开了第三条，把手机贴在耳边。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过年期间特有的、兴高采烈的节奏："梵梵奶豆腐我寄出去了走的是顺丰他们说初三就能到你查一下单号我发给你了要是到了赶紧放冰箱那个软的那种要冷藏你俩记得吃别放坏了——"
语音条结束。姜梵把手机拿开，又点开了第一条。
"梵梵新年好呀初三了吧你们那边是不是还在冷我这边还是二十多度今天去海边走了走人好多都是北方来避寒的你爸——"
语音条在"你爸"两个字后面顿了一下。姜梵感觉到手机贴着的耳朵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妈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把什么东西轻轻绕过去了："——反正我过得挺好的。奶豆腐买了两种，一种软的一种硬的，软的给你们，硬的我自己留着配茶。你俩一人一半，别抢。"
第二条语音条很短，只有十七秒。
"哦对了单号发你了。到了跟我说一声。没了。"
姜梵把手机放下来，屏幕自动暗了。他侧躺着，看着天花板上窗缝透进来的晨光在缓慢地移动。旁边俞安还在睡着，呼吸又匀又长，一只手搭在他腰侧，掌心隔着睡衣暖烘烘地贴着那一小片皮肤。
他没有立刻动。就那样侧躺着，看了一会儿晨光在天花板上慢慢地移着。妈在语音里说"你爸"的时候顿了那一下，像在走路的时候看到地上有块石子，自然而然地绕着走了过去。她每年都这样。从某一年开始，她提到那个人的时候语气会自然地变轻，像在处理一件不需要多说的旧东西。
姜梵又点开那条语音条听了一遍。在"你爸"后面的那两秒里，他听到了一点极细微的背景音——海浪拍在沙滩上的声音，隔着距离被收进麦克风里，沙沙的，像一阵很轻的叹息。
他把手机放下。旁边俞安翻了个身，手从他腰侧滑到了被面上，整个人往他这边靠了靠，额头抵上了他的肩胛骨。
"谁。"俞安的声音含含糊糊的，还没醒透。
"我妈。奶豆腐寄了，初三到。"
俞安的额头在他背上蹭了一下，像在消化这条信息。"……那我上午去取。"
"顺丰送上门。"
"那就等。到了放冰箱。"俞安的手从被面上抬起来，搭上姜梵的肩，掌心用力按了一下，像在做一个明确的标记，"再睡会儿。"
姜梵嗯了一声。他没有再睁眼，听着俞安的呼吸在身后慢慢重新变深变匀，听着窗外的街道上偶尔传来几声远远的声响——有人在放鞭炮的残响，有车经过时压过路面的嗡嗡声，有风穿过楼宇间隙时带起的细碎呼啸。他听着这些声音，慢慢地又滑进了睡眠里。
再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光已经从晨光的清透变成了上午的明亮。俞安已经起来了，被子掀开了一角，床单上还留着一点体温的余热。姜梵坐起来，听到客厅里有电视机的声音在响——一个综艺节目的背景音，带着罐头笑声的那种。
他走出卧室，看到俞安蹲在玄关门口，正在拆一个纸箱。
白色的泡沫箱，上面贴着顺丰的快递单，姜梵凑过去看收件人那一栏，写的是俞安的名字，后面用括号写了"转姜梵"。俞安用小刀划开胶带，掀开泡沫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四块用保鲜膜包好的奶豆腐。两块是乳白色的，看起来软一些；两块颜色偏黄，质地更紧实。泡沫箱的缝隙里塞着冰袋，现在已经开始化了，在箱底留下浅浅的水渍。
"到了。"俞安说。他伸手碰了碰其中一块软奶豆腐的保鲜膜，隔着塑料感觉到了里面微微弹性的柔软质地。"你妈说的，软的那种。"
姜梵蹲下来。他伸手也碰了一下那一块软奶豆腐。隔着保鲜膜，能感觉到里面有一种介于豆腐和酸奶之间的、软软的弹力。他把它从箱子里拿出来，翻过来看了看——底部贴着一张小小的白色标签，手写着俄文字母，旁边还有一排小字，是他妈的笔迹："软的，蘸糖吃。配茶也行。"
俞安也看到了那排字。他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剩下的几块奶豆腐一一取出来，用新的保鲜膜重新包了一遍，放进了冰箱冷藏室。冷藏室中间那一层，和昨天剩下的一盘饺子并排放着。
姜梵还蹲在玄关的地上，手里捧着那块软奶豆腐，看着俞安把东西码进冰箱里的背影。他低头看着那块奶豆腐，看着保鲜膜底下那层乳白色的、软软的质地，又看了一眼那张手写的纸条。
"俞安。"
俞安关好冰箱门回头看他。
姜梵举了举手里那块奶豆腐。"我妈写的字。她说蘸糖吃。"
俞安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他没有看奶豆腐，先看了姜梵捧着它的姿势——双手捧着，像在捧一件需要小心收着的东西。他伸手，没有碰那块奶豆腐，而是连姜梵的手带奶豆腐一起拢住了，握了握，拇指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力道明确。
"那就蘸糖吃。"
"现在？"
"现在。面煮上。奶豆腐先吃。"
姜梵站起来，把奶豆腐放在厨房台面上。俞安已经打开了冰箱，取出糖罐搁在台面上，又拿了两只小碟子。他伸手从姜梵手里接过那块奶豆腐，撕开保鲜膜的动作干脆利落。乳白色的方块滑进碟子里，边缘微微颤了一下。
俞安把糖罐的盖子拧开，舀了一勺白糖撒在奶豆腐表面。白糖粒落在乳白色的表面上，像一层细碎的霜。他把碟子往姜梵那边推了推，然后自己也舀了一勺撒在另一块上，没有递出去，自己端了起来。
"尝尝。"他说。
姜梵端起碟子。他用指尖捏了一小撮蘸了糖的奶豆腐，送进嘴里。入口的瞬间，奶香在舌尖上化开来——绵密的、软糯的，像在嘴里含住了一小块凝固的乳酪。白糖的颗粒感在齿间慢慢融化，甜味和奶香混在一起，在口腔里铺开一片温润的暖。
他咽下去，又捏了一小块。
"怎么样。"俞安问。
"好吃。"姜梵说。他看着碟子里那块缺了一角的奶豆腐，又看了看俞安，"你尝你的。"
俞安低头也尝了一口。他嚼了嚼，点了点头，然后又舀了一勺糖撒上去，比刚才更多一些。
"你吃甜的吃这么重。"姜梵说。
"甜的过年。"俞安又捏了一块送进嘴里，嚼着，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的阳光。"你妈买的这个好吃。"
姜梵站在厨房台面前，两个人一人端着一只小碟子，站在午后的阳光里吃奶豆腐。糖罐的盖子敞开着，台面上散落着几粒白糖。冰箱里还有三块奶豆腐码在中间那层，和除夕剩下的饺子整整齐齐地并排站着。
姜梵吃完最后一块奶豆腐，把碟子放进水槽里。他站在水槽前面，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指上沾的糖和奶渍。水声哗哗地响着，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俞安从背后走过来，从水槽旁边拿走了他刚放下的碟子，搁在自己那只上面叠好。他没有立刻走开，站在姜梵身后，两只手撑在他身体两侧的台面边缘，把他困在台面和自己之间。
"奶豆腐好吃。"俞安说，嘴唇贴着姜梵的耳廓，声音带着糖渍的微黏。
"嗯。好吃。"
"你妈买的。"
"嗯。我妈——"姜梵话说到一半停了一下。他偏过头，侧着脸，离俞安的嘴唇很近。"她给你也买了。"
俞安的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没有回答。就那样从背后贴着姜梵站着，两只手还撑在台面边缘，把他圈在自己和台面之间。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水龙头没有拧紧时偶尔滴落的水声，嗒、嗒、嗒，在瓷砖上敲出清脆的节奏。
"下午干什么。"姜梵问。
"不知道。"
"面还吃吗。"
"吃。等会儿煮。"俞安的嘴唇在他颈侧蹭了一下，"先站一会儿。"
姜梵没有动。他就站在厨房台面前面，被俞安圈着，肩膀靠着他的胸口，感觉到他呼吸的频率从耳后传下来，又匀又长。窗外的阳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台面上那些散落的糖粒上，把每一颗都照得亮晶晶的。
过了一会儿，俞安松开手，走到灶台前烧水。蓝色的火苗在锅底嘶嘶地响起来，水声渐渐由静变沸。姜梵还站在原地，看着俞安从冰箱里拿出青菜和鸡蛋，低头切菜的动作带着一种不需要思考的熟练。
"俞安。"他喊了一声。
俞安偏过头来看他。
姜梵靠在台面边缘，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弯着一个很淡的弧度。"奶豆腐收好了。别放坏了。"
"冷藏能放一周。够吃到初七。"
"初七你上班吗。"
"初八。初七还能在家。"
姜梵嗯了一声。他转身走出厨房，走过客厅的时候在电视机前面停了一下，综艺节目还在播着，屏幕里的几个人正在大笑。他看了一眼，又走去了玄关。
玄关的纸箱还摊在地上，泡沫箱盖敞开着，里面空空的，只有几块化了的冰袋在箱底洇出一片湿痕。他蹲下来把泡沫箱折好压扁，和快递单一起收进门口的废纸堆里，准备出门的时候带下去扔掉。
他蹲在那里叠纸箱的时候，忽然想起妈在语音条里说"你俩一人一半，别抢"。她不知道他们是一个人一半还是一起分着吃，她只是说了那么一句，像每一个妈妈都会说的话——别抢，都有份。
他把叠好的纸箱靠在墙角，站起来往厨房走。俞安正在往锅里下面条，细白的干面条从他指间滑进沸水里，慢慢变软变透明。锅里的水汽升腾起来，把厨房的窗玻璃蒙上一层薄薄的雾。
"面好了叫我。"姜梵说。
"嗯。"
姜梵没有走开。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俞安用筷子拨散锅里的面条，看着他把切好的青菜撒进去，青菜在沸水中瞬间变得翠绿。然后他低头打了一个蛋，蛋液滑进锅里，在沸水中慢慢凝成白色的絮状。
"俞安。"他又喊了一声。
"嗯？"
"明年过年，还买奶豆腐。让我妈再寄。"
俞安偏头看了他一眼。锅里的热气在他们之间升腾着，把两个人的轮廓都笼在一片湿润的暖雾里。俞安嘴角弯了一下，很短的一下。
"不用买。明年我们去她那儿。当面吃。"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当面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