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梵遇安》贝贝姜

86、腊月 奶茶喝

　　奶茶喝到一半的时候，石龙的手机响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按了静音翻过去扣在桌上。动作很快，但姜梵还是瞥到了屏幕上那个名字——备注是"周总"。他没问，石龙也没解释，只是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一颗花生糖剥了糖纸。

　　"客户？"江涛问了一句。

　　"嗯。年前还要催一版方案，说了放假了还打。"石龙把花生糖丢进嘴里嚼了嚼，嚼完咽下去，拍了拍手，"不管他，过年呢。年后再回。"

　　杨欣靠在椅背上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差不多了，该回去了。韩范明天还要去公司一趟，年前把最后一批数据跑完。"

　　"你放假还去公司？"姜梵问。

　　"数据没跑完。放假也跑。"韩范推了推眼镜，语气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的，"不影响，上午去一趟，下午就回来。"

　　几个人陆陆续续地站起来。石龙把羽绒服从椅背上扯下来套上，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他低头跟拉链搏斗了两秒，江涛在旁边帮他扯了一下，拉链才顺滑地合上去。石龙拍了拍江涛的肩膀，说了句"谢了兄弟"，然后转身去前台结了账。

　　"我们AA吧。"姜梵站起来掏手机。

　　石龙从前台那边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摆了摆手，另一只手里捏着找零的纸币。"我都结了。过年碰上了，这一顿算我的。"他走回来拍了拍姜梵的肩膀，那力道比以前轻了一些，更像一种成年人的、有分寸的触碰，"下次你俩请。"

　　姜梵看了俞安一眼。俞安点了点头。

　　"行。"姜梵说。

　　一桌人在奶茶店门口散了。江涛和何雨往东边走，何雨挽着江涛的胳膊，两个人的背影在路灯下越走越远，何雨的白色外套下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杨欣和韩范往西边走了，杨欣推着那辆满载的购物车，韩范拎着两袋东西走在她旁边，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杨欣笑了一声，声音在夜风里传出去一小段距离。石龙往街对面走，走了几步回头朝姜梵和俞安挥了挥手，那件深灰色羽绒服底下圆润的轮廓在路灯下晃了一下，然后他转身消失在街角。

　　奶茶店门口的灯牌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吱呀声。姜梵和俞安站在门口，拎着年货的袋子，看着那几个人散的散、走的走，街面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远处偶尔经过的车灯在天花板上滑过去又消失。

　　"我们也回？"俞安问。

　　"嗯。"姜梵把围巾重新系好，遮住半张脸。冬天的夜风比下午更冷了，灌进领口的时候像一把细碎的冰碴子。他缩了缩脖子，感觉到俞安走过来站在了他上风口，替他挡住了大半的风。

　　两个人沿着街道往回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地贴在柏油路面上。购物袋在俞安手里换了两次手，最后姜梵伸手拎了一只过来，两个人一人提一袋，步伐的节奏在走了十几步之后自然而然地同步了。

　　街道两边的店铺大部分还亮着灯。水果店门口堆着成箱的橘子和柚子，店主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嗑瓜子，看到他们经过点了点头。便利店门口挂着一串小彩灯，红黄蓝绿的光在夜风里一闪一闪的。路过一家还没关门的干货铺子时，姜梵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门口摆着的玻璃罐——里面装着红红绿绿的果脯和蜜饯。

　　俞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走进店里买了一袋山楂糕，出来的时候袋子还带着一点包装纸的温度。他把那袋山楂糕放进姜梵拎着的购物袋里，没有多说什么。

　　"你买这个干什么。"姜梵低头看着袋子里多出来的东西。

　　"你刚才看了四秒。"

　　"……我就看看。"

　　"你看看就买了。"俞安走回他旁边，伸手把姜梵拎着的那袋东西接过来一只，重新分配了两只手的重量。"走吧，回去给煤炭贴对联。"

　　姜梵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在俞安旁边，冬天的夜风从街道尽头灌过来，但俞安走在上风口，替他挡了大半。他偏头看着俞安的侧脸——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的眉骨和鼻梁照得轮廓分明，呼出的白汽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团一团细小的雾。

　　高中那会儿，俞安坐在他旁边。同桌。他低头做题，他趴着睡觉。他们整整两年都坐在同一张桌子——一个靠窗，一个挨着过道。高一那时候他从来没有注意过俞安长什么样、上课在干什么、下课之后往哪个方向走。俞安就坐在他右手边，伸个懒腰胳膊肘就能碰到他。但他那时候从没转头认真看过他。

　　现在俞安走在他旁边，拎着半袋年货，替他挡着风。记忆是模糊的，但眼前是满的。

　　他们走过水果店的时候，姜梵又停了一下。这次他弯腰在门口的筐子里挑了几个橘子，付了钱，塞进自己那侧的购物袋里。俞安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一下。

　　"你刚才还说随便看看。"他说。

　　"橘子和山楂糕配。"姜梵直起身来，偏头看了他一眼，"除夕晚上看春晚的时候吃。"

　　"你还看春晚？"

　　"我妈以前看。我跟着看。"姜梵拎着袋子继续往前走，"后来自己一个人就不看了。但今年——"他想了想，"今年想看了。我妈在三亚那边应该也在看。"

　　俞安没有说话。他走在姜梵身边，两个人的步伐很自然地合在一起。路灯在他们头顶一盏一盏地往后移过去，把他们并肩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从长变短再从短变长，像一个不断重复的节拍。

　　回到楼下的时候姜梵的鼻尖已经冻红了。俞安掏钥匙开门的时候他的手缩在口袋里，冻得指节发僵。进了楼道，暖意从墙壁里渗出来，姜梵站在门边甩了甩手，等着俞安把门锁转开。

　　门开了。煤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玄关等着了，它听到钥匙声响就蹲在了门口，蓝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两个人，尾巴在地板上慢悠悠地扫着。看到他们进来，它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前爪往前趴，后背弓起来，屁股撅得老高，尾巴尖在空气中颤了一下——然后绕到姜梵腿边蹭了两圈。

　　"它闻到橘子味了。"俞安换了拖鞋，弯腰摸了摸煤炭的脑袋，"先别给它吃。"

　　"它也不吃橘子。"

　　"那它闻什么。"

　　"闻你。"姜梵说着也弯下腰，伸手在煤炭下巴底下挠了两下，猫的呼噜声立刻响了起来，震得他手指发麻。他蹲在那里挠了一会儿，煤炭整颗脑袋往他掌心里顶，眯着眼睛，舒服得整个人成了一滩毛茸茸的液体。

　　俞安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看了几秒，然后蹲下来拆那副小猫对联。红底金字的，巴掌大，上联写"猫肥家润"，下联写"人安岁丰"，横批四个字——"喵星吉祥"。他举着那副对联在煤炭的猫窝旁边比了比位置，回头问姜梵："贴这里行不行？"

　　姜梵从猫脑袋底下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煤炭的窝摆在客厅角落的矮柜旁边，是一个圆形的绒布窝，边缘已经被猫抓出几道毛毛糙糙的痕迹。俞安手里那副小对联在暖光下红彤彤的，金粉的边缘闪着细碎的光。

　　"贴正就行。"姜梵说，"你贴。"

　　俞安从购物袋里翻出双面胶，撕了两条贴在背面，弯腰在猫窝旁边的墙壁上比了比位置，正正地按了上去。他退后半步看了看，又上前把横批微微调正了一些，再退后，点了点头。

　　煤炭全程蹲在姜梵腿边看着。它看着俞安把那张红彤彤的纸贴在了自己窝旁边的墙上，歪了歪脑袋，然后走过去凑近闻了闻，鼻子蹭了一下"喵星吉祥"的"喵"字。俞安伸手把它往旁边轻轻拨了拨，它又凑回去，在红纸上蹭了蹭腮帮子。

　　"它在标记领地。"姜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猫毛，"它觉得那是它的东西了。"

　　"本来就是它的。"俞安蹲在猫窝旁边，伸手摸了摸煤炭的后背，"给它贴的。"

　　姜梵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俞安蹲在地上摸猫的背影。暖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琥珀色里。煤炭在他手下呼噜着，尾巴绕着他的手腕。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他们买回来的年货，对联卷好了靠在墙角，福字还裹在塑料袋里没拆开，给猫的小对联已经贴好了，规规矩矩地贴在猫窝旁边的墙壁上，红底金字的，在暖光里像一小片亮堂堂的喜气。

　　俞安站起来转过身，看到姜梵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怎么了。"他问。

　　姜梵摇了摇头。"没什么。就觉得——"他环顾了一圈客厅。茶几上的糖果袋子、墙角的对联、猫窝旁边那副红通通的小对联、玄关挂着的两个人的外套。"像家了。"

　　俞安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走到茶几边，把那袋山楂糕拆开了，取了一块递到姜梵面前。"尝尝。"

　　姜梵接过来咬了一口。山楂糕是软的，甜里带着一点酸，在舌尖上慢慢地化开。他嚼着，看着俞安也取了一块放进自己嘴里，两个人隔着客厅的暖光嚼着一块山楂糕，煤炭在他们脚边重新团成了一个毛球，呼噜声没停过。

　　窗外的风还在吹着。灯笼在远处的街道上晃着。但屋里很暖，暖得让人忘了外面还是腊月二十八的冬夜。

　　姜梵嚼完那块山楂糕，把包装纸叠好丢进垃圾桶。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来，伸手从茶几上那堆年货里翻出那副卷好的对联展开看了看，红底黑字的，上联"春回大地千山秀"，下联"福满人间万象新"。他看着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对俞安说："除夕那天早上贴。"

　　"好。"俞安在他旁边坐下来，膝盖碰到膝盖。"早上贴对联，下午包饺子。晚上看春晚。你要不要给你妈打个电话？她在三亚，应该也想你。"

　　姜梵想了想，点了点头。"明天打。跟她说奶豆腐的事。"他偏头看了俞安一眼，"她上次说买了奶豆腐给我寄，我问问她买到了没有。"

　　"她上次说要去俄罗斯买。"

　　"嗯。不知道去了没有。"姜梵的嘴角弯了一下，"她这个人想到了就做，可能已经在路上了。除夕那天说不定奶豆腐就到了。"

　　俞安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姜梵提到他妈的时候声音会变轻一点，像在说一件需要小心捧着的东西。他知道姜梵跟他妈的关系——她一直撑着公司，撑着这个家，把自己能还的都还了，后来把公司交给他，自己去了三亚晒太阳。她在电话里说"你爸的事你别管"，她在微信里发来那片海的头像，她说要买俄罗斯的奶豆腐给他们寄过来。

　　"那你跟她说了我们一起过年的事吗。"俞安问。

　　"说了。她说好呀。"姜梵偏过头来看他，"还说了你的名字。"

　　"她怎么说。"

　　"她说'知道了'。没别的。"姜梵想了想，"她应该挺高兴的。她高兴的时候反而话少。"

　　俞安没有说话。他往姜梵那边靠了靠，让两个人的肩膀贴在一起。客厅的暖光笼着他们，煤炭在脚边重新团成了一个毛球。窗外的风偶尔拍一下玻璃，又退回去了。

　　"除夕给妈打个电话。"俞安说。

　　姜梵偏过头来看他。俞安喊的是"妈"，不是"你妈"，语气自然的像在说"一会儿把门带上"一样。他看着俞安，看了两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你喊妈喊得挺顺。"

　　"早晚要喊。早点习惯。"俞安的嘴角也弯着，偏头看他，"反正奶豆腐都给我们寄了。"

　　姜梵没有说话。他靠在俞安的肩膀上，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家居服的布料传过来，暖暖的，和他端来的那杯凉牛奶的温度刚好相反。他闭了一会儿眼，听着煤炭的呼噜声和窗外风穿过楼宇间隙的细碎声响。

　　"俞安。"他喊了一声。

　　"嗯。"

　　"你刚才说春晚的时候给妈打电话。"

　　"嗯。"

　　"那我除夕晚上，用你的手机打。让她看看你现在长什么样。"

　　俞安偏过头来，下巴搁在姜梵的头顶上。他的嘴唇贴着姜梵的头发，声音从上面传下来，闷闷的："行。"

　　煤炭在脚边又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个爪子蜷在胸前。它的呼噜声又大了一度，像是也在替这个即将到来的除夕感到满意。

作者有话说

　　煤炭：“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