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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6 芒通 M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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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尼斯开去芒通,只需要半个多小时。
前半程全是阴云,等到驶过埃兹(Eze)后,阳光才终于从阴云中渗透而下,丁达尔现象在海洋上方出现。
梅瑜总算是把美式喝光,随手放在中控台上,重新从包里拿出墨镜,扒开镜子补妆。
“这才多久,怎么会脱妆?”苏棠用余光扫了一眼,忍不住吐槽道,“你不如休息一会儿。”
梅瑜白了苏棠一眼,“你懂什么——口红已经掉了。”
分明是拿吸管喝的,也不知能掉成什么样。
心中吐槽,但苏棠没有回话,只瞥了一眼手机导航。
埃兹老城名气不大,但据说尼采在这里疗养时创造了《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且有条直通大海的“尼采小径”,很值得一去。
不过考虑到梅瑜对此毫无兴趣,苏棠也就歇了心思。
芒通的游客不少,其中也不乏亚洲面孔;然而等到走近,才发觉他们口中冒出的全是韩文,大约是成了这阵子的韩国流行。
停完车,才算是正式开始游览这座“柠檬小镇”。
芒通遍地都是柠檬树,只不过五月并非柠檬成熟的季节——
二月至三月,在地中海略带寒意时,柠檬也刚好大量丰收。芒通也在此时举办“柠檬节”,拿巨型柑橘雕塑装饰比奥夫花园,又在海滨大道巡游,热闹又壮观。
不过这会儿什么都没有。
午餐选择的是当地的一家饭馆,大约没到饭点,食客相当稀疏。
梅瑜小心翼翼地摘下太阳镜,又对着巴掌大的化妆镜整理她的发型——她已做好了拍照的准备,甚至托特包里还悄悄装了打光板。
“我先简单给你拍几张。”苏棠说,“网上很流行随性风格,你不要太刻意。”
她把各式各样的相机从双肩包里掏出来,噼里啪啦摆了一桌子,着实惊呆了店主。
梅瑜嫌丢人,咬牙切齿道:“你拿一个相机就行了,干嘛拿这么多啊!”
“好吧。”苏棠无奈地收了手,“不过我出去帮客人拍照,都是这样的,早就习惯啦。”
梅瑜若有所思。
等引导完梅瑜摆好姿势,快门接连摁响,苏棠终于心满意足地放下相机,一张张查看着照片。
“你平时一直这么给别人拍?”梅瑜喝了口水,双眼盯着即将送来的沙拉,忽然问道。
“嗯。”
“收钱吗?”
苏棠终于抬起头。
她的表情很是无奈,“我是摄像师,妈妈,当然收钱!”
这又不是单纯的爱好。
梅瑜似信非信,“那你收入怎么样?”
“还行——天气好的时候,经常能接些大单。”苏棠说,“不过这也是积攒下来的口碑,不是每个人都有我这样的技术和运气。”
她的事业开始的很早。
起初是在巴黎,在留学生圈子里帮忙拍照摄像,后来又机缘巧合帮戏剧系同学拍了话剧作品,也就顺水推舟地结识了些设计师和模特。
自此,她才在小圈子内打开名声。
但摄影圈完全不好混。
虽说在法国施展拳脚赚了第一桶金,但等到回国之后,苏棠立刻遇到了“水土不服”。
接不到订单是她遇到的第一个问题。
为此,她一度想回到巴黎——
热腾腾的烤鱼拼盘被端了上来。雪白的鱼肉被烤得金灿灿的,戴着黄油与海洋特有的脂肪香气,分外诱人。
芒通柠檬被切成薄片,组成玫瑰形状点缀在盘子侧面。
芒通人不止把柠檬当成调料,柠檬薄片需要与大块软嫩鲜美的鱼肉一起送进口腔,鱼肉的汁水渗透进柠檬皮中,随着齿间的咀嚼,柠檬的清香与酸甜才一道蔓延开来,美味得不可思议。
“好吃!”就连颇为挑剔的老饕梅瑜也赞不绝口。
尽管毋庸置疑拥有中国胃,但眼前的食材足够新鲜,必然不可能难吃。
“海鲜必须要搭配白葡萄酒,你可以尝尝看。”苏棠建议。
“我不要,我要来一杯可乐。”
梅瑜说。
她一向对可乐有执念,即便是高档餐厅售卖出8欧元的高价,她也说付就付了。
说起来梅瑜还在纳闷,为什么苏棠对可乐并没有她这样的热情。
冰凉的玻璃杯被端上来,盛放着冰块、汽水和薄荷叶,自然还有一角柠檬。
梅瑜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气泡在唇齿间带来微弱的刺痛感,“我在怀你的时候,每天都想着喝可乐。”
苏棠轻轻笑了,目光又落在桌面上圆形的水渍上。
“爸爸跟我说过——”她说,“但是你又有妊娠糖尿病,不能多喝。”
“是啊。怀孕期间吵的架,比这几十年加起来都多呢。”
梅瑜有些唏嘘,但转念又想,世界上哪有不吵架的夫妻,又瞬间眉开眼笑起来。
但是,怀孕期间的臭脾气,梅瑜其实无法怪罪到苏棠身上。
她是个相当令人省心的小孩,即便还是胚胎的时候,就已经显现出来了。
由于年轻的时候疯狂拍戏伤了身体,其实梅瑜的生理期并不十分固定。因此,她每回遇到生理期的延迟,便会焦急地拖着丈夫去医院排队挂号。
当时还是人口增长的高峰期,产科总是很忙碌,梅瑜便捧着医院门口买的海棠糕,一边坐在铁长椅上,一边等待叫号。
“嗯,你没有怀孕。”
等好不容易叫上号、抓了一大堆检查单返回找医生时,医生字正腔圆地吐出这几个字。
“啊?”两人同时傻眼。
“你没有怀孕。”医生重复了一遍,“等几天吧,月经就会来了。”
两人只好灰溜溜地跑回家。
第一次的确是沮丧的,等到了第四回去医院,本该沮丧的心情完全被尴尬所替代。
“你没怀孕。”
来了太多回,医生已经认识梅瑜了。她笑眯眯地把结果说了一遍,又调侃她,“你太焦虑了——该不会是谁给你压力了?”
丈夫在一旁慌神,“我可没有!”
梅瑜“扑哧”一下笑出声,“他没有,是我自己太着急了。”
医生相当老道,“你们俩身体都没问题,调整心态吧。小孩也要讲究缘分,说不定没几天,缘分就到了。”
缘分……
可缘分究竟什么时候才会降临呢?
梅瑜没有期待一段“缘分”的到来;她只不过是不好意思继续前往医院。
可就是这一次,苏棠出现了。
直到怀孕进入第四个月,梅瑜才又去了医院。
空气中残留有春节的鞭炮气味,火药的硫磺味出乎意料地令她着迷。梅瑜买了出摊的海棠糕,提在指尖却没心情吞咽下去。
“……你说什么?”她恍惚地问道。
“恭喜你,怀孕了。”医生笑道,“看胚胎大小,应该有三个月了——你就一点没感觉到吗?”
梅瑜摇头。
说实在的,她甚至有些后怕。
前些天上蹿下跳贴春联,春节期间不知吃喝了多少孕妇禁忌的食物,甚至年前还吃过感冒药——
“这些会影响孩子吗?”她战战兢兢。
“如果已经怀上了,那问题应该不大。”医生说,“只不过,之后需要更加当心,产检也要做到位。”
梅瑜一一应下。
等到走出医院的时候,她盯着塑料袋中凉透的海棠糕,怔怔出声:“如果是女孩,就叫苏棠吧。”
“如果是男孩呢?”
“不知道,没想过。”梅瑜说,就着丈夫的手咬了一大口海棠糕,“不过,我有直觉,我怀着的一定是个女孩。”
*
餐厅饱餐一顿后,两人顺着橙黄色的楼梯拾级而上。
一路上路过不少纪念品商店。
光是看到那些黄澄澄的装饰物,梅瑜就走不动路了,非要一点一点细细研究——
她其实不爱买纪念品,总觉得全球的小商品都来自于义乌;但是芒通的纪念品,却让她难得耳目一新起来。
柠檬香水,柠檬香皂,以及各式各样的包袋、配饰、食物,色泽鲜亮且气味诱人,几秒后梅瑜手中就提了一大袋。
“……真够疯狂的。”苏棠吐槽,“你压根儿不用香皂。”
“你懂什么,可以送人。”
梅瑜一边说着,一边笑眯眯地从店主手中接过她的赠品明信片,兴高采烈地塞在苏棠背包的夹层里。
“你以为呢,维系家庭关系很复杂的。谁都跟你一样没良心哦!”她边拉拉链,边忍不住说道。
好吧。
无缘无故又被指责了一通。
苏棠耸了耸肩。即便被指责,她也是不会给数不胜数的亲戚朋友带礼物的——她不愿意让过多的人情负担压垮她轻飘飘的背包。她希望自己永远在路上畅快地行走,而不是被重担死死压着。
从巴黎回来的时候,她就几乎什么都没带。
但也情有可原——
那一年,梅瑜失去了她的父亲,又检查出来脑部肿瘤,吓得苏棠魂飞魄散,不管不顾地回了家。
她陪着梅瑜做了开颅手术,整夜整夜躺在她的病床边陪护,帮她剃光头发,又帮她清洗伤口。
梅瑜总是哭,她说如果真的出什么问题,她不想治疗了。
她知道缠绵病榻的痛苦,见过她的父亲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虚弱、更瘦削,却硬生生熬到形容枯槁才离世。
她不想经历一样的事情。
但好在,肿瘤是良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