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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5 盎格鲁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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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是处于电影节期间,入夜过后,紧靠海岸的酒吧在海滩上拉起巨型幕布,挑了部电影开始放映。
放的是《普罗旺斯的夏天》。
在4K高清的时代,幕布的视觉质量自然大打折扣,画面带着粗粒感,仿佛是从记忆里窥探过往。音响也不清晰,低频嗡嗡作响,高频又很轻松地被海水的刷刷声盖过去。
但即便是这样,苏棠还是觉得幸福。
像是回到了童年,婆婆抱着她在小区的公共广场上看露天电影,人头把屏幕遮了一半,苏棠只能依据上半部分猜测。
眼下,似乎是童年的延续。
跟前坐着一对情侣,女生圆圆的脑袋梳得光溜平整,耳垂上坠着颗巨大的珍珠,在月光下盈盈流光。而男人更高挑,油亮的头发,占有意味的拥抱,以及手上的劳力士与喉咙里滚滚的“老钱笑”。
耳鬓厮磨着,电影画面也时断时续,难免有些无奈。
苏棠分了神,抿了口杯中的长相思,又尝了口梅瑜的莫吉托,就听见梅瑜低低地喊她。
“怎么了?”
梅瑜裹着披肩,“这部电影在讲什么?我一点都听不懂。”她四处张望了下,“而且海边有点冷。”
苏棠这才发现,为此享受的只有自己。她问道:“我们要不要回酒店?”
梅瑜犹豫,“看你——你想继续看我就陪你。”
她不愿意扫苏棠的兴致。
女儿这么多年一直是活泼的、喧闹的,仿佛随时随地都有一大堆话要说、一大堆精力需要释放。连梅瑜也都忘记了,苏棠小时候明明是个内向的孩子。
在夜晚的蔚蓝海岸,梅瑜看到,幼年苏棠的影子终于又从成年的她身体里钻了出来。
“我也觉得冷。”苏棠违心地说,“况且,这电影也不好看。”
“那你挑一部好看的。”
苏棠想了想,一时之间想不出来。
*
到头来,两人抱着啤酒和麦当劳看了一晚上的谍战片。
自从《窃听风暴》后,梅瑜就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了谍战剧。她把市面上的电影和电视剧都看了个遍,并乐此不疲,不管剧情有多大的逻辑漏洞,都兴致盎然。
如此沉迷,也就理所当然地耽误了第二天的行程。
距离远一些的土伦(Toulon)之行因起迟而取消,苏棠临时起意前往距离更近的芒通。
是座小城,但这些年也颇有名气。
芒通几乎处于蔚蓝海岸的最东端,紧靠着摩纳哥——事实上,它本就是摩纳哥的一部分,在19世纪因一纸《都灵条约》而并入法国。
梅瑜相当干脆地接受了这个安排;事实上,她压根儿没有心情听苏棠讲话。
昨晚的放纵吃喝,导致整张脸都不可避免地水肿起来,面颊白胖白胖,仿佛是发酵过的软面团。
现在只得急匆匆地“急救”。
椰子水、黑咖啡都是常见的消肿神器,但考虑到昨晚摄入了过多热量,出于女明星的自觉,梅瑜决定只喝清咖。
她从迷你冰箱里拿出冰冰凉凉的易拉罐,一边在脸颊上滚着,一边指使苏棠,“帮我去买冰美式,不要拿铁,只要美式。”
苏棠指了下吧台,“不是有胶囊咖啡机么?”
“不要。”梅瑜皱了下眉头,很是嫌弃,“谁知道上一个客人怎么用的!”
洁癖。
苏棠在心中默默评价着,却又百般无奈,不得不听从她的指挥,换了身“体面”的衣服下楼。
酒店楼下就是盎格鲁街。
今日阳光并不明媚,天气有些阴沉,似乎酝酿着一场暴雨。海水不再如昨日那般湛蓝又透明,而是呈现出阴郁的灰蓝色——像基里安·墨菲的眼珠,深邃且神秘。
堤岸边的人也少了,热热闹闹的海滩竟有几丝苍凉。
顺着棕榈大道步行片刻,海岸的楼梯边钻出一个湿淋淋的人影,只穿着深蓝色泳裤,露出结实的腹肌和胸肌,却偏偏戴着太阳镜。
苏棠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等到几乎擦肩而过时,男人忽然开口。
“苏?”
浓重的法国口音,喊的却是她的名字。
苏棠停下脚步,嘴里喊着“Bonjour”,但紧皱的眉头和无措的眼神却分明透着纳闷。
“你是不是压根儿没认出我?”男人摘下墨镜,与大海相通的瞳色露了出来,“好久不见。”
“Hugo?”
苏棠大惊失色。
竟然是前男友——好在梅瑜吩咐她换了身衣服,否则她实在是邋遢的不像话。
Hugo把墨镜别在裤腰上,苏棠的视线也就顺势落在他的腹肌和人鱼线上,随后又尴尬地抬起头,讪笑了两声。
“你竟然回法国了?什么时候的事情?”Hugo讶异着,和她一道并排走在盎格鲁大道上。
“只是来旅行。”苏棠说,“带我妈来。”
“唔,那很不错。”
说完这句话,两人之间就陷入了彻底的沉默。
本应该会尴尬,但事实上,苏棠的情绪相当平和,仿佛只是和老友并肩走着。
她回忆起第一次来尼斯,似乎也像今天这样,跟Hugo并肩走在盎格鲁大道上,沐浴着海滨的阳光,嗅着空气里若有似无的海腥味。
路过红绿灯时,苏棠终于停下脚步。
“你打算去哪里?”她问。
“随便走走——我喜欢来海边度假,你也知道。”Hugo咧嘴笑了,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一汪温柔的水,能把苏棠溺在其中。
“好吧。我打算去买杯冰美式,给我妈。”苏棠倚在路灯杆上,慢悠悠地说。
Hugo张望了一下,“对面有家咖啡厅。”
苏棠抿唇笑起来。
“你知道?”Hugo扭头看她,不可思议问道。
“嗯。”苏棠眼睛也弯起来,“不然我为什么要等红绿灯?”
“……”
不管怎么说,Hugo都跟着一起挤进了咖啡厅,“你难得来法国,我应当请客才是。”
“我要一杯冰美式,一杯拿铁咖啡。”苏棠双臂抱胸,望着满脸坦然的Hugo,已经预料到他会再度出丑。
果不其然,点完三杯咖啡的Hugo伸手摸了摸口袋,赫然发现既没带手机、也没有信用卡。
他的笑容立马僵硬下来。
这下可尴尬了。
“先生?”店员纳闷的目光从Hugo转移至苏棠身上,随后,露出一丝诡异的了然。
苏棠笑了一下,把卡递给Hugo,又顶了顶他的胳膊。
尽管被解围,Hugo的表情仍旧很尴尬。
“人人都有忘事的时候。”苏棠提着纸袋,从他撑着大门的胳膊下钻出去,又笑着说道。
“这不一样!”
“以前你花的也足够多了,Hugo,就当是——”
“弥补?”Hugo也勾起唇,语气无奈,“真是希望没有这样的弥补,但也没有办法。”
的确没有办法。
苏棠只笑了一下,却什么都没回答。
“你往哪里去?我送你一段路吧。”Hugo提议,“能聊一聊的机会并不多,不是吗?”
“嗯。”
苏棠的喉咙滚了滚。
她的心脏忽然被积压的酸涩覆盖。
她和Hugo认识的时候,刚好处于人生中最混乱最叛逆的时光。跟梅瑜吵架,说什么都不肯拿生活费,即便是钱打到卡里也分文不花,只努力地打工、上课、再打工。工资无法覆盖的那部分生活费,Hugo帮忙支付掉。
那时他们还不是男女朋友。
后来在一起了,他们说了很多话。
Hugo说,盎格鲁街是由英国牧师建造的,所以取名“盎格鲁”,也就同时被称作“英国人大道”。
他也说,尼斯城市的名称来源于希腊胜利女神尼刻(Nike),大概它注定是一座运动的城市。
只不过,这些闲聊并不会在久别重逢后出现。令人珍惜的时刻,需要留下更令人珍惜的话题。
一路走到酒店楼下,Hugo忽然开口,“你现在有在恋爱吗?”
“嗯?”
“我的意思是……”他脱口而出,又忽然卡壳,压根儿不清楚自己要问什么。
从任何角度看,这句话都很奇怪。
但偏偏苏棠能理解他的想法。
只是好奇,再加上一点点微妙的私心。这是人之常情。
“暂时还没有。”她小幅度摇了下头,“想要享受无需恋爱的人生。”
等待了几秒,Hugo反问过去,“你不好奇我吗?”
好奇吗?
连苏棠自己都不清楚。
“我不知道。似乎是好奇的,但是考虑到我们毫无希望的未来,就觉得没什么必要好奇了。”
她说得相当坦诚,也足够狠心。
现实的恋爱压根儿不是爱情小说,久别重逢的旧情复燃几乎不可能存在。更何况,Hugo是法国人,恋爱和喝水一样容易。
端着咖啡返回酒店房间,梅瑜已经把衣服换好了。
她甚至拿手机放起音乐,一边对着镜子容光焕发地化妆。
见苏棠走进来,她才开始小声抱怨,“去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掉海里了呢。”
“去了一家新的咖啡店。”
苏棠并不打算把见到前男友的事情和梅瑜分享——虽然她们很亲密,但有些事情还是只有自己知道比较好。
“我来尝尝看——好喝的话,我们可以买点豆子回家。”梅瑜往透明塑料杯中戳入吸管,用力吸了一口。
“如何?”
“唔……”她面露难色,“仿佛还是家里的咖啡更好喝呢。”
“景区嘛,难免的。”苏棠笑起来,抓着梅瑜的手机切歌,又对着大海啃着牛角面包。
“这是什么歌?”
“《Mystery of love》,一部电影的主题曲。”苏棠转过身说,却没有邀请梅瑜一道观看,“收拾完了我们就出发吧,芒通今天的天气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