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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昂蒂布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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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戛纳返回尼斯的中途,会经过一座叫昂蒂布的小城。
这里有著名的毕加索博物馆,而自诩老文青的苏棠自然得驻足。
梅瑜问:“毕加索是法国人?”
这真是个难评的问题。
苏棠瞥了副驾一眼,摇头,“……不是。”
梅瑜又问:“那为什么毕加索博物馆建在法国?”
苏棠耐着性子回答:“毕加索是西班牙人,但是后半辈子一直在法国居住。所以,法国和西班牙都有他的博物馆,昂蒂布不是唯一一个。”
“哦…”
梅瑜也就随口一问。
对她来说,毕加索只是一个遥远的符号,“美术”的代名词——就像C罗与足球、爱因斯坦和物理一样的代名词。
汽车缓缓停在老城区的狭窄车位内,苏棠背着书包跳下车,动作娴熟地打开相机,又指着远处的土黄色建筑说,“那里就是博物馆。”
“这算什么博物馆?”梅瑜撇嘴,“破破烂烂的。”
“说好不做扫兴家长的。”苏棠提醒道。
梅瑜丝毫不在乎自己的承诺,强词夺理道:“连说都不给说?嘴可长在我脸上。”
苏棠咧嘴笑,指了下手中的镜头。
“摄像机还录着呢,你就这个样子。”
“……”
梅瑜吃了个瘪,只好躲在摄像头后头,悄悄掐着苏棠的软肉“复仇”。
苏棠灵活躲开,快步向前跑着,一边扭头招呼梅瑜,“你要不要吃冰激凌?”
——太凉了,一点都不健康。
梅瑜本想脱口而出,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下去。
她不想做扫兴的母亲。
想了想,她先走了过去,站在gelato小店的玻璃橱窗外探头探脑地望着。
炽烈的地中海阳光下,橙黄色的墙壁带着阳光的璀璨色泽。店内的装修朴素得不可思议,似乎保留着接近土壤和海洋的原始气息。
“会好吃吗?”梅瑜问。
苏棠先是摇头,又想了想,“这里靠近意大利,gelato的口味应该还算正宗。”
但说到底,她也不清楚。
“那就来两个?”梅瑜提议,“两个不同口味的,你去买。”
无需梅瑜吩咐,苏棠就已经拿着信用卡推门进去了。
门内冷气十足,瞬间驱散了她的燥热。
“Bonjour!”带着灰色鸭舌帽的店员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又帅气的面孔,“想要些什么?”
“两个gelato……”苏棠扭头问梅瑜的喜好,翻译了一通后终于决定好了选择,“一份柠檬的,一份开心果的。”
“好的,一共5.5欧。”
店员在刷卡机上输入了数字,又忍不住盯着苏棠的脸,“你的法语说的很好。”
“我在巴黎呆过一年。”苏棠耸了耸肩,一边开着玩笑,“但愿我没染上轻佻的巴黎腔。”
店员笑起来,手脚麻利地挖着冰激凌球,又指了指苏棠手里的pocket,“你们是网红吗?”
“或许算是。”苏棠抓了张纸巾,先把开心果味的递给梅瑜,“这是我妈,她是很出名的中国女明星。”
“哇。”店员的动作也迟缓了些,眼里闪过惊奇,“所以让我猜猜……你们刚从戛纳过来?”
“猜对了。”
“所以,你是中国的Lily-Rose Depp?”
“没那么有名。”苏棠抓起第二个甜筒,靠近嘴边吮了一口,终于结束了攀谈。“我要去逛逛了,祝你今日愉快。”
说话的工夫,柠檬口味的雪葩瞬间融化在口腔里。
比起国内的gelato,欧洲加了更多甜味剂,因此吃上去像是柠檬口味的彩虹糖,噼里啪啦在脑袋里绽开。
苏棠坐在门前的铁质长椅上,也没了拍摄的心思。
她把脚架撑开放在一边,独自惬意地吹着海风。
“你们刚刚在聊什么?”梅瑜有些好奇。
苏棠把太阳镜架在鼻梁上,伸头啃着梅瑜的甜筒,又含糊不清地说,“在说你是参加戛纳的女明星。”
“你这孩子又夸大其词了。”
“哪有夸大!人家一下子就相信了。”苏棠笑嘻嘻的,又说起漂亮话哄梅瑜开心,“他还说,看不出来你是我妈,以为你是姐姐。”
“胡说八道了。”梅瑜伸手拍打苏棠的脑袋,却哪知一个不经意,圆形gelato球从蛋筒上方滚落,“啪”一下掉在地上。
草绿色的冰激凌吸收了地面的温度,很快化成了浓稠的液体,顺着台阶流淌下去。
“啊,干坏事了。”
梅瑜一下子沮丧起来,眼巴巴地看着苏棠,又垂头皱起眉毛。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苏棠说,“我又不是你妈,又不会怪你。”
不过弄脏的地面大概需要清理。
苏棠重新进门,和店员说明了情况。
“没关系的,我拿拖把拖一下就好了。”店员安抚道,一边伸手打开冰激凌柜,“不过,你们的冰激凌没吃几口吧?”
苏棠尚且惊愕之时,一个新的甜筒已经被塞进她的手里。
“来,补偿你的。”店员眨了眨眼,“来自中国的Lily-Rose Depp。”
*
到头来,两个甜筒都进了苏棠的肚子。
梅瑜吃完一个蛋筒,竟已经七八分饱,说什么也不想再吃冰激凌了。
“不过,这家店的口味不太好吃。”苏棠沿着海岸线散步,一边嘟嘟囔囔,“有点太甜了。”
梅瑜停下脚步,“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嫌甜呢!”
“早说不好吃嘛,也不需要人家赔了。”苏棠嗔怪道,又抓着她妈的手散步。
昂蒂布的海湾很安静,没什么激昂的海浪,海水透明又碧蓝,像是大地的蓝色眼球。
毕加索喜欢这里。
他说,如果想看他在昂蒂布的作品,就得来昂蒂布。
因此,毕加索其中一个博物馆建在这里,就在昂蒂布的格里马尔迪城堡里。
苏棠也喜欢这里。
她没什么好留下的,也没什么言语去形容自己的心情,只是安安静静地享受着落日、海岸与海鸟,以及难得的休闲又平静的母女时光。
梅瑜看着她脖子上挂着的大相机,忍不住问,“你这两天给我拍了这么多照片,怎么不要我给你拍呢?”
苏棠乐了,“你还会拍照?”
梅瑜的脸臭了下来。
“我又不好看,没什么拍的必要。”苏棠又说,随意在海边的长凳上坐下,凝视着平静的海面。
这话梅瑜不乐意听,“我的女儿怎么会不好看呢?”
怎么不会呢?
起码苏棠从小到大听到最多的话就是,“你长得不像你妈,没你妈好看。”
这句荒唐的评价伴随着苏棠的记忆,逐渐在她心中播种下去。
在那个世界观完全被外界塑造的年纪,苏棠的世界里融合了太多鄙夷与怜悯,以及轻描淡写的容貌诋毁。
她在这样嘈杂的声音里长大。
梅瑜掰正苏棠的脸,认真地盯着她看,目光扫过女儿光洁的额头、晒得红彤彤的脸颊以及闪着亮光的眼睛,发自内心不解,“为什么你会觉得你不好看?”
“……”
“你可是我梅瑜的女儿啊!”
苏棠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一边把梅瑜摁在椅背上。“别纠结这个了。”
“不行。”梅瑜说,语气是难得的霸道,“我不许任何人说你坏话,就算是你自己也不行。”
“嘴长别人身上。”苏棠仰面躺在梅瑜大腿上,就像回到了幼年,“而且,我现在也不在乎了,妈妈。”
树叶的罅隙打下明暗相间的阴影,像是蕾丝面纱轻轻蒙在苏棠脸上。
“难怪你一直不喜欢拍照。”梅瑜捏着苏棠柔软的耳垂,慢吞吞地说道。
“我小时候也想过,为什么我是我,为什么我没有遗传到你。”苏棠说,“但是这话一说出口,爸爸就难过——因为我嫌弃他。”
梅瑜也跟着笑起来。
这话的确是丈夫的口气。
“但是啊,我已经长大了,妈妈。”苏棠睁开眼睛,一缕阳光穿过她的眼珠,蜜糖褐色眼珠里的沟壑分外分明,“我很高兴,我遗传了你身上比漂亮更重要的东西。”
梅瑜愣了愣,手指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我和你一样精力充沛,和你一样善良,和你一样聪明。”苏棠说,“虽然很遗憾没有你的美貌,但能有其他的品质,我也很满足了。”
“你这孩子。”
梅瑜的眼珠眨了眨,只觉得沁在眼眶里的泪滴要掉下来。
好在她憋住了。
在苏棠重新闭眼的时候,梅瑜抹了下眼角,又弯着脖子亲了下苏棠湿哒哒的脑门。
“妈妈也很庆幸,我的女儿是你这样的。”
“为什么?”
“找不到第二个你啦,你是全天下最好的小孩。”梅瑜拍拍苏棠的脸蛋,“好了,别在这里睡觉了,天阴下来了。”
阴天?
苏棠不可思议地坐起身。
梅瑜没说错,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一大团阴云,从遥远的天际压了过来。太阳尚且照亮着半个昂蒂布,剩下半个,则被埋进了漆黑的乌云里。
“要下雨了诶。”苏棠呢喃,“看上去还是一场暴雨。”
紧赶慢赶地跑上了车,没隔几分钟,豆大的雨珠就噼里啪啦落下来,狠狠砸在车前窗上。
梅瑜吁了口气,有些胆战心惊。
苏棠缓缓启动汽车,穿过老城驶向无人的海岸公路,静悄悄把车停在路边,摁开了车载广播。
白日的漆黑带来一种世界末日感。
如爆竹般密密麻麻的雨声和海浪声里,苏棠无端觉得很安全。
她扭头,梅瑜正咬了一大口drive through的巨无霸汉堡,一边惬意地喝着保温杯里泡的黄芪水。
广播带着毛刺的歌声里,依稀能辨别出歌词。
“On se le dit jamais assez
我们总是不够肯定自己
Parce qu'on attend des autres qu'ils nous disent qui l'on est
因为总在等待他人来定义。”
“别听歌了。”梅瑜伸手把音量键调低,又问,“吃汉堡吗?”
“嗯。”苏棠用力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