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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京中传闻 我也在京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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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衡垂下眼睫,什么也没说。
半晌,还是李敏打破了沉默。
“方才那个书生...”
“嗯?”
“我在京中听说过一个传闻...”他顿了顿,重起了个话头,“公主以前...可是十分喜欢李司业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与京城里那些嚼舌根的人截然不同。没有讽刺,没有鄙夷,没有那种“一个未出阁的公主竟敢狂热爱慕外臣”的惊诧与不屑。他似乎觉得就算是真的,这也没有什么出格的,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他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
但他好像又有点在意,因为他抬起头飞快又心虚地看了赵衡一眼。
赵衡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如今看见这么个相似的人,”他的语气淡淡的,像是随口一提,“公主心里,可难受?”
赵衡没有答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又接着说:“瞧那书呆子的模样,科考也未必能考出什么成绩。公主若是怜惜他,不如将他带在身边,说不定有出人头地的机会。”
赵衡放下茶盏,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平的:“他一个赵国人,跟着我去秦国和亲,从此背井离乡,能有什么出人头地的机会?再说我看他未必不能靠科考出头。”她顿了顿,又揶揄了一句,“当然,你家主子是状元,你自然是谁都瞧不上。”
李敏端着茶杯的手僵了一瞬,垂下眼,默默喝了一口茶。
赵衡也端起茶盏,唇角微微弯了弯。
她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大堂。隔壁桌侍卫们吃完,三三两两已经走了,邻桌空荡荡的,只剩下几副没收拾的碗筷。李敏坐在对面,正在喝茶,一杯茶反反复复不知喝了多少口,姿态端正,目不斜视。
半晌,还是李敏开了口。
“我斗胆问公主一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明明前赵王已死,和亲的旨意已经不作数,为何公主一定要去和亲?难道是赵衍笙逼你的?”
他似乎没有意识到直呼赵衍笙的大名十分不妥。
赵衡没有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喉结动了一下,又往下说:“还是...还是公主对那秦王....”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那后半句话像是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又攥住。
“还是什么?”
他撇过脸去,轻轻哼了一声,“秦王嘛,一表人才,人中龙凤。公主要对他倾心,那也是情理之中。”
这话说得漫不经心,可“倾心”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楚,清楚得像是咬着后槽牙硬挤出来的。
“哦,你见过秦王?”她问。
“没有。”
“那你怎知他一表人才?”
他顿了顿,半晌才说:“...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哼了一声。
“其实大多数传言也不怎么可信的。说不定那秦王就是个獐头鼠目的丑八怪,一脸横肉,笑起来跟哭一样,活脱脱一个夜叉转世。”
“李敏。”赵衡含笑看着李敏,嘴角弯弯的,目光里带着几分调侃,“我看你平日里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倒没瞧出来,原来你这般喜欢听闲话。”
他抬起头,哽住了。
赵衡笑嘻嘻地凑近了一些,眼睛亮亮的:“其实我也很爱听闲话的,不如咱们聊聊别的。”
她往后靠了靠,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我也在京中听说过一个传闻...”赵衡慢悠悠地说,“说你家主子原本是想尚我皇姐的,可惜被赵王棒打鸳鸯。现在好了,我皇姐当家作主了,你家主子不仅可以有情人终成眷属,还能坐上王夫的位置。”
“怎么可能?!”李敏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我...我家主子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
“嗯?”赵衡歪着头,一脸无辜,“我之前告诉你有次不小心撞见你家主子和长公主在御花园私会...你说这有什么,你撞见的次数可太多了。”
“什么?他...我...简直是胡说!”李敏一时惊得瞪大了眼睛,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他很快反应过来,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的意思是,现在想想,大约是我昏了头,误会了。其实我家主子洁身自好的很。”
“哦...误会啊...”赵衡托着下巴,似笑非笑,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那表情分明写着“你看我信不信”。
李敏沉默了片刻,脸色有些发黑。他夹了口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面无表情地说:“公主,食不言寝不语。”
言下之意——闭嘴吧。
赵衡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她脸上浮现出一种神情,若是桃花看见了,定会知道这是她要使坏的前兆。
“我记得李侍卫是辛州人对吧?”
“怎么...”李敏筷子一顿,警觉地抬起头。
赵衡已经转头叫来了店家,指着李敏面前的那几道菜,一脸关切地说:“这位客官是辛州人,能吃辣。你们这菜做得太淡了,他吃不惯。重新做一份,多加辣,越辣越好。”
店家应了一声,端着菜下去了。
李敏愣了一下:“不必...”
“怎么不必?”赵衡打断他,笑得眉眼弯弯,一副真心实意为他着想的样子,“等出了赵国,可就吃不到辣了。现在当然要吃个痛快。”
李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不多时,店家端上来一盆红彤彤的炖菜,辣油浮了厚厚一层,光是看着就让人舌根发麻。
“吃吧。”赵衡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目光里带着几分促狭、几分得意,还有几分“我看你能忍到什么时候”的意味。
李敏低头看着那盆菜,沉默了三秒。然后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他的脸几乎是瞬间就红了。
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嘴唇被辣得发红,眼眶里隐隐泛着水光。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地把那块肉咽了下去,又夹起第二块。
赵衡看着他吃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却还硬撑着不肯放下筷子,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好吃吗?”她问。
“...好吃。”他的声音有些哑。
“那就多吃点。别辜负了我的心意。”赵衡笑声清脆,像是一只银铃。
“公主的心意...”李敏垂下眼,低声重复了一遍,低着头,又夹了一块。
这一块比刚才那块还大。他嚼了两下,猛地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茶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狼狈得很。
赵衡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
那笑声清亮,在嘈杂的大堂里格外分明。李敏抬起头,看见她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愣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那盆辣得人眼泪直流的菜。
和亲队伍滞留在了北盘关。
先是等官衙的人鉴定婚书上的印章,一等就是三天。
三日后,消息传回来,印章是真的,货真价实,童叟无欺。赵衡心想这下该放行了吧,谁知顾峋又说城门年久失修,正在加固,行人车辆一概不得出入,让她再等等。
这一等,又是三天。
六天过去了。第七日,顾峋终于不修城门了,改了口,说关外起了沙尘暴,遮天蔽日,三尺之外都看不清人影,此时出关等于送死。赵衡站在窗前看了看天,灰蒙蒙的,确实不像能赶路的样子。一天又一天,赵衡在北盘关整整十天。
她倒是不无聊。
李敏每日都来,来时手里总带着东西。
有时是一包糖炒栗子,用油纸裹着,还冒着热气,说是街尾老张家的,北盘关独一份。有时是一只竹编的蝈蝈笼,里面关着一只翠绿的蝈蝈,叫起来声音脆生生的,说是在集市上看见,觉得公主会喜欢。有时是一本不知从哪里淘来的旧书,翻开来看,是前朝诗人的诗集,书页泛黄,边角卷起,却保存得完整。
还有一次,他带来一只纸鸢,糊成蝴蝶的形状,翅膀上涂着五颜六色的颜料,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北盘关的孩子们都放这个。”他说,把纸鸢举起来给她看,“等天好了,我陪公主去试试好不好?”
赵衡接过纸鸢,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做工不算精细,竹篾削得厚薄不均,有的地方粗,有的地方细,糊纸的浆糊涂得太多,干透之后皱巴巴的,像是赶工出来的东西。可那只蝴蝶的翅膀上,却被人仔仔细细地画上了缠枝莲纹,叶叶相扣,枝枝相连。
民间常说,缠枝莲纹是情人之间才用的图案,寓意缠绵不休,生生世世不分。
一笔一笔,画得很慢,画得很认真。画到最后,大概是觉得太露骨了,又在花瓣上添了几笔,压了压那缠枝的意思,愈发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赵衡盯着那些花纹看了一眼,抬起头问李敏:“你画的?”
“不是。”他说,就是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可惜纸鸢是没有机会放了。
第十日,沙尘暴终于停了。
赵衡推开窗,天不再是灰蒙蒙的,而是一种干干净净的,像被人用水洗过一样的蓝,像一块上好的青金石,打磨得光滑透亮。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明日去向顾峋辞行吧。”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能再拖了。”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今日天气好。”李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听说为了庆祝沙尘暴过去,今晚有个集市,比平日热闹得多,有杂耍,有唱戏的,还有卖各种各样小玩意儿的——”
他顿了顿。
“公主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赵衡转过身,看着他。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可他的姿势有些僵硬。
“好啊。”
他肩膀的松了一下。