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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归府 怎么是你 ...

  •   回到正院东厢,韩灶扫了一眼屋内堆放着的箱笼——昨日嫁过来时,陪嫁的二十八台嫁妆已经抬进了屋,七八只红漆木箱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边,尚未打开。
      她卷起袖子,对青禾道:“把箱笼打开,整理一下。”
      青禾应了一声,唤翠屏、翠竹一起动手。箱盖掀开,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衣裳、布料、首饰、日常用具,分门别类,该挂的挂,该摆的摆,该收进柜子的收进柜子。
      翠屏和翠竹是国公府的家生子,在府里当差多年,见惯了好东西。此刻打开少夫人的陪嫁箱子,心里不免暗暗诧异——这里头的物件,虽说不上寒酸,却也着实算不得体面。几匹衣料不过是寻常的云缎蜀绸,比她们这些丫鬟穿的好些,却远不及府里其他主子们用的那些贡缎织金。首饰匣子里倒是有几件赤金的头面,成色尚可,款式却有些旧了,一看便知不是新打的,倒像是从哪里凑来的。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已然明了——这位新少夫人在娘家的日子,怕是不怎么受宠。
      翠屏垂下眼帘,手脚麻利地继续整理,不敢露出半分异色。翠竹也低了头,将一叠衣裳叠好,放进柜中。
      韩灶亲自整理首饰匣子,一件件取出,仔细看过,又一件件放回去,面上不显波澜。她心里清楚,这些就是嫡母给的全部,再多一分也没有了。
      “少夫人,这些衣裳挂在哪里?”翠屏抱着一摞衣裳问道。
      “挂在东边衣柜里。”
      “少夫人,这些布料呢?”翠竹捧着一叠云锦、蜀缎。
      “先收在箱子里,改日再裁。”
      青禾在一旁整理被褥枕帕,手脚麻利,不一会儿便收拾妥当了。
      韩灶又将书案上的笔墨纸砚归置了一番。她注意到书案上还搁着萧睿翻了一半的兵书,纸张微微泛黄,边角有些卷起,显然是经常翻阅的。她没有动,只将自己的东西放在另一侧,井水不犯河水。
      不知不觉,日头已近正午。
      翠屏看了看时辰,轻声道:“少夫人,该用午膳了。奴婢这会去传?”
      韩灶点头。
      不多时,丫鬟们提着食盒进来,在窗边的小桌上摆上午膳。按府里的规矩,主子用膳是六菜一汤——清炒时蔬、滑溜里脊、香菇菜心、清蒸鲈鱼、芙蓉鸡片、虾仁蒸蛋,配一碗粳米饭,外加一盏冬瓜排骨汤。样样精致,分量不大,却色香味俱全。
      “少夫人,奴婢伺候您用膳。”翠屏拿起公筷,准备布菜。
      韩灶微微抬手:“不必了,我自己来。你们去外间歇着吧。”
      翠屏微微一怔,随即应了,带着翠竹退到外间。青禾本是韩灶的贴身丫鬟,留在了屋里。
      韩灶拿起筷子,自己夹菜、自己吃饭,动作从容自在。在韩府时,她便是自己用膳,从不让人伺候。如今到了国公府,虽有了丫鬟布菜的规矩,但她更习惯自己动手。
      菜式清淡可口,鱼肉鲜嫩,米饭软硬适中。韩灶吃得不多,七八分饱便搁了筷子。
      青禾递上帕子,韩灶擦了嘴,又漱了口。翠屏进来收拾碗筷,撤下食盒。
      “少夫人,您歇一会儿吧。”青禾道,“忙了一上午了。”
      韩灶点头,歪在窗边的软榻上闭目养神。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屋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鸟鸣。
      歇了不到半个时辰,她便又起身了,继续整理箱笼。
      下午的时光过得很快。韩灶将箱笼里的东西全数清点了一遍,列了一张清单,交给青禾收好。又将衣柜重新整理,按季节、颜色、厚薄分好。首饰匣子里的东西也重新排列,常用的放在上层,不常用的放在下层。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暮色渐起。
      翠屏进来问:“少夫人,晚膳已经备好了,现在传吗?”
      韩灶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便点头道:“传吧。”
      晚膳依旧是六菜一汤:蟹黄豆腐、糖醋小排、清炒虾仁、上汤娃娃菜、蒜蓉西兰花,配一碗鸡丝粥,外加一盅红枣银耳羹。韩灶依旧让丫鬟退下,自己用膳。
      吃过晚膳,青禾打来热水,伺候她洗漱。韩灶换下了一身华服,穿了一件藕荷色寝衣,乌发散开,披在肩上。忙碌了一整天,终于可以歇下来了。
      她坐在床沿,正要躺下,忽然听见丫鬟们的声音:“给将军请安。”
      脚步声越来越近。韩灶抬起头,目光落在房门上。

      ——

      萧睿是黄昏时分进府的。
      他奉密旨出京办差,一路奔波,为了早日赶回来,日夜兼程,快马加鞭。这些天风吹日晒,肤色比离京时略黑了些,整个人却更显阳刚沉稳。原以为还能赶得上婚礼,却不想路上接连遇了几场暴雨,生生耽搁了好几日。等他踏入京城的那一刻,心里便隐隐有了预感——婚期,怕是已经过了。
      果然。
      国公府门前,红绸还在,喜字未揭,满目都是婚庆的痕迹。门房见了他,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连滚带爬地跑进去通报:“将军回来了!将军回来了!”
      萧睿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一路走过,到处都是红色。红灯笼、红绸缎、红喜字,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鲜艳。仆从们见了纷纷行礼,脸上带着喜色。
      他心里了然——婚礼已经办了。
      他错过了自己的婚礼。
      萧睿加快了脚步,径直去了正院。
      安国公和国公夫人正在堂中说话,见他进来,国公夫人先站了起来,眼中又是心疼又是欣慰:“回来了?路上可还顺利?”
      萧睿给父母请了安,起身道:“路上遇了暴雨,耽搁了几日。婚期……”
      “昨日办的。”安国公点了点头,语气平静,“你没赶回来,行远替你迎的亲。”
      萧睿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国公夫人拉着他坐下,细细打量了一番,见他黑了不少,瘦了不少,眼中满是心疼,絮叨了几句,才转入正题。
      “你不在,新娘子一个人拜的堂,敬的茶,没哭没闹,通情达理得很。”国公夫人道,“模样生得也标致,举止得体,礼数周全。我和你父亲都满意。”
      安国公开口道:“人我们已经见了,不错。既然已经娶进来了,你好好待人家。”
      萧睿一一应了。
      国公夫人又道:“你一路风尘,先去洗漱换身衣裳,再去看看新媳妇。人家嫁进咱们家,新郎官面都没见着,心里怕也不是滋味。”
      萧睿点头,起身告退。
      他没有回正院东厢——那里是洞房,新媳妇还在。他径直去了书房,命人打来热水,简单洗漱了一番,又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站在铜镜前,他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这些天为了赶路,风吹日晒,比离京时黑了些,轮廓却更显硬朗。他想起临行前母亲说的那番话,心里对新娘子隐隐生出几分好奇。
      听母亲说,是个不错的姑娘。
      他整了整衣领,抬脚往东厢走去。

      ——

      东厢门外,丫鬟们正低声说着话。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顿时愣住,随即慌忙行礼:“给将军请安。”
      萧睿“嗯”了一声,脚下未停。
      他的手已经搭上了门扉。
      深吸一口气,推门。

      ——

      韩灶正坐在床沿,准备就寝。听见外头的动静,还没来得及反应,房门已经被推开了。
      暮色从门外涌进来,逆光中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那人身量颀长,肩背挺直,一身玄色便服,肤色略黑,却更显阳刚之气,眉宇间沉着冷静,比多年前那个少年更多了几分岁月磨砺出的沉稳。
      她抬起头,四目相对。
      韩灶心中微微一颤,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早就知道要嫁的是他。订婚时便知道了。所以这一刻,她并不意外。她站起身,垂眸行礼:“给将军请安。”
      萧睿站在门口,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他看见了那张脸。
      烛光映在她脸上,眉如远山,目若秋水,肌肤赛雪,乌发如云。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寝衣,未施粉黛,却自有一种沉静从容的美。不是那种张扬的艳丽,而是越看越耐看的清丽,像一株开在深谷里的兰草,不争不抢,却自有风骨。
      不是陌生人的脸。是刻在他记忆深处、从未忘记过的脸。
      多年前的那个小女孩,救过他的命。
      他没想到——
      站在他面前的,就是她。
      萧睿脱口而出:“怎么是你?”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韩灶的耳朵里。
      韩灶低着头,心中微微一沉。
      怎么是你?
      这四个字,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了她心里。不疼,却让人无法忽视。
      他没想到是她。他不想是她。
      他原本以为娶的是韩慧吧。如今看见是她,才会脱口而出“怎么是你”。
      韩灶垂着眼帘,心中一片清明。她不怨,也不怒,只是将那点微不可察的酸涩压了下去,面上依旧平静如水。
      她保持着请安的姿势,等着他开口。
      等了很久。
      萧睿站在那里,心潮翻涌。
      他认出了她。
      萧睿整个人都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又一片绚烂。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狂喜,像是荒原上突然燃起的大火,瞬间吞没了他所有的理智。他的手微微发抖,手臂也微微发颤,心跳如擂鼓,血液在身体里奔涌。
      烛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眼睛是那么沉静、清明,像山间的一泓清泉。
      他娶了她。她嫁给了他。
      他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是她。是她。是她。
      他站在那里,半天没有反应。
      他忘了让她起身。
      韩灶保持着请安的姿势,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回应。
      他怎么不说话?
      是因为太失望了吗?所以才脱口而出“怎么是你”?所以才站在那里,连一句“免礼”都懒得说?
      韩灶心里微微有些烦躁。
      她想了想,抬起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将军,我知道你娶了我,心里是不情愿的。”
      萧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终于从狂喜中回过一点神来。
      韩灶继续道:“你若是不满意,一年以后,我们可以和离。”
      萧睿的瞳孔猛地一缩。
      韩灶没有看他,继续说下去:“现在和离,不论是对国公府的声誉,还是对你的声誉都不好。一年以后,我愿意与你和离。到时候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两不相干。”
      她说完了。
      等了片刻,没有回应。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
      然后,她感觉到一道凌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抬起头。
      萧睿的双眼紧紧盯着她,目光锐利得像刀,一字一顿:“和离?”
      那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压抑的、几近失控的情绪。
      韩灶怔住了。
      她不明白。
      他不想娶她,她主动提和离,给他一条退路,他为什么……
      她还没想完,萧睿猛地握紧了拳头。
      他的手原本在微微发抖——那是一直没有停下来的颤抖。方才是因为狂喜,现在,韩灶分明看见,是因为愤怒。
      他就那样瞪着她,瞪了很久。
      然后,猛一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门被用力带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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