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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独婚 府门入,礼 ...

  •   花轿在国公府门前稳稳落下。
      外头鞭炮震天,鼓乐齐鸣,喜娘掀开轿帘,一双戴着赤金镯子的手伸过来,搀着韩灶下了花轿。她垂着眼帘,盖头遮住了视线,只能看见脚下铺着的大红毡毯,一路延伸到府门深处。两侧的宾客和仆从密密麻麻,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来,她却仿佛什么也听不见,只感觉到红毯的柔软和脚下青石板的坚硬。
      “新娘子跨火盆——”
      喜娘高唱一声,韩灶被搀着跨过一只燃烧的火盆,热气扑面而来,她脚步未停。火盆中的炭火噼啪作响,火星溅起,映在她的大红嫁衣上,转瞬即逝。
      “跨马鞍——平平安安——”
      又是稳稳一步。那马鞍上覆着红绸,踩上去微微发颤,她稳住了身形,没有半点摇晃。
      国公府的门槛高得惊人,她低着头上台阶,一步,两步,三步。两旁站满了人,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无数根细针,扎在嫁衣上,扎在凤冠上,扎在她每一寸露在外面的皮肤上。有人低语,有人窃笑,有人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这个新妇。她面不改色,脊背挺得笔直。
      拜堂的地方是正厅“忠义堂”。厅堂宽阔,紫檀木的桌椅擦得锃亮,案上供着时鲜花果,炉中焚着上好的沉水香,烟气袅袅,满室幽然。安国公和国公夫人端坐在上方,安国公面色沉肃,国公夫人嘴角噙着一抹得体的浅笑。韩灶被搀着站定,喜娘将红绸一端塞进她手里,另一端握在萧行远手中。
      “一拜天地——”
      她弯腰。红绸微微绷紧,另一端传来陌生的力度。
      “二拜高堂——”
      再弯腰。她看不见高堂的表情,只听见杯盏轻轻碰撞的声响。
      “夫妻对拜——”
      她朝着对面那个陌生男子拜下去,心里清清楚楚:这一拜,拜的不是丈夫,是权宜。这一场婚礼,拜的是两府的颜面,是祖辈的婚约,唯独不是两情相悦。
      “送入洞房——”
      萧行远牵着红绸,引着她穿过一重又一重院落。国公府比她想象的还要大,回廊九曲,庭院深深,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上,脚步声被高墙吞没,安静得不像在办喜事。廊下的宫灯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洞房是正院东厢,萧睿的起居之处。
      韩灶被扶到床沿坐下,凤冠压得她脖子发酸,盖头还没揭。床上的被褥铺得整整齐齐,大红色的锦被上撒满了花生、桂圆、红枣、莲子,寓意“早生贵子”。她垂着眼帘,盯着那些干果出神。
      喜娘说了几句吉祥话,又往床上撒了几把花生桂圆,闹腾了一阵,便陆续退了出去。脚步声渐远,门被带上,屋里安静下来。红烛的光透过盖头,朦朦胧胧,像一层薄薄的红雾。
      她听见有人留在屋里——是青禾,还有两个不认识的丫鬟。
      “少夫人,先歇歇吧。”青禾凑过来,小声说,声音里带着几分心疼,“盖头得等将军来揭,不过将军还没回来,国公夫人说了,让您先歇着,不必等。”
      韩灶没说话。
      不必等。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得像石头。她不知道这是国公夫人的体恤,还是萧睿的漠然。她只知道,这顶盖头,今夜怕是等不来揭它的人了。
      青禾帮她取下凤冠,凤冠沉甸甸的,压得她的发髻都有些散了。青禾又倒了杯热茶递过来。韩灶接过,抿了一口。茶是好茶,入口清冽,可她喝不出什么滋味——心不在焉,再好的茶也是白水。
      “少夫人,奴婢叫翠屏。”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奴婢是夫人派来伺候您的,以后您有什么吩咐,尽管叫奴婢。”
      另一个丫鬟也跟着道:“奴婢叫翠竹。”
      韩灶看了她们一眼,两个丫鬟约莫十五六岁,生得周正,穿戴也比寻常丫鬟体面,青绿色的比甲,头上簪着银簪,干净利落,态度恭敬,挑不出毛病。她们垂着眼帘,举止有度,一看便是国公府调教出来的人。
      “有劳了。”她淡淡应了一声。
      翠屏和翠竹对视一眼,似乎没想到这位新少夫人这般好说话,忙行了礼,退到一旁。
      青禾守在韩灶身边,欲言又止。她的手攥着帕子,指节微微泛白,嘴唇翕动了好几回,终究没说出什么。
      韩灶知道她想说什么,却不想听。她环顾四周,打量着这间屋子。
      屋子很大,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紫檀木的拔步床,雕着缠枝莲纹,帐子是上好的云锦,大红色,绣着鸳鸯戏水。窗下是一张书案,笔砚齐备,案上还搁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兵书,纸张微微泛黄,边角有些卷起,显然经常翻阅。墙边立着博古架,上面摆着几件古朴的瓷器,看不出名贵与否,只觉得素净雅致。
      这是萧睿的房间。
      他住在这里,他在这里读书,他在这里处理公务。这里处处都是他生活过的痕迹,处处都透着主人清冷疏离的性子。
      可他的人,不在。
      韩灶收回目光,垂下眼帘。她的手指轻轻抚过床沿的雕花,指尖触到的是冰冷的木质纹理。
      屋外隐隐传来喧闹声——前院的喜宴还在继续,觥筹交错,笑语喧天。她坐在洞房里,隔着重重院落,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水雾,朦胧而不真切。有人在划拳,有人在敬酒,有人高声说着恭维的话。热闹是他们的,她什么也没有。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天色暗下来,丫鬟们点了灯。烛火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那影子时而拉长,时而缩短,随着烛火轻轻晃动,像是在无声地叹息。
      青禾终于忍不住了,凑过来小声说:“姑娘……少夫人,这将军也真是的,大婚之日都不露面,留您一个人……”
      “青禾。”韩灶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这里是国公府,不是韩府。不该说的话,一句都不要说。”
      青禾咬住嘴唇,眼圈红了,却不敢再多言。她低下头,把委屈咽回肚子里。
      翠屏和翠竹站在门外,听不见屋里说了什么,只看见青禾红着眼眶出来,垂着头站在廊下。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什么也没说。
      夜深了。
      前院的喧闹渐渐散去,宾客陆续告辞。韩灶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说话声,又渐渐远去,归于沉寂。偶尔有一两声马嘶从府门外传来,很快也被夜色吞没。
      安国公夫人派人来传话:将军未归,让少夫人早些歇息,明日一早还要敬茶。
      韩灶应了。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映在青石板上,像一层薄霜。
      青禾打来热水,伺候她洗漱。嫁衣换下,凤冠收起,铜镜中映出一张素净的脸,眉眼平静,看不出喜怒。她伸手拢了拢散落的发丝,指尖触到的是自己微凉的皮肤。
      “少夫人,奴婢在外间守着,您有事就喊奴婢。”翠屏恭敬地说。
      韩灶点头。
      门被带上,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坐在床沿,四下寂静无声。红烛还在燃着,烛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像无声的叹息,又像是不知为谁流的泪。床上的花生桂圆已经被收拾干净了,被褥是崭新的,带着淡淡的熏香味,那是沉水香混合着干花的味道,清幽却疏离。
      她躺下来,合衣而卧。枕边空荡荡的,没有人。
      她闭上眼,脑海里却翻涌着一天的画面——跨火盆、跨马鞍、拜堂、入洞房。每一步都走得端端正正,每一礼都行得规规矩矩。没有人挑她的错处,也没有人刻意冷落她。下人们礼数周全,尊她一声“少夫人”,可那恭敬里带着客气,客气里又透着疏离。
      她知道,那恭敬不是给她的,是给她这个“少夫人”的身份。
      至于萧睿——没有人跟她解释他为什么不在,也没有人告诉她他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她甚至不知道,他知不知道今天是他大婚的日子。
      也许知道。也许不在乎。
      她自嘲地弯了弯唇角,翻了个身,面朝里。
      她想起明天的敬茶。那是她作为新妇的第一关,她不能出错。不能让人看轻了去,不能让人说她这个庶女果然上不了台面。她要把每一件事都做好,不让任何人挑出毛病。
      想着想着,倦意涌上来。红烛的微光透过帐子,朦朦胧胧的,像一层薄纱。烛火跳了跳,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是在催促她入睡。
      韩灶闭上眼,沉沉睡去。
      这一夜,没有新郎。
      这一夜,她独守空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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