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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未归人 排场盛大, ...

  •   同一时刻,安国公府内院,烛火通明。
      安国公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国公夫人坐在一旁,手里捻着佛珠,不知念了多少遍佛号。
      “还是没有消息?”国公夫人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安国公摇了摇头,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国公夫人叹了口气,佛珠捻得更快了。
      大婚吉日已定,两府请柬尽出,朝野皆知,满京城都在等着看这门婚事的结果。万万没有改期、退婚的道理——若是改了,朝堂上那些盯着国公府的眼线,不知会生出多少闲话。
      “只能按照睿儿走之前说的办了?”国公夫人抬头道。
      安国公停下脚步,沉吟片刻:“只能如此了。”顿了顿,又道:“行远那孩子……倒是稳妥。”
      萧行远乃萧家旁支嫡子,今年刚满二十,尚未娶亲,生得面如冠玉、气度从容,品性端正。他虽不及萧睿那般英武凌厉,却也是萧家子弟中出类拔萃的人物。由他代为迎亲,既不会失了国公府的体面,也不至于让韩府那边太难堪。
      决议既定,府中便悄悄备好萧行远的吉服仪仗,只待明日大婚。

      ---

      次日清晨,吉期来临,红绸满城,鼓乐将起。
      然而,护国将军萧睿依旧杳无音讯,迟迟未曾归京。
      天刚蒙蒙亮,安国公府的大门便已大开。一队迎亲仪仗鱼贯而出,浩浩荡荡,绵延数里。开道的锣鼓、八对红绸喜灯、三十六名手捧金玉如意的吉服侍从,步履整齐,气派非凡。居中一顶八抬大轿,朱红轿身雕龙刻凤,四角垂着拇指大的东珠流苏,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轿前,一匹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上,端坐着一个身着大红吉服的青年——不是萧睿,而是他的堂弟萧行远。他生得面如冠玉,眉目清俊,气度从容,仪表堂堂,挑不出半点错处。
      十里长街,红毡铺地,两侧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韩府这边,韩灶被青禾搀着走出偏院,穿过回廊,一步一步往前厅走去。
      她的嫁衣是大红的,红得像一团火,可走在这条熟悉的石板路上,却觉得脚下凉飕飕的——不是天凉,是心凉。
      路过正厅时,她余光扫了一眼。韩老爷和韩夫人站在厅门前,正望着她这边。
      韩老爷负手而立,面色平静,无喜无悲,仿佛她出嫁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他甚至没有走下台阶,就那么远远地站着,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韩夫人倒是在笑——可那笑容只浮在嘴角,到不了眼底。她手里捏着一条帕子,却没有拭泪的意思。当初韩慧出嫁时,她哭得泪人一般,追着马车送了老远。如今轮到韩灶,她连眼眶都没红一下,只是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去吧,到了国公府好生伺候将军和公婆,莫要丢了韩家的脸面。”
      “去吧”两个字,轻飘飘的,没有不舍,没有叮嘱,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个下人出门办事。
      韩灶垂下眼帘,没有应答。
      她想起韩慧出嫁那日,韩老爷红着眼眶,拉着韩慧的手久久不肯松开;韩夫人追着马车跑了好几步,仿佛嫁出去的不是女儿,而是她的半条命。那时候,她就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切。
      如今轮到她自己了,她才知道——那滋味,叫“不被在意”。
      不是恨,不是怨,只是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在他们心里,从来都不重要。
      韩灶没有停步,从正厅门前走过,头也不回。青禾跟在她身后,眼圈红红的,终究什么也没说。

      ---

      府门外,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热闹非凡。
      百姓们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
      “瞧瞧这排场,八抬大轿,三十六名侍从,安国公府这是下了血本啊!”
      “可新郎官呢?萧将军人呢?”
      “怎么让他堂弟代迎?”
      “啧啧,这新娘子也真是命苦,大喜的日子新郎官都不在。”
      有人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接话:“我听说啊,萧将军原本不同意这门亲事,是安国公和夫人硬做的主。你看,人都不肯回来迎亲,这不就说明问题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看排场,说国公府重视;有人看新郎缺席,说萧睿不满。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韩府这边,陪嫁的嫁妆一抬一抬地从偏院抬了出来。鎏金香炉、青瓷花瓶、云锦被褥、红木箱笼……整整齐齐地码在府门前,红绸扎花,倒也花花绿绿的一片。
      有眼尖的婆子数了数,压着嗓子嘀咕:“二十八台。二小姐这是二十八台。”
      “二十八台?当初大小姐出嫁,那可是八十八台!”
      “可不是嘛。这二小姐到底是庶出的,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可这也差太多了吧?八十八台对二十八台,说出去不嫌寒碜?”
      “寒碜什么?人家是庶女,能嫁进国公府就是祖坟冒青烟了,还敢挑嫁妆多少?”
      旁边一个中年妇人忍不住插话:“这韩府的老爷夫人也真是偏心到家了。嫡女八十八台,庶女二十八台,差了整整六十台!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
      “欺负又怎样?庶女罢了,你还指望她能跟嫡女一个待遇?”
      议论声断断续续,像秋天的落叶,一片一片飘在空气里,不重,却积得人心头沉甸甸的。

      ---

      韩灶被扶着上了花轿。轿帘落下,鼓乐声骤然响亮起来。
      花轿被稳稳抬起,向前移动。韩灶端坐在轿中,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
      外面的议论声一浪一浪地涌进轿子里。她听不真切每一句话,却也能捕捉到零星的碎片——
      “……排场这么大,萧将军人却没来……”
      “……国公爷和夫人想让他成亲,他自己不愿意吧……”
      “……韩府这边才二十八台,大小姐当初可是八十八台……”
      声音断断续续,落在她耳边。韩灶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面上却没有丝毫波澜。
      她在心里将这些议论默默梳理了一遍。
      关于国公府——排场极大,规格极高。这说明安国公和国公夫人对这桩婚事极为重视。至于萧睿本人为何缺席,外面的猜测有两种:一是军务缠身,二是他自己不愿意。
      韩灶倾向于后者。
      一个战功赫赫的护国将军,若真看重这门婚事,哪怕人在边关,也总能有办法赶回来。可他没有。只有一个堂弟,一顶花轿,一副盛大却空洞的排场。
      这说明什么?说明国公府想娶,但萧睿本人不想娶。
      韩灶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一点。知道对方不情愿,总比蒙在鼓里要好。往后相处,便不会抱什么不该有的期待。不期待,就不会失望。
      关于韩府——二十八台嫁妆,相对于韩慧的八十八台,确实是天壤之别。
      这一点,韩灶倒不意外。嫡母肯给她添到二十八台,已经是看在国公府的面子上被迫而为。她从不指望韩夫人能对自己一视同仁,所以也谈不上失落。
      只是她心里清楚,这二十八台嫁妆进了国公府的门,迟早会被人拿来比较。到那时,旁人看她的眼光,恐怕又要多几分轻慢。
      韩灶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开始默默盘算。
      第一,既知萧睿不情愿,便不要往他跟前凑。他不来,她不怨;他来了,她也不迎。守好自己的本分。
      第二,婆母和安国公的面子要给足。晨昏定省,礼数周全,让人挑不出错处。先站稳脚跟,再图其他。
      第三,下人那边,不指望谁高看一眼,但也绝不许谁踩到自己头上来。不争不抢,却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韩灶在心里将这几条默念了一遍,像棋手落子之前,先看清整张棋盘。
      她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
      外面的议论声还在继续,有人替她惋惜,有人冷嘲热讽。韩灶听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苦涩,而是一种极淡的了然。
      世人多是如此。看热闹的不嫌事大,议论几句便散了,谁也不会真正在意她的处境。她若真把这些话听进心里去,为难的只有她自己。
      想通了这一层,便没什么可在意的了。
      花轿摇摇晃晃,像一只飘在江上的舟。韩灶却不觉得晃。她坐得稳,不是因为花轿稳,而是因为她心里有底。
      花轿继续向前,穿过长街,穿过人群,穿过满城的红绸与喧闹。
      韩灶睁开眼,目光平静如水。鼓乐声越来越近,国公府的红墙碧瓦已经在花轿的缝隙间隐约可见。
      韩灶微微抬起下巴,嘴角抿成一道从容而笃定的弧度。
      来了。
      花轿继续向前,向着那座巍峨的国公府,向着那个没有新郎官在等她的洞房,向着一条全然陌生的、没有任何人期待她的——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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