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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尼斯 N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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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的一早,苏棠在尼斯酒店的大床上醒来。
推开阳台门,美不胜收的湛蓝色海洋颇有冲击力地闯进视野。尼斯的海不像昂蒂布那样蓝得深邃,清晨时的浅蓝色海水也并不汹涌,白色的泡沫被冲进石缝里,瞬间渗透进去。
她照例去晨跑。
尼斯所有热爱户外运动的人似乎都聚集在这条盎格鲁街附近。
除了跑步者之外,苏棠身侧不时有骑自行车呼啸而过,她恍然意识到法国人骑行的爱好仿佛已经持续了百年。
说起来,她甚至看过一次环法自行车赛,和同学一起挤在香榭丽舍大街,在高大的人群后面感受赛事氛围。
她还记得,当时的法国男友问她,中国怎么没有“环中自行车赛”——她只能对此人的地理素养表示遗憾。
跑了一个小时,在温度上升到无法忍受之前,苏棠及时停下脚步,把手表的“运动”摁了终结,这才慢吞吞往酒店走。
穿过盎格鲁街的繁忙马路,在棕榈树的阴影里东躲西藏,苏棠终于看到站在酒店阳台上的梅瑜。
她大幅度挥了挥手。
梅瑜却仿佛没看见她,只呆了几秒,就披着睡袍重新返回屋内。
苏棠顶着路人质疑的视线,悻悻地缩回了手,又尴尬地抓挠了下后脑勺。
她们约好今日去购物。
其实尼斯并不算是购物天堂,碍不过梅瑜已经抑制不住蓬勃的购物欲——尤其是昨天路过盎格鲁街附近的玻璃橱窗,她已然心动。
苏棠劝她,“法国没有你想象中安全。说不定还没等我们到达巴黎,东西就已经被偷光了。”
梅瑜大惊失色,“那你在巴黎这么多年,到底怎么熬过来的?”
“我又没什么值钱东西。”苏棠耸肩。
这是事实。
在巴黎那会儿,正值苏棠文艺病最严重的时刻。她总是去二手商店购物,背着麻袋一样的麂皮流苏包,几乎能跟街上的吉普赛人拜把子。
那也是她和梅瑜关系最差的时候。
迟到的叛逆期仿佛是一场暴雨,偏偏又赶上虚无主义的浪潮,苏棠的情绪像是神奈川冲浪里,常常被高抛到浪尖,又重重摔下来。
在叛逆期的前期,苏棠就来了巴黎。
视频通话大约两个月一次,偶尔能得到父母的消息,也是在娱乐八卦小报上。
可以说,巴黎和苏棠自己,养育了自己第二次。
不过这些经历和心绪,她都没跟梅瑜说。
*
购物完毕,把大包小包全都丢在宾馆,两人才开始觅食。
苏棠对尼斯的食物没有期待。
以风景闻名的城市、食客九成以上都是游客的餐厅,能做一顿正常的食物已经是赏赐。
但事实上,味道并不糟糕。
两人挑了室外位置坐下,淡蓝色条纹的沙滩椅,白色铁艺花园桌,头顶上是亚麻色的遮阳伞,仿佛活在电影场景里。
甚至餐厅还给她们配上了舒缓的bgm,听着都是法语歌。
梅瑜戴着刚买好的墨镜,得意洋洋地对着粉饼里的小镜子照着,再次问苏棠好不好看。
“当然好看。”苏棠翻了个白眼,再次回答。
她对这样的对话已经厌倦。
“你真是不耐烦。”梅瑜气哼哼地摘下墨镜,抓起桌上的法棍,用力咬了一口。
海鲜沙拉刚好端了上来。
章鱼足被切成段,配着各种贝类,最后浇上油醋汁。足够新鲜,使得最质朴的调味也相当美味。
“你之前来过尼斯吗?”梅瑜忽然问。
“嗯。”
“怎么不带我去你当时吃饭的餐厅?”她咀嚼着碧绿的蔬菜,莫名埋怨起来。
苏棠耸肩,“我不记得了。再说了,说不定已经倒闭了。”
“为什么?”梅瑜东张西望,“这里明明人流量很大。”
“那家店不太干净。”苏棠颇为含蓄地说。
其实岂止是不干净。
当时一行六人,个个上吐下泻,要不是过分虚弱,大概会为了厕所大打出手。
苏棠的肠胃症状并不严重,但积攒的细菌在她的体内酝酿,让她发了几天高热,一度怀疑自己患上了“脏水病”。
更糟糕的是,几人为了“体验生活”,乘坐的是过夜火车。一路上,苏棠倒在狭窄的床铺上,挣扎又混沌地半梦半醒着,意识几乎漂浮在半空中,神志却又死死地坠在地面。
托了当时男友的福,又是拿药又是冰敷,总算是让她安稳度过了一夜。
大约是触景生情,今天竟两次回忆到了他。
苏棠摇了摇头,停下了持续不断的记忆,又看着眼前大快朵颐的梅瑜。
她在吃西班牙海鲜饭——特意要求后厨多煮一会儿的海鲜饭。
“味道如何?”苏棠咬着勺子问。
梅瑜想了想,“还行。”
还行的意思就是普通。
大概在法国吃西班牙海鲜饭,和在国内吃西班牙海鲜饭差不多。地理距离的缩短,似乎无法弥补口味的缺陷,好吃的食物似乎永远没有“替代”。
不过——
桑格利亚酒倒是不错。
尼斯靠近普罗旺斯丘的桃红产区,即便是超市购买的廉价红酒,口味也相当不错。尤其是加上混合的酸甜适中的水果,整个酒液就会瞬间斑斓起来。
梅瑜喝的双颊酡红,眼睛仍旧亮晶晶的。
她扭头看着曲折的海岸线,忽然开口,“这里很适合拍电影。”
“嗯?”
“很适合……拍电影。”她重复了一遍,特意咬字更清楚了些。
苏棠埋头吃饭,一边抽空问,“为什么这么说?”
“海洋是个美丽的意象,只不过国内的电影里用的不够多。”尽管阔别荧幕已经有些年头,梅瑜却仍旧习惯于关注,仿佛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
上海虽然位于海边,但她从小到大却没见过几回大海。
等到十岁那年跟着父母去郊游,梅瑜才将大海和书本上波澜壮阔的图画对应起来。她不敢想象,这些曾经以为遥不可及的东西,竟在唾手可得的距离之内。
后来她常常去海边。
海浪卷食了她全部的悲伤与痛苦,也吸纳了她沾沾自喜的骄傲。
“据我所知,有一部电影就是在这里拍的。”苏棠没注意梅瑜的神色,而是抓了张纸巾边擦嘴边说。
“在这里?”
“尼斯,就在眼前这片海滩。”苏棠在手机上搜索,“玛丽昂?歌迪亚主演。”
照片终于刷了出来。
她把手机推到梅瑜面前,让她看着电影简介。
“很老套庸俗的故事,是吧?”苏棠大刀阔斧地批判起来,“大概是法国人觉得蔚蓝海岸太唾手可得,所以用这么绝妙的景色拍这么俗套的故事。”
“你就是太阳春白雪了。”梅瑜反对,“你的意思是,俗套的故事就应该搭配丑陋的外景?——没有这个道理。”
想想也是。
苏棠又问,“那你想不想看?今晚我们可以一起看一遍。”
“不要。”
“为什么?你都没看过,怎么知道好不好看?”
梅瑜皱了皱鼻子,“剧情太俗套了。”
“……”
到头来还是嫌弃。
这一回轮到苏棠高高在上地指责了,“虽然剧情是单亲父亲和残疾女人的爱情,但说不定导演方式令人耳目一新呢?你不要先下定论。”
“不要,不感兴趣。”梅瑜再次拒绝。
她讨厌“救赎”情节。
尤其是,救赎还混杂着爱情。
再次看了一眼还在工作的摄像机,梅瑜忽然深吸一口气,伸手摁在“关机”键上。
“?”
苏棠不明所以地望过去。
“妈妈年轻时最好的朋友,你认识的书敏阿姨,就遇到过类似的事情。”借着酒劲,梅瑜慢吞吞说起来。
书敏现在还活跃在电视圈,是位众所周知的演员——这也是梅瑜不愿意说给外人听的原因。
她并不想背地里说人闲话,但有些话的确不吐不快。
刚好,眼前的是她的女儿,是她最信任的人。
“我知道,她离过一次婚。”苏棠捣了捣酒杯里的橙子片,一边说着。
“不是哦。”梅瑜说,“早在第一段婚姻之前,在她16岁刚出道的时候,就跟导演在一起了。”
“什么?!”
“是啊,他们有三十岁的年龄差。”说起这个,梅瑜忍不住唏嘘。
她当时虽然觉得不对劲,却无法准确地用言语表述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好友投入中年男人的怀抱。
而那位导演,早已娶妻生子。
她们太年轻了,意识不到情感的缺失实际上无法通过另一种情感来补偿,也分辨不出垂涎年轻□□与真心实意的区别。
“书敏跟他交往了很多年。”梅瑜说,“直到她认识了第一任丈夫。”
苏棠把最后一滴酒也喝光了,“所以,是爱情出现了吗?”
很快,她就意识到自己的提问多么幼稚。
梅瑜叹了口气,“我倒希望是爱情,但很可惜不是。”
“嗯?”
“因为书敏想结婚了,所以急匆匆找了个喜欢自己的人,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在一起。”梅瑜垂下眼睑,难免有些愧疚,“那几年我刚好也结了婚,书敏大概觉得……被落下了。”
还没等苏棠有所反应,梅瑜先笑了起来。
“所以你看,这么多年,我也没有催过你。”
苏棠“嗯”了一声,扭头去看海岸边形形色色的人们。
不同肤色、不同种族、不同性别,在阳光底下都晒成了金灿灿、油亮亮的模样,彼此拥抱又接吻,女生和男生,女生和女生,男生和男生。
梅瑜顺着苏棠的眼神望过去,也跟着笑起来。
“妈妈一直觉得,只有找到了伴侣才是幸福——因为人嘛,总是群居动物。”她说,“但你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幸福就行了。”
“……嗯。”
的确,做什么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